彩虹升起的地方 · 菊花香 (一九一○年 版本二)

拖著七節載滿煤的台車,一輛小型的四號蒸汽火車頭噹啷噹啷從塞爾斯頓[1]搖搖晃晃地開過來。行經拐彎處時發出很大聲響,速度很快似的——不過,荊豆花叢里被它嚇著的小馬只慢跑了一下便把它遠遠甩在後面。在陰冷的下午,荊豆花叢搖曳著朦朧的亮彩。這時,一個女人正沿著鐵軌往安德伍德的方向走,見火車開過來,便退到樹籬邊,籃子挽在身邊,看著火車頭的踏板從眼前經過。車廂一節接一節隆隆開過,閃爍著,她被夾在黑色火車和樹籬之間,無所事事。火車彎彎曲曲地朝前方的灌木叢開過去,在那兒,櫟樹的枯樹葉悄無聲息地落下。暮色已經爬上林梢,在鐵路邊啄食紅薔薇果的鳥兒聽見火車開來紛紛散去,消失在蒼茫的暮靄中。進入開闊地帶後,火車頭噴出的黑煙向下沉落,煤屑黏附在亂草叢中。田野空曠寂寥,像是被人遺棄似的。通向蘆葦坑塘[2]那片沼澤地上,本來有許多家禽在榿木林中奔跑覓食,不過,這時它們都已回家,棲息在塗了柏油的家禽棚里。礦井口隱隱出現在坑塘的另一邊,積塵的井沿被午後凝滯的陽光悶燒得猶如血紅的傷口。再過去便是布林斯利煤礦場[3]那些圓錐形的煙囪和粗拙的黑色井架。井架上兩個轉輪在長空的掩映下快速轉動著;卷揚機吱吱嘎嘎哼著,痙攣似的把一批批礦工從井下運上來。 火車鳴著汽笛,駛進了布林斯利煤礦場旁邊那片廣闊的鐵路停車場,那裡停著一排又一排的台車。台車之間有礦工穿行,那些要回安德伍德的人都讓到一邊,讓火車通過,又仰著烏黑的臉,跟火車司機說了些話。然後他們繼續前進,一面走一面高聲交談著,疲憊的灰黑色身影跟陰冷的十一月下午融為一體。茶瓶[4]在他們口袋裡滾動,大靴子踩踏在枕木上所發出的聲音在遠處迴響。 火車在駛近一棟位於鐵路停車場旁邊的小村屋時放慢了速度。從月台走下四級樓梯,走過一些老舊的枕木會來到一條煤渣路,直通到村屋的院子門。村屋小且骯髒,一條粗大嶙峋的藤蔓自下而上把它捲住,像要把瓦片屋頂掀掉。磚牆圍繞的院子積著一圈煤灰,四周長著些清冷的櫻草。院子盡頭是一個長條形花園,向下延伸,直到灌木叢生的小溪邊。花園裡生長著許多細枝繁茂的蘋果樹,被凍得樹枝裂開的樹木,黑黝黝顯得乏人照料;還有一些長相參差不齊的捲心菜。步道旁邊零星而凌亂地點綴著粉紅色的菊花。花園的半路上有個用毛氈遮蓋的家禽棚。一名婦人彎著腰,從家禽棚走了出來。她關上門,上好鎖,然後起身,撣掉白圍裙上一些小羽毛。 這婦人身材高,面貌姣好,兩道黑眉毛非常顯眼,光滑的黑髮整齊地分在兩旁。她靜靜地站著,打量那些沿著鐵路走回家的礦工。然後,她轉身朝小溪走去。她的表情平靜而果決,但抿緊的雙唇泄露出她的失望心情。走了一會兒之後,她喊道:「約翰!」沒有人回答。她等了一下,然後又用清晰分明的聲音喊道:「你在哪裡?」 「這兒!」一個小孩悶悶不樂地從灌木叢中回答。婦人眯著眼,打量籠罩暮色中的灌木叢。 「你在小溪那邊嗎?」她厲聲地問。 小孩沒有回答,卻從攀緣在榿木叢的懸勾藤蔓中間現身。他是個五歲的小男孩,矮小但身體結實。他靜靜倔強地站著,沒有再向前走。 「唔,」母親說,口氣緩和了不少,「我還以為你跑到下面那條小溪了,你記得我是怎麼跟你說的。」 男孩沒動也沒吭聲。 「走吧,我們回家去,」她說,聲音變得更緩和,「天要黑了,天氣也更冷了。聽!你外公的火車快來了!」 小傢伙滿心不情願,磨磨蹭蹭地往前走著。他穿的褲子和背心都太厚太硬,明顯是從大人的衣服改短而成。他沒穿外套。母親看著他的法蘭絨襯衫袖子,等待他走到自己的前面。 「這種時候不穿外套到處跑很容易會著涼。」 在走向屋子的路上,小男孩邊走邊扯下一些菊花的破敗花瓣,沿路大把大把地扔撒。 「別這樣——這種舉止很粗魯。」他母親說。他不再扯了,然而她卻突然憐惜地折斷一枝花梗,將它朝臉貼近。花梗上長著三四朵花色黯淡的小菊花。母子二人走入院子後,她的手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沒有扔掉花梗,而是把它插在腰際的圍裙邊上。母子二人站在木頭前台階下面,視線越過那片鐵路停車場,望向那些陸續回家的礦工。這時,蒸汽小火車頭向他們快速逼近,最後在村屋的前方停住。 火車司機從駕駛室探出頭來。他是小老頭,蓄著一圈花白絡腮鬍。 「我正好趕上喝茶的時間。」他說,一副開心的樣子。 「我還沒沏好茶,要再等一分鐘。水正在煮。」她回答。 「沒關係,沒關係,那就別費事了,真的不用——」但他的呼喊純屬徒然,因為那婦人已走進了屋內。不一會兒工夫,她重新走了出來。 「我禮拜天沒來看你。」花白鬍子的小老頭說,「我答應過要來,可是……」 「我本來就沒指望你會來。」他女兒冷冷地說。 火車司機瑟縮一下,但努力恢復原來快樂的神態。 「那麼你是聽說了?我想一定是有人跑來向你通風報信。你有何看法?」 「未免太快了一些。」她回答。 聽到她這簡短直接的指責,小老頭不耐煩地揮了揮手,開始連哄帶勸地為自己辯解: 「唉,一個男人孤孤單單的像什麼樣?以我這把年紀,並不適合與陌生人住在一起。我習慣有家,有太太。如果我打算再娶,遲些娶倒不如早些娶——早幾個月晚幾個月有什麼差別?」 他女兒沒回答,轉身走回屋裡。小老頭站在駕駛室內,顯得不自在地東瞧瞧西望望,直到看到女兒手裡端著一杯茶和一碟牛油麵包走過來。她走上幾級階梯,站在踏板旁邊。 「其實用不著給我牛油麵包,」她父親說,「一杯茶就會讓我心滿意足。」他用鑑賞的神情啜了一口。「好喝。」他說,然後又啜了幾口,「我聽說瓦爾特死性不改。」 「我沒指望他會改。」婦人憤憤地說。 「我聽說,他去『納爾遜爵士』[5]之前誇下海口,說這一回不花半英鎊酒錢就不走出酒館大門。」 「什麼時候?」婦人問。 「星期六晚上。我知道這事不假。」 