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升起的地方 · 白色長筒襪 (一九○七年)

一位年輕小姐坐在鏡子前,用她圓胖小手指卷頭髮。她以極大耐性,撫平棕色髮絲,再將頭髮纏繞到粉紅色手指上,固定成一綹亮澤且富有彈性的鬈髮。然後她向前探身,擦拭日漸暗淡、灰濛的小鏡子,她皺起眉頭,嫌這面鏡子太小、太暗、太多黑斑點,完全無法顯現她細緻的膚色。一根火舌搖曳的蠟燭擺放在桌子另一頭,她臉頰因燭光映照而泛紅。她開始卷另一綹頭髮。 一群小男孩沿著斯內頓街[1],拐進這條小巷。他們本想到街角的醫生家獻唱詩歌,但一條狗朝他們衝來,於是他們往街道的另一邊飛奔,直到跑過那些老舊的麥芽作坊後,才停了下來。小臥室窗戶透出的光影吸引了他們注意。 「看看她,她在為外出打扮呢!」 「她的下巴很肥。」另一個說。 「我真想看看她的鬈髮被蠟燭燒到的樣子。要是她繼續擺頭,頭髮就會被燒到!」 「那容易,我們齊聲大喊來嚇她吧!」 「好主意!——等一等。有個男人來了。」 這群小男孩悄悄地離開這棟四十五年前便已佇立在此的房子[2],他們互相推擠,隨身攜帶的提燈藏在外套下。這時,黑暗崎嶇不平的路面上,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這腳步一度停頓下來,然後從對街朝他們而來。 「喂,你們想幹什麼!」一個不高興的聲音說。 「我們什麼事也沒做,」一個桀驁不馴的小男孩說,「我們只是要報佳音。」 「到別的地方去。拿著——」他說,塞給他們幾塊銅板。那些小男孩一鬨而散,沒拿到銅板的追著拿到的,邊跑邊鬼叫。 那位年輕小姐剛卷完一綹頭髮,聽到外面一陣吵鬧,便從窗戶探身,想要一看究竟。但屋外一片漆黑,於是她繼續卷頭髮。 不過那個男人沒有走開。他高大的身軀靠在牆邊,往窗內窺視。 老天,他自忖,她的手臂真好看。我敢打賭她的脖子和下巴是全世界最漂亮的。 頭髮卷好以後,她把臉兩側的發綹固定好,然後站起來審視效果。他看著她努力審視後腦勺,當她轉頭,緊身內衣上的精巧小褶邊隨之被拉扯。有時她會踮起腳尖,這讓他看見她身上那條隱隱閃亮的黃色襯裙。對自己一頭鬈髮感到滿意之後,年輕女子手臂交叉,搓揉兩條裸露的胳膊,嘴巴因感到冷而噘起。之後,她再次轉過身,背對著他,一頭璀璨而有彈性的鬈髮盡在他眼前。她跪在床邊,雙手輕快地拍了幾下,然後拿著一條深色的絲綢裙子站起來。她撫摸裙子,神情迷醉。然後她把裙子套到頭上,小心地讓它慢慢滑落,一個鉤子卻纏住她的頭髮。窗外那可憐的男子皺起眉頭,伸出雙手,仿佛這樣就能幫她脫困。不過這時她已經擺脫鉤子,然後努力地從背後勾好裙子。她再穿上緊身胸衣。這件棕色絲綢上衣柔軟而彈性十足,密貼在她的身體曲線上。為了讓衣服更服帖,她雙手沿著豐滿胸部的兩側往下撫摸,先是纖細的腰肢,最後到圓滾的臀部。她對鏡中的自己粲然一笑,踮著腳,旋轉了一下。 「去她的。」那男的低聲說了一句,然後循原路往回走。 她向鏡子探身,屏住呼吸,看看能不能在精緻的小臉蛋上找出一絲瑕疵。因為她金棕色的皮膚剔透如昔,她再次展露笑顏。在脖子四周纏上一條蕾絲飾帶後,她又將一條橘色絲巾披在肩膀上。 「普莉絲,」她媽媽在樓下喊她說,「你還要多久才會好?等你去到那裡的時候大概都散會啦!」 普莉絲皺起眉頭,說馬上就好。但在這之前,她先將頸間的披肩交疊,接著抬頭,試圖擺出優雅的舉止,裝出直率、嬌縱的模樣,接著故作靦腆、最後則轉為莊重。她自顧自笑了一下,然後往樓下跑去。 她媽媽看到她打扮得那麼漂亮,眼睛為之一亮,讚嘆說:「哇,誰會相信你是我女兒!但喬治為什麼還沒來接你呢,真是奇怪。」 「他八成還在生氣。幫我在絲巾後面別上別針好嗎?」 「還在生氣啊!」她媽媽說。 「他如果夠聰明的話,就該繼續氣下去——」她爸爸說,一雙藍色眼睛從眼鏡框上方打量她,「我的寶貝女兒可自認比他還厲害!」 「爸爸!」她媽媽用責備的口吻說。 「我忘了