「很有可能,」她充滿怨恨地笑著說,「那天他賺了不少,還給了我二十三先令。我倒寧願生活苦些,讓他沒有太多錢可以花天酒地。」 「真是可恥,這種人合該抽他一頓馬鞭!」小老頭說。他女兒感到不耐煩和疲憊,別過臉去。喝完最後一口茶之後,她父親把杯子遞還給她。 「唉!」他擦擦嘴巴之後嘆了口氣,「我真後悔當初同意讓你跟他。」 他一拉控制杆,小火車頭便緊繃和呻吟起來,向著平交道方向隆隆開去。婦人再次望向鐵路停車場那邊。暮色越來越深,她看不大清楚這片空地上的鐵軌和台車,只有一群群礦工的灰色身影依稀可見,他們晃動著身體,跨過一道道鐵軌回家去。卷揚機繼續快速運轉著,每隔一陣子便停歇一下。送這批疲憊的人流一會,婦人走進屋子。 「飯好了嗎?」小男孩問,雙手擱在桌子上。桌子已經鋪好桌巾,茶杯和碟子也擺放好了。 「別把手臂擱在桌子上!煮好了,等你爸爸或安妮回來便可以開始吃。挖軟煤層的礦工[6]正陸續下班……」 「我可以先呷點什麼嗎?」 「『呷點什麼』?你從哪兒學來的!等開飯之後你就可以『吃點什麼』。」 小男孩拖著腳步走向樓梯底,從廚房可以看到白色的木頭樓梯的最後兩級[7]。 「別拖著腳走路!」他母親說,盯著他看,「地板已經修理不完了。」 廚房很小,洋溢著熊熊火光;炙熱的煤堆高到了煙囪口,漂亮而生氣勃勃地發著紅光。白色的爐膛看來很熱,把鋼製的爐口圍欄照映得火紅。地板沒鋪地毯,磨損得厲害,有些地方微微凹陷,但在柔和的深紅色火光中顯得一塵不染。餐桌光亮潔白而舒適;長沙發位於靠窗位置,鋪著猩紅色的印花棉布,讓人覺得溫暖而想坐坐。小男孩坐在屋角最下面一級梯級,用一把鈍刀子削著一塊白色木頭,神情堅決,削得很使勁。他媽媽在烤箱邊忙碌著,不時瞧瞧掛鍾。試了試馬鈴薯的味道之後,她從爐火上拿起燉鍋,放回鍋架上。她讓烤箱門微微打開,廚房裡頓時瀰漫燉肉的香氣。她再次瞧了一眼時鐘,開始切麵包和牛油。現在是四點半。切了四五片厚片麵包之後,婦人佇立著,除了等待已無事可做。小男孩仍然彎著腰在削木頭。 「你在做什麼?」她問。 他沒回答。 「你在雕刻什麼?」她再問一遍。 「礦車。」他說,指的是礦坑井裡面使用的台車。 「可別弄得滿地屑屑。」 「我會削在樓梯底的『達墊』上。」 「很好,」他媽媽說,又把他的話重複一遍,要糾正他的粗俗發音,「那就記得把屑屑集中在樓梯底的踏墊上,做完後記得抖掉。」 她轉身走開。兒子的個性跟她很像,但有些部分又讓她不愉快,引起她的反感。他像他父親一樣粗野,卻不會像父親一樣吵鬧。她再次瞧了掛鍾一眼,然後拿起泡著馬鈴薯的燉鍋到院子把水瀝掉。花園和小溪再過去的田野全籠罩在無邊的黑暗中。把冒著熱氣的鍋水倒掉之後,她端著燉鍋站起身,看見公路上的黃色路燈已全亮了起來——這條公路位於鐵路停車場和田野再過去些,向著山丘上蜿蜒延伸。然後,她再次望向那些成群結隊回家去的礦工——人數越來越少了。 在屋子裡,爐火已漸轉弱,黑夜逐漸向透著暗紅火光的廚房進逼。婦人把燉鍋放回爐旁的鍋架上,又把一個調好的布丁放在爐口旁邊。然後,她一動不動地站著。怒意和懸念如同四周的黑暗,在她心裡愈積愈濃稠。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令人愉快的輕快腳步聲。門把咔嚓響了一聲,接著一個小女孩走進來。 「哇!」她激動地說,大力用鼻子吸氣,「是燉肉!我可以吃嗎,媽媽?」 她脫掉外衣,摘下帽子——這動作也把一大簇由金轉棕的鬈髮扯了下來,罩住她眼睛。 「把門關上。」她媽媽說,「你幹嗎這麼遲才回家!」 「有嗎?現在幾點?我們在尼德格林[8]那邊玩了國王遊戲,好好玩。媽媽,飯煮好了沒?我在平交道等火車通過時就想要吃飯。然後我跑了起來,一想到吃飯便高興得不得了。」 她把灰色圍巾和外衣掛在門上。母親責備她放學後不應該這麼晚才回家,又說以後冬天入黑後都不會准她出門。 「哎呀,媽媽,現在還不算黑呢!路燈還沒點亮,爸爸也還沒有回來。」 「對,他是還沒回來,但你知不知道再一刻鐘就要五點了!你在路上有沒有看到他?」 孩子變得認真起來,苦苦思索,眨著一雙藍色大眼睛望著母親。 「沒有,媽媽,我沒看見他。哎呀,他會不會又是到老布林斯利喝酒了?但應該不是,剛才我經過那裡時沒看見他。」 「他賊得很,傻孩子,」她母親憤憤地說,「他會防著你,一看到你便躲起來。沒錯,我肯定他是去了『威爾斯親王』[9]喝酒,否則不會這麼晚還不回家。」 女孩可憐地看著母親。小男孩仍然低著頭削木頭。這時,本來蜷縮在母親心裡的怒氣和怨氣,全都爆發出來。她沒說多少話,但低氣壓仍然像八爪魚的觸鬚一樣,把兩個孩子的心房卷得緊緊的。 「媽媽,咱們先吃飯吧,好不好?」女孩鬱鬱不樂地說,女性本能讓她迴避害怕的事情。母親叫約翰過去吃飯。他把踏墊拿到爐口前面,抖掉木屑。 「不是這樣,」他母親說,「那是懶人的方法!」她伸手把兒子往後拉。「拿到屋外抖。」 他走得很慢。她為他打開門,然後又探身朝已是黑暗一片的鐵路停車場望去。她看不見半個人影,連卷揚機也不再轟鳴了。 「也許,」她自言自語地說,「他被留在礦井裡做些雜活。」 他們坐下來吃飯。約翰坐在桌子靠著門口那頭,幾乎隱沒在幽暗裡。大家都看不見彼此的臉。吃完一片麵包以後,女孩問母親:「我可不可以吃『脆皮麵包』[10]?」 「我也要!」約翰說。 母親考慮了半晌。 「可以。」她最後說,「但這種吃法很浪費牛油,幾乎要用上比平常多一倍的牛油。」 女孩蹲在爐口圍欄前,就著火慢慢翻動一塊厚厚的麵包。幽暗籠罩著小男孩,讓他的臉像是灰濛濛的斑點。他瞧著姐姐:在灼熱紅色火光的照映下,她的臉像是發生了什麼變化。 「我覺得爐火很美。」小女孩說。 「是嗎?為什麼?」她母親問。 「這麼紅,煤塊上還有許多灼熱的小洞屑,讓人覺得很舒服,而且聞起來很香。」 「那就表示需要添煤了。」母親回答,「如果你老爸這個時候回來,準會抱怨他在礦井工作了一整天,全身濕答答,回到家來卻連個像樣的爐火都沒有。對他而言,酒館總是比家裡暖和。」 接下來誰都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之後,才聽到小男孩抱怨說:「烤快點嘛,安妮。」 「我不就在烤嘛!難不成我可以叫火烤快些?」 「她是故意磨磨蹭蹭才會這麼慢。」男孩嘀咕說。 「別胡猜瞎想,孩子。」母親說,「我看已經可以了,安妮,再烤下去只會把牛油都給滴掉。你看你!」 未幾,昏暗的廚房裡只剩下忙碌的清脆咬嚼聲。母親吃得很少,只管喝茶和想心事。她站起來,要從烤箱裡拿出那個約克郡布丁時,從她僵硬挺直的頭可以明顯看出她的怒火正在上升。她看著爐口圍欄上的布丁,突然失去自製,破口大罵: 「一個男人連回家吃晚飯都做不到,真是丟臉!既然他不在乎這個家,我看不出我為什麼要在意爐火只剩下灰燼。我在這兒做好飯等著他,他卻偷溜過家門口買醉。」 她走出屋外,帶回一畚箕的煤。當她把煤一塊一塊地丟到爐火去時,陰影慢慢覆蓋上四面牆壁,最後整間廚房幾乎一片漆黑。 「我看不見。」隱沒在黑暗中的約翰抱怨。他母親忍俊不禁,笑了起來。 「你總知道怎麼把食物送進嘴巴吧!」她說,說完把畚箕拿回屋外,回來後走入食品收藏室洗手。再次回到廚房時,她站在爐邊,像個朦朧的影子。小傢伙再一次嘟囔地抱怨說: 「我看不見。」 「老天哪!」他母親生氣地罵道,「你們父子倆都一個德行,只要稍微黑一點便鬼叫個沒完!」 說歸說,她還是從壁爐架上的一束紙條中捻出一張,用它作為引火物,去點亮掛在天花板中央的油燈。踮著腳伸手夠著油燈時,她因懷孕而渾圓的腰身顯得格外分明。 「媽媽!」女孩突然喊道。 「怎麼了?」母親正要把玻璃罩罩上,聽到女孩一喊就停了下來。她轉過頭看女兒,手裡還舉著燈罩,銅製的反光鏡把她映照得很美麗。 「你圍裙上有花朵呢!」她女兒說,對這件特別的事情感到驚喜。 「我的天啊!」婦人叫道,鬆了一口氣之餘又感到一點點惱怒,「我還以為房子著火了!」她把燈罩罩好,過了一會兒才把燈芯捻高,地板上隨之出現了一個微微晃動的模糊身影。 「讓我聞聞看!」女孩說,仍然興高采烈。她走上前,把臉湊到母親腰間。 「走開,傻瓜!」母親說,同時捻亮燈。燈光似乎把廚房裡蓄積的壓抑氣氛照得一覽無遺,讓婦人幾乎難以忍受。這時安妮仍彎著腰,湊在她腰間。母親生氣地把花梗從圍裙邊抽了出來。 「噢,媽媽,別把它們拿出來!」安妮喊道,抓住母親的手,要把花梗放回原處。 「胡鬧!」她母親說,閃身走開。女孩把花梗貼在唇邊,喃喃地說: 「不是很香嗎?」 母親冷笑了一聲。 「才怪!」她說,「我痛恨菊花。我嫁你爸爸時正是菊花季節,生你們的時候也是菊花季節。甚至他第一次喝得爛醉,被人抬回家裡的時候,外套扣孔里也是插著一朵枯掉的菊花。每次聞到菊花的氣味,我都會想起那天幫他脫外套,費了多大的勁……」 她看著孩子們。他們睜大眼睛,張著小嘴,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母親坐在椅子裡無言地搖晃了一會兒,然後又看了看鐘。 「差二十分鐘就六點了!」她以略帶苦澀的語氣,故作不在乎地說,「哼,他不會回來的了,會回來也是被抬回來。他可別想上床——因為我不會讓他洗澡的,就讓他一身煤灰地睡廚房地板好了!唉,我真是個傻瓜,一直以來都是個大傻瓜!我為他守著這個滿是老鼠的骯髒狗窩,而他卻偷偷溜過家門,跑去喝酒。上禮拜有過兩次……這回又犯了……」 她讓自己閉嘴,站起身收拾桌子。每當有事要忙,她都可以按捺著情緒,但一等閒下來,怒火便會像好鬥的小惡魔,在她心裡衝撞,無法控制。 安妮快步地跟在母親後面收拾碗碟,又幫忙擦拭乾淨,一路下來不停說話,近乎聒噪。胡亂說些話總勝於被籠罩在凝重的沉默氣氛中。當所有家事都做完以後,安妮絕望地佇立了好一會兒。面對正在逼近的風暴,她感到自己像是在進行一場強弱懸殊的角力賽。因為害怕,她強迫自己去玩耍。 「約翰,我們來玩吉卜賽人遊戲好不好?」 他們把鋪在長沙發上的紅色舊桌布掛在父親坐的大扶手椅上,用背後的角落充當他們的吉卜賽篷車。他們玩得出奇的專心、非常有創意,以此對抗一種不知名的恐懼。約翰扮演焊鍋匠,而安妮假裝賣衣服夾子。他們敲五斗櫃,想像有個主婦出來應門;敲食品收藏室的門,想像裡頭走出一隻狗,向他們搖尾巴:約翰摸了摸小狗下巴。然後,他們又去敲樓梯門,賣出兩個曬衣夾,把它們放在踏墊底下。繼而,約翰回到食品收藏室,接了一宗生意:焊補一個錫罐。他在補罐子的同時安妮在洗衣服。約翰交貨後,安妮問他:「你有賺到十便士嗎?有,那太好了!我們晚餐要吃些什麼?」 「刺蝟。」約翰粗聲建議。 「不,我不要吃刺蝟!」 但在弟弟的堅持下,她不得不假裝烤刺蝟。他們拿來父親一雙帶紅斑點的黑色長襪,卷在抹布里,當成刺蝟。幾秒鐘後刺蝟便烤熟了。雖然一想要吃刺蝟便覺得可怕,安妮還是勉為其難把它吃下。 最後,他們玩膩了吉卜賽人遊戲,約翰要求改玩採礦遊戲。安妮討厭這遊戲,但她願意玩任何遊戲來逃避即將來臨的危機。 約翰爬到沙發底下,像父親教過他那樣,側著身子,用一根小棍子假裝在牆壁上挖洞。「我在挖定額[11]。」他說。這時,安妮拖著一個帶輪子的小盒子,把找到的靴子和拖鞋全放進去,假裝那是一輛裝煤的台車。小男孩在沙發底下念念有詞,滿身大汗,玩得不亦樂乎。但安妮只能假裝對馬說話:「快跑,多賓!好,停下來。」這遊戲讓她無聊透頂,只覺得是一大負擔。 他們的母親都一直坐在搖椅里,用米色厚法蘭絨做一件「背心」[12];她撕下灰色的布邊時,衣料發出一聲沉悶的撕裂聲。她使勁地縫製,一邊聽著一對兒女玩耍。因為怒火漸漸委頓,像只關在籠里的無能野獸,想躺著休息,但仍然眼觀四面,耳聽八方。有時,當外面的枕木響起腳步聲,她就會停下手中的針線活,猛抬起頭,吩咐兒女安靜:「噓!」直到腳步聲走過了院子門才回過神來。兩個孩子始終自顧自地玩耍。 最後,安妮終於嘆了口氣——她玩膩了。她瞧了瞧她的拖鞋台車,只覺得厭惡。她腳步猶豫地把「台車」拖到屋角,把它留在那裡,然後轉過臉,可憐地看著母親。 「念個故事給我們聽,媽媽。」她懇求說。 她母親一直低頭縫東西。如果說有什麼事最讓她害怕做的,一定是提高聲音,因為這聲音就像個不聽話的小孩,需要她費盡全力才能駕馭。於是她雙唇緊閉,悶不吭聲。 「可以嗎,媽媽?」女孩堅持說。沙發底下的約翰一動不動,等待母親回答。她看了看掛鍾。這時是六點三刻,而小孩平常都是七點才寬衣就寢。一刻鐘的時間有時可以長似幾百年。 「你們要聽哪個故事?」她問,顯得勉為其難。 「『無花果樹』!」女孩高興地走到五斗櫃,從抽屜中找出一本老舊的安徒生童話故事集。 「把書給我。」母親說,很快就翻到故事所在的書頁。女兒歡快的神情軟化了母親的嘴唇。她開始念了起來,邊念邊傾聽自己的聲音。約翰像只青蛙似的從沙發底下爬了出來。母親抬起頭,瞟了他一眼。 「好啊,」她說,「瞧瞧你襯衫的袖子!」 小男孩手臂舉起,看了一看袖子,但沒說話。母親的責備是種訊號,反映出她多少恢復了往日的平靜,這點讓人感到愉快。剛開始的時候,她把故事念得有聲有色,直到從鐵軌處傳來粗嘎的人聲,沉寂才再度被喚醒,瀰漫著整個房間,直到有兩個人說著話從屋外走過。接著母親繼續朗讀,但語調枯燥。然而剛才驅使孩子們勉強玩耍的微妙心態,也驅使著母親把故事念完,儘管那對誰都沒有意義。最後,故事終於念完。 「好了!」她高聲說,鬆了一口氣,「該上床睡覺了,已經過了七點鐘。」 「可是爸爸還沒回來。」安妮哭著說,終於不再隱瞞自己的心情。 但她母親卻很堅定: 「別擔心。自會有人送他回來,到時他會睡得像木頭一樣沉。」她意指丈夫回來時一定已經爛醉如泥,夫妻倆不會有大吵一架的機會。「我會讓他睡在地板上,睡到自己醒來。這樣一搞,他明天鐵定無法上工!」 兩個孩子用一塊絨布把手和臉擦乾,然後站在壁爐小地毯上脫下衣服。他們都很安靜。穿上睡衣後,他們跪下來,女孩的臉埋在母親膝蓋上,小男孩的臉則靠在母親另一邊的裙上,進行禱告。小男孩嘴巴念念有詞。母親低頭看著他們:女兒頸背垂著一大束纏結的絲質鬈髮,小男孩則是一頭黑髮。婦人的眼睛閃爍著憐愛的光芒。但藏身其後的是憤怒,甚至隱隱流露出恨意、輕蔑,宛如閃現危險光芒的魅物,在她靈魂黑暗的舞台上上演。兩個孩子把臉埋在她裙子上,感到寬心和安全;他們禱告,因為她就是他們的上帝。禱告結束後,她點起一根蠟燭,帶他們去睡覺。 等她走下樓時,屋內顯得出奇地空蕩,又積蓄著一股因期盼心理所產生的緊張氣氛。她拿起針線,低頭縫了好一會兒。她的怒意不斷升高。最後,她猛地停下工作,抬起頭來。差十分鐘便八點了。她望向放在爐口圍欄上的布丁,又看看爐灶裡面那個沾上馬鈴薯的燉鍋。然後,擔憂恐懼第一次造訪,吞噬了其他情緒。她的表情改變了,她開始急速思考。 當掛鐘敲響八點時,她驀地站起身,把針線扔到椅子上。她走到樓梯底,打開樓梯門,側耳傾聽。兩個孩子顯然已經熟睡。她非常輕聲地把門關上,然後毫不猶豫地到食品收藏室拿來一個鐵紗網,罩在爐火上頭。捲起小地毯,戴上帽子、披上一塊灰色的大圍巾。接著她走出屋外,把門鎖上。 院子裡突然響聲大作,嚇了她一跳,但隨即明白那是老鼠亂竄的聲音——這裡是老鼠的天下。夜色黑魆魆。那片停滿台車的鐵路停車場看不見一絲燈光,不過,在更遠處的礦井頂部,倒是亮著幾盞昏黃的油燈,而悶燒著的井口平台也在夜空中抹出一片紅色。她看得見鐵路停車場和田野再過去那片山坡下的路燈,它們在平交道的位置顯得特別大盞而光亮;而當她往布林斯利望去時,也看到一片閃爍燈光,像是一群螢火蟲在飛舞。她匆匆沿著鐵路停車場邊緣往前走,小心跨過每根道岔的槓桿,然後越過鐵軌的交會點,來到稱重機器旁邊的白色大閘門,從那兒的階梯走到馬路。這時,剛才一直驅策她往前走的恐懼心理毫不猶豫地鬆開了,退卻了。路上有些人正朝新布林斯利方向走去。她看見她婆婆位於平交道口旁邊的房子還亮著燈,從那兒再走二十碼便是「威爾斯親王」,它的大窗子明亮而溫暖,男人的鬧嚷聲清晰可聞。這時,她開始覺得自己蠢:她丈夫正快活著,她卻擔心他出了事!他不過是在「威爾斯親王」里喝著酒罷了,這原是這骯髒村子最平凡不過的活動。她的悲劇感消失了,隨同這悲劇感而來的莊嚴感也一起消失。她的腳步猶豫了起來。接下來她要怎麼辦?她從沒來過這裡把丈夫抓回家,也永不會這樣做。但她既然出來了,總得有個結果。所以,她繼續走著,沿著右手邊的黑色木籬笆和鐵軌,朝坐落在公路旁的一長排凌亂且空蕩的房子走去。隨後她越過公路,走進房子間的一條通道。 這入口道路向下傾斜,路很陡,因為社區就蓋在小溪旁的坡地上。房子都是兩棟一組,廚房在底樓,兩戶人家共享一個帶磚牆的小院子,後門彼此相對。她走到房子前面,不確定哪棟才是她丈夫的死黨傑克·萊格利的家。她選了錯誤的房子敲門。 「不是,萊格利住隔壁。那邊!」於是,伊麗莎白·貝慈便轉過身,走過兩棟房子亮著燈的廚房窗戶,去敲另一扇門。 「萊格利?對,這就是他家。你想找他?不好意思,他這會兒不在家。」 那個骨瘦如柴的女人從昏暗的洗碗槽探出身,眯著眼看她。一道黯淡的光線從廚房的百葉窗透出,照在窗外的女人身上。 「你是貝慈太太嗎?」廚房裡的女人問,語氣帶點敬意。 「對。我想知道你先生是否回家了。我先生到現在還沒回家。」 「有這種事!傑克已經回來過,早早吃過晚飯。不過他剛剛又出去了,要在睡前溜達半小時,但不會去太久。你到『威爾斯親王』找過了嗎?」 「沒有。」 「哦,了解。那種地方讓人不舒服!」屋裡的這個女人安慰地說。接著兩人都不知要說些什麼,氣氛有點尷尬。然後萊格利太太補充說:「傑克從沒說過關於……關於你先生的事。」 「當然,但我猜他八成窩在那裡。」 伊麗莎白·貝慈毫不顧忌憤怒地說。她明知院子另一頭的那個女人就在門後聽,但她不在乎。她轉身準備離開。 「等一下!我這就去找傑克,看看他知不知道你先生在哪裡。」萊格利太太說。 「啊,不用了,我不想你把孩子……」 「不要緊,只要你幫我看家便行。別讓孩子下樓鬧出什麼火災之類的。」 伊麗莎白·貝慈喃喃說了句不好意思便走了進去。她在廚房門口猶豫了一下。 「進來啊!請坐。我去去便回來。家裡很亂,我剛剛才把孩子全部弄上床。」 這廚房確實亂。沙發和地板上到處是小上衣、小褲子和小孩的內衣,玩具也是扔滿一地。桌子鋪的黑色桌布上,掉滿了麵包渣、餅渣、麵包皮,還有一壺涼掉的茶。 「沒關係,我們家也是一樣亂。」伊麗莎白·貝慈說,兩眼望著那女人,不去打量房間。萊格利太太在頭上披了條披巾,急急忙忙往外走,一邊說: 「我馬上回來。」 貝慈太太坐了下來,看著廚房的亂象,微微感到不以為然。廚房亂是亂,卻很乾淨,帶著女性的好奇心,她開始點算地上零星散布著多少雙大小不同的鞋子。一共是十二雙。她嘆了口氣,心想:「怪不得!」然後再度掃視四下亂丟的東西。沒多久,院子裡傳來兩個人的腳步聲。萊格利夫婦回來了。伊麗莎白·貝慈站起身。萊格利身材魁梧,骨架粗壯,頭顱特別有稜有角。他一邊的太陽穴橫著一條疤痕,是在礦井裡受傷造成,傷疤里因為殘留著煤灰,乍看就像藍青色的文身。 「他還沒回家嗎?」萊格利也不寒暄便直截了當地問,但語氣中帶著尊敬和關切,「我不知道他人在哪裡,但肯定不在那兒!」——他把頭一擺,意指「威爾斯親王」。 「他可能是去了『紫杉』[13]。」萊格利太太說,語氣卻透露出沮喪。 「對,八成是去了『紫杉』。」她丈夫附和說,「但也可能是去了傑克·薩蒙家。他非常喜歡去那裡。傑克·薩蒙的女兒昨天才出嫁。」 接下來萊格利沉默了半晌,像是想起了某件讓他不安的事。 「我出坑時他還沒完成定額,那時已吹了下班哨大約十分鐘。我大聲問他:『瓦爾特,你還不走嗎?』他回答說:『你們先走,我再半分鐘便來。』所以我和鮑威斯就先從坑底出來,以為他會隨後跟上,搭下一個罐籠上來……」 他困窘地說著,仿佛是為人家指控他丟下同伴不管而答辯似的。這時,伊麗莎白·貝慈再次斷定丈夫是出了事,但還是馬上安撫格萊利: 「我猜他應該像你所說的,去了『紫杉』。這不是第一次了。我是因為氣昏了頭才會胡思亂想。等他醉到不省人事自會有人抬他回家。」 「唉,老是這樣真是不太好!」另一個女人哀嘆說。 「這樣吧,我幫你到傑克·薩蒙家瞧瞧。」萊格利自告奮勇說,一方面是害怕同伴真是出了事,另一方面是害怕對貝慈太太不夠周到。 「噢,不用了。我不要給你添……」伊麗莎白·貝慈說,她是個喜歡自己管好自家事的女人。 「這事對我一點都不麻煩。」男人極力勸說。伊麗莎白·貝慈開始有點被說動。 「對,去吧,傑克!」他太太一旁慫恿,「你不妨順著鐵路再越過田野。這條路並沒有更遠,先送貝慈太太回家。」她說,說完意味深長地望著丈夫。 伊麗莎白·貝慈知道,萊格利太太等於是暗示丈夫,要他去礦井,請那裡的人打電話到礦井下面,請副經理瞧瞧有沒有出什麼狀況。 「對,對,就這麼辦!」萊格利說。他再次戴上鴨舌帽,陪著貝慈太太往外走。 「晚安,貝慈太太。我確信不會有事的,你就別擔心那麼多了。」 當他們跌跌撞撞地沿著入口道路往外走時,伊麗莎白·貝慈聽見萊格利太太跑過院子,推開鄰居的門。聽到這聲音,她全身的血液似乎突然一下都從心房流走了。 「當心!」萊格利提醒她,「我不知說過多少次了,要是再不填平這條路的坑坑窪窪,遲早會有人摔斷腿。」 聽他一說,她才回過神來,跟著他快步走去。她想要回家,怕小孩會有狀況。 「我不放心留兩個孩子獨自在家。」 「那你就先回家,不必陪著我一道去。」他客氣地答道。不久,兩人就走到她房子的院子門前。一切都靜悄悄。 「我去一下就會過來。你不要擔心,他不會有事的。」萊格利說。 「真謝謝你,萊格利先生。」她說。 「哪裡的話……別這麼說……不過小事一樁!」他結結巴巴地說,說完便繼續往前走,「我待會兒就來。」 屋子裡靜悄悄的。伊麗莎白·貝慈摘下帽子和披巾,鋪好壁爐邊的小地毯。接著她點亮油燈,開始收拾廚房。她把布丁和燉肉放入食品收藏室,把馬鈴薯倒在一個盤子裡,再把盤子收起。她收拾得很匆忙,甚至把兒女的衣服折好,放在沙發扶手。她知道,待會一定會有人來[14]。她摺起那件縫到一半的背心,收在五斗櫃裡。她知道她今晚不會再有心情縫衣服。做完這些,她便坐了下來。這時已經是九點過幾分了。然後,她突然聽見卷揚機急速的轉動聲和制動閘放下繩子時的吱嘎作響聲,讓她心驚膽跳。她再一次感到全身血液一下子流光似的,痛楚不堪。然後,她一手插著腰,大聲責備自己:「我是怎麼搞的!明明只是副經理九點鐘的例行下井巡查[15],我卻嚇成這個樣子。」 她一動不動坐著,傾聽外面的動靜,一顆心懸著。半小時之後,她感到精疲力竭。 我這樣子是何苦,她自憐地想,除了傷身又會有什麼好處! 她想到的並非只有自己。 為了打發時間,她又把那件「背心」拿了出來。然而,因為那是一件礦工服裝,看到它只讓她更心煩意亂。她寧可去烤些蛋糕,但待會兒有人要來,她不可能做這事。所以,她動手修補兒子一件外衣的衣袖肘部。 九點三刻的時候,外面響起腳步聲。她一動不動,豎起耳朵。是一個人的腳步聲!她盯著門,看著它打開。推門的是個老女人,頭戴黑色無邊女帽,身披黑色羊毛披肩——原來是她婆婆。她六十歲左右,個子不高,臉色蒼白,一雙藍眼睛,臉上滿是皺紋,顯得悲苦和自憐。她關上門,徑直走到兒媳面前,一隻蒼老的手放在對方強壯、能幹的手上。 「唉,麗茲[16]!這下可怎麼好!這下可怎麼好!」她悲鳴著說。 伊麗莎白猛地一驚,微微蜷縮起身子。 「發生什麼事了,媽?」她問。 老婦人走到沙發坐下。眼淚沿著她舊日愁苦所留下的皺紋源源流下。 「我不知道,孩子,我無法告訴你!」她緩慢地搖了搖頭,顯得絕望。伊麗莎白盯著她,又是焦慮又是惱怒。 「我無法告訴你。」老奶奶重複了一遍,深深嘆了口氣,「煩惱的事總是沒完沒了,真是的。我已經吃過那麼多苦頭,可現在又……」她任由眼淚流淌,沒有去擦,像在回顧一生走過的那條漫長黝黑的煩惱大道。 「可是,媽,」伊麗莎白果斷地打斷她的話,「你來這裡總有理由的,快告訴我!」 老奶奶慢慢地擦著眼淚。她的淚泉被伊麗莎白的單刀直入暫時堵住。她緩緩擦乾眼淚。雖然知道自己無疑是雪上加霜,但她感到兒媳惱怒了她,她不想別人在她縱情悲傷之際被打斷。 「可憐的孩子!哎,我可憐的孩子!」她嗚咽著說,「我不知道我們該怎麼辦——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真的很可怕!」 伊麗莎白感覺自己像被一根吊索勒緊脖子。 「他死了嗎?」她問。話一出口,她的心便噗噗狂跳起來,另一方面又為自己肆無忌憚的話感到羞慚,臉微微發熱。她的話嚇壞了老婦人。 「別說這種話,麗茲!我猜情形不致那麼糟,上帝一定會放過我們的。是這樣的,伊麗莎白,正當我喝著睡前酒,準備就寢時,傑克·萊格利來敲門,他告訴我:『貝慈太太,你得到鐵路那邊一趟。瓦爾特出事了。所以,你最好到媳婦家等著,等我們把他抬回家裡。』我沒來得及問他什麼,他便掉頭走了。所以我就戴上帽子,直接過來了。我邊走邊想:唉,要是我那可憐的媳婦突然聽到壞消息,真不知道會受到多大打擊。麗茲,你千萬要冷靜,畢竟你有孕在身。你懷胎多久了?六個月,還是五個月?」老婦人搖了搖頭,「唉,時間過得真快,過得真快!唉!你們在一起多久了?」 伊麗莎白此時正想別的事。如果他死了,她有辦法靠那微薄的撫恤金和自己工作所得過日子嗎?她迅速計算了一下開支。但如果他只是受了傷呢?採礦公司一定不會提供他住院費,那要天天照顧他有多煩人啊!不過這也好,如此一來,她就能讓他戒掉酒和其他不良嗜好。她一定會逼他戒掉。想到這裡,她的眼眶充滿了淚水。然後,她又冷靜下來(他已經扼殺了她的「多愁善感」),想到了子女。不管怎樣,他們絕對少不了她的照顧,所以,任何情況下她都必須保持堅強。因為把心思放在兒女身上,丈夫在她心中的醜陋形象被掩蓋了起來,也讓她產生了憐憫。這是一種女性的憐憫,接近於愛,但只有在對象體衰力弱時才會出現。他將會是個脆弱的人,事事得要靠她。此時,柔情蜜意充滿了她內心。然後,婆婆忽然問了她一個問題,讓她回過神來。 「多久?」她回答,「到聖誕節便滿八年。」 「八年了!」老婦人驚嘆,「回想起來,他頭一次領到工資交給我,仿佛只是一兩星期前的事。唉,他是個好孩子,伊麗莎白,他真的是個好孩子。我不知道他後來怎麼會染上那些毛病,我不知道。他小時候是個好孩子,又乖巧又懂事,可現在卻染上一大堆毛病。但願主這一次會饒過他,給他機會改過自新,但願如此。我知道他帶給你不少煩惱,我知道的。但他以前真的是個好孩子,這是無可否認的,伊麗莎白。我不知道他後來怎麼會……唉,養育小孩真是不容易!一點都不容易!他們小時候會讓你跑斷腿,累得要命,而等他們長大,還是會繼續帶給你超過可負荷的煩惱。這就是人生……」 老婦人用一種一成不變且惹人厭煩的聲音不停地絮絮叨叨,但伊麗莎白沒在聽,只是全神貫注想心事。一度,她被突然響起的卷揚機快速運轉聲和制動閘的尖叫聲嚇了一大跳。但卷揚機馬上減速,制動閘也變得悄無聲息。老婦人並沒有注意這些聲音。伊麗莎白不安地等待著。老婦人繼續絮叨,時斷時續。 「他不是你兒子,麗茲,你我的差別就在這裡。不管他後來變得怎樣,我都記得他從前是個好孩子,而且長得漂亮,讓人眼睛捨不得從他身上移開。」 十點半了。老婦人猶在獨自嘀咕:「煩惱事總不會有完——不管多老,煩惱的事還是會找上門,跟你沒完沒了,讓你什麼都不剩下,只剩下煩惱——」這時,院子門被砰一聲打開,繼而前台階響起了沉重的踩踏聲。 「我去開門,麗茲,讓我來開。」老婦人喊著,站了起來。但伊麗莎白已先到門口。門外站著個穿礦工服的男人。 「太太,他們正在把他抬回來。」他說。伊麗莎白的心跳停止了一下子,隨即劇烈跳動起來,幾乎使她窒息。 「他——嚴重嗎?」她問。 那男的點點頭,別過臉去,望向花園: 「他已經死了幾小時。這是醫生在燈房[17]里替他驗屍時說的。」 老婦人就站在伊麗莎白背後,聽到這話,她頹然跌坐在一把椅子上,十指互扣,哭叫著說:「啊,我的兒呀,我的兒呀!」 「噓!」伊麗莎白說,眉頭一蹙,「媽,安靜,不要吵醒孩子。我不要讓他們下來看到這一切!」 老婦人改為低聲嗚咽,身體前後搖晃。那男的正想要掉頭離開時,伊麗莎白往前走出一步。 「怎麼發生的?」她問。 「嗯,我也說不上來,」那男人局促不安地回答,「等他完成定額時,大夥都已走了,一大片岩石突然從他頭頂上方塌了下來。」 「那他有……有被壓成肉醬嗎?」寡婦問道,全身震顫。此刻,她最害怕的莫過於他死狀悽慘,面目全非,這是她無法承受的。 「沒有,」那男的回答,「他是在開採面下面幹活,岩石沒碰著他,但卻把他密封住。他是被悶死的。」 伊麗莎白低喊一聲,身體瑟縮起來。一想到丈夫的死法她便如被刀割。只聽見背後老婦人哭叫道: 「什麼?你說他是被悶死的?」 男人更大聲回答:「對,是這樣。」 老婦人頓時號啕大哭,但這反而讓伊麗莎白冷靜不少。 「媽,別哭。唉!」她說,用雙手摟著老婦人,「不要吵醒孩子,不要吵醒孩子。」 她也哭了一下,而老婦人則在她懷裡前後晃動和嗚咽。伊麗莎白想起丈夫的屍體就要被抬回家來,自己必須先準備一下。她又牢牢記住,自己必須為子女保持堅強。「把他放在起居室好了。」她自言自語說,臉色蒼白,茫然失措地站著。 然後,她點燃一根蠟燭,走進小小的起居室。裡面陰冷而潮濕,但她無法生火,因為這裡沒有壁爐。她放好蠟燭,四下看看。起居室里有一張長沙發、四把椅子和一個矮櫃,這幾樣東西把空間占得滿滿。燭光閃爍在玻璃器皿和兩個插著粉紅色菊花的花瓶上。空氣里瀰漫著菊花冰冷的死灰味。伊麗莎白望著這些菊花,模糊地憶起自己的婚禮。然後她轉過身,估算了一下長沙發和矮櫃之間的地板是否寬敞得能放得下他。她把長沙發推到一邊後,空間增大了許多,不僅可以放他,四周還可以站人。然後她拿來一塊紅色舊桌布和另一塊舊布,鋪在地板上,以免地毯遭殃。她離開起居室時打了一陣寒戰。她從廚房五斗櫃裡取出一件乾淨襯衫,放在火邊烘。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她婆婆都坐在椅子上,身體前後搖晃地嗚咽。 「媽,你得挪一下位置,」伊麗莎白說,「他們就要把他抬回來。你坐到搖椅里吧。」 老母親機械性地站起身,坐到爐火旁邊,繼續悲泣。伊麗莎白走進食品收藏室拿另一根蠟燭,然後,就在這間屋頂沒鋪瓦片的小單間裡,她聽見一行人正在接近。她一動不動地站在食品收藏室門口,聆聽他們的腳步聲。她聽見他們走過房子的一頭,費勁地下了三級台階,拖沓的腳步聲混雜著竊竊低語聲。老婦人站了起來,安靜地等著。三個男人走進了院子。 然後,伊麗莎白聽見礦井經理馬修斯說:「你先進去,吉姆。留神點!」 門開了。兩個女人看見一個礦工倒退著走進廚房,雙手抬著擔架的一頭。從擔架的這一頭,可以看見死者腳上的礦靴。兩個抬擔架的人慢了下來,為首的人低著頭,避過門楣。 「把他放在哪兒?」長著白鬍子的經理問,他是個矮老頭。 伊麗莎白回過神來,拿著未點燃的蠟燭從食品收藏室走了過來。 「放在起居室。」她說。 「抬到裡面,吉姆!」經理指點著說。當抬擔架的人笨拙地倒退著走過兩道門時,蓋在死者身上的外套掉了下來,讓兩個女人見著她們的男人。因為礦工都是打赤膊躺著幹活,所以這時屍體也是光著上身。一看見兒子,老婦人頓時低聲嗚咽起來:「我的孩子!」伊麗莎白尾隨三個男人走入起居室,與經理迎面相對。他緊站在第二個抬擔架的人後面。 「把擔架放這裡。」經理大聲吩咐,「把他放在布上,小心點,小心!哎呀,你看你,真是的!」 一個工人碰翻了一個插著菊花的花瓶。他手足無措地愣了一下,接著放下擔架。伊麗莎白沒有朝她的丈夫看。她一進到起居室就先忙著收拾花瓶碎片和菊花。 「等一下。」她說。 她把碎玻璃和菊花收拾到爐火盤,用抹布把地上的水擦乾。等她做完這些事後,三個男人把屍體從擔架抬起,放到地上的布上。然後他們鬆了一口氣地站起來,眼睛望著屍體。 「唉,真是見鬼,真是見了鬼!」經理說,一面說一面用手指揉眉心,顯得困惑不解,「我一輩子都沒碰過這種事!他明明已經幹完活,準備好離開。可大石就是嗖一聲掉下來,把他困在洞裡。那個洞不到十英尺高,但石頭卻沒砸到他。」 他低頭望向屍體:死者表情安詳地躺著,光著上身,身上沾滿煤灰。 「醫生說他是『窒息致死』。我從來沒看過這樣的事。就像是設計好的。石頭沒砸到他,卻分毫不差地困住他,就像個拱頂似的。」經理一面說一面大手一揮。 「就是那樣。」一個工人附和說。 他們讓伊麗莎白想像事情有多麼恐怖,而那恐怖場面就像一隻看不見的手那樣緊緊把她攥住。 「別傷心了,太太,」經理說,「這時傷心沒用。我知道採礦不是好工作,可是……」 這時,他們突然聽到女孩從樓上尖聲發問:「媽媽——是誰來了?媽媽,是什麼人?」 伊麗莎白慌忙走到樓梯底,打開樓梯門。 「快睡!」她厲聲吩咐,「你嚷嚷什麼!馬上給我睡覺去……這裡沒事……」 然後她開始爬上樓梯。他們聽著她一步步走上樓梯板,再走入灰泥地板的小臥室。她的說話聲清晰分明。 「你到底是怎麼回事,傻丫頭?」她說,聲音比先前柔和許多。 「我聽到有人來。」小女孩用可憐兮兮的聲音回答。 「是把你爸爸送回來的人。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睡吧,當個好孩子。」 樓下的人可以想像得到,她此刻正替孩子蓋好被子。 「爸爸喝醉了嗎?」女孩怯生生地問,聲音細弱。 「沒有!別問蠢問題了。他……他已經睡了。」 「他睡樓下?」 「對——別吵醒他。」 女孩沉默了一下,然後再次用驚恐的聲音發問: 「那是什麼聲音?爸爸真的睡了嗎?」 「對!我已經說過他沒事,你還有什麼好操心的?」 但女孩聽到祖母的嗚咽聲。老婦人渾忘一切,坐在椅子裡前後搖晃和嗚咽。礦井經理抓著她的胳膊,提醒她說:「噓——噓!」 老婦人睜開眼睛,看著他。他的打擾讓她吃了一驚,於是安靜了下來。 「幾點了?」女孩用哀怨細弱的聲音問,準備問完這最後一個問題便重返夢鄉。 「十點。」她母親輕柔地回答,接下來想必是彎腰,各親了兩個孩子一下。 馬修斯向兩個男人招手,示意大家離開。他們戴上鴨舌帽,拿起擔架,跨過屍體,輕手輕腳走出屋外,直到離兩個還醒著的孩子很遠才開始交談。 伊麗莎白下樓來時,看見婆婆獨自坐在起居室地板,雙手捧著兒子的臉,淚水撲簌簌地滴在他身上。 「我們得為他準備入殮的事。」她低聲說,說完走到廚房,把一個燒水壺放在灶上。回到起居室後,她在丈夫跟前跪下,動手去解系了結的皮靴帶子。起居室因為只點了一根蠟燭而非常昏暗,她不得不把臉湊得低低,幾乎貼近地板。最後,她終於把沉甸甸的靴子脫下,放到一邊。她繼而動手脫他綁著骯髒吊襪帶的長筒襪:這雙長筒襪是黑色的,帶有紅色斑點,就像她小孩吃的那「刺蝟」。最後,她解下了他穿在腰間的皮革粗皮帶。 「我們得把他的褲子脫下。」她低聲對老婦人說。兩人合力做這事情——雖然吃力,最後還是辦妥。 兩人站起來,望向光著上身的男人時,都覺得這男人美。婆媳二人都同時突然感受到同一種感情:母性,混雜著一點原始的敬畏。但母性依舊占了上風。伊麗莎白跪下來,雙手環抱丈夫,臉頰貼到他胸膛上。他媽媽則再次雙手捧著兒子的臉,一面抽噎一面喃喃自語。伊麗莎白用臉蛋和嘴唇觸遍屍體全身。然後,她突然對於丈夫的臉被婆婆占住而心生嫉妒。 她站起來,走進廚房,往臉盆里倒些熱水,拿了肥皂、絨布和一條毛巾再往回走。 「我得替他洗一洗。」她斬釘截鐵地說。老母親身體僵硬地站起來,看著伊麗莎白輕柔地盥洗他的臉,又用絨布把他兩撇濃密的金黃色髭鬚從嘴角抹開,動作溫柔得就像是替小孩洗臉。老婦人覺得嫉妒,便說:「我來幫他擦乾!」 說完便在屍體另一邊跪下,擦乾伊麗莎白清洗過的部位,黑色的無邊女帽不時會碰到兒媳的深色頭髮。她們就這樣默默地做了好一陣子,極為一絲不苟。有時,她們會忘記他已經死掉。在碰觸男人的肌膚時,婆媳兩人會感受到一種各自不同的悸動,這悸動感讓兩人變得沒有交集,但又在兩人心中留下針刺般的悲傷。 清洗完成。他是個英俊的男人,和氣的臉龐有一絲酗酒的痕跡。一頭金髮,肌肉豐滿,四肢勻稱。 「願上帝賜福他。」他母親低聲說,盯著他的臉看,「他的樣子就像是快要醒來。你看,他嘴角微微帶著笑意,就像從前的樣子——」她說,帶著一點點狂喜。 伊麗莎白再次癱坐到地板,臉貼在丈夫脖子上啜泣,直到疲倦了才平靜下來。老母親緩慢而無聲地落淚。她不斷摸著兒子,以無限的慈愛和興味凝視著他。 「他白皙得就像牛奶,光潔得就像十二個月大的小寶寶[18],啊,願上帝賜福給他——我的心肝寶貝!」老媽媽喃喃自語,「他身上沒有一個疤,又乾淨又白皙,漂亮得像個新生兒。」她滿懷驕傲地嘟囔。伊麗莎白仍舊把臉埋在丈夫身上,啜泣著。 「他走得很平靜,麗茲——平靜得就像睡著了一樣。你看,他的嘴角微微帶著笑意呢!他小時候很愛笑,笑得很甜。啊,麗茲,他又變回我的小小孩了。」 啜泣得疲倦的伊麗莎白抬起了頭。然後她雙手摟著他,親吻他胸前順滑的肋狀紋理,再緊緊地抱著他。現在她非常愛他,非常愛這個又美、又安靜、又無助的男人。他死前一定受了很多罪!他經歷過那些痛苦啊!她開始熱淚奔流。她非常難過,難過得超過她所能表達的。她為他受過的痛苦難過,為他被迫在黑暗處束手待斃難過。然而,她最大的傷痛在於她又再次愛上他,而且愛得如此之甚。她不想他醒過來,也不想他能說話。他又再次是她的了,是死神把原來的他帶回來給她。她親吻他,以此親吻那個把一切醜陋事物從他身上除去的死神。如果不是因為死神,他回家時就會是個醜陋、污言穢語和口吐惡臭的人,而不會是如今的模樣:白皙、漂亮、面帶溫文的微笑。現在,她愛他愛得極深;她的人生已經獲得修復;丈夫已被帶回她身邊,而且是漂漂亮亮的。她從前有多恨他啊!真奇怪,他竟可以一度是那麼可恨的人。死神真是有智慧,沉默不語。如果丈夫此時開口說話,她的憤怒和不屑將會像火一樣抬起頭來。不過他不會再說話了,只會溫文地微笑,睜著兩隻大大的眼睛。她很不願意為丈夫穿上襯衫,覺得這會打擾他,但她又非得這樣做不可,總不能讓他一直這樣躺著。襯衫此時已經烘乾。但要幫他穿上襯衫卻是要命差事,因為他的身體很重,很無助,比小嬰兒還要無助——但又很美。 [1]指塞爾斯頓煤礦場(Selston Colliery)。該礦場由沃加公司擁有,位於下文提到的安德伍德(Unterwood)。安德伍德是伊斯伍德以北兩英里的一個村子。 [2] 提供蒸汽火車頭或消防用水的池塘。 [3] 布林斯利煤礦場(Brinsley Colliery):勞倫斯父親和兩個叔叔都是在布林斯利煤礦場工作。其中一個叔叔詹姆斯在一八八○年死於一次煤層坍塌,享年二十九歲。詹姆斯的妻兒住在鐵路邊一棟村屋(稱為「藤蔓屋」),《菊花香》中的村屋便是以其為藍本。 [4] 礦工都會攜帶錫制茶瓶上工,以便工作時喝茶解渴。在《兒子與情人》里,勞倫斯這樣描寫保羅·莫雷爾(Paul Morel)早上上班前的準備工夫:「他在錫茶瓶里灌滿茶。他偏好在礦井工作時喝不加奶和糖的冷茶。」 [5]伊斯伍德的諾丁漢路有一家叫「納爾遜爵士」的酒館。 [6] 很多煤礦都同時包含「軟煤層」和「硬煤層」,它們位於不同的層次,由不同組別的礦工負責開採。「軟煤層」比較易采,但在故事發生的年代,安德伍德很多礦井的「軟煤層」都已幾乎被採光。 [7] 譯者註:這兩級階梯後面是一扇樓梯門,門與牆壁齊平。 [8] 尼德格林(Nethergreen):位於伊斯伍德北郊,鐵路在該處與曼斯菲路(Mansfield Road)交錯。 [9] 位於老布林斯利(Old Brinsley)的一家酒館,離故事中的村屋四分之一英里遠。今已不存。 [10] 其做法為在麵包片的一面抹上牛油,再叉著麵包片在火上烤另外一面。 [11] 指每個礦工下班前須達成的採煤數額。 [12] 指礦工採礦時穿的一種衣服,由厚法蘭絨裁成,領口剪成低低的半圓形,有兩個內衣般的短袖子。 [13] 一家酒館,位於新布林斯利(New Brinsley)的考迪徑。 [14] 譯者註:應是指從酒館抬她丈夫回來的人。她捲起小地毯是為了讓丈夫可以睡在火爐邊。 [15] 指礦場副經理下礦井查看裡面的環境是否適合下一班礦工工作。 [16] 譯者註:伊麗莎白的暱稱。 [17] 燈房(lamp cabin):放置工人安全燈的建築 [18] 勞倫斯回憶,他叔叔詹姆斯在礦井出事亡故後,他祖母曾說詹姆斯的遺容「看起來就像個蒙福的微笑小寶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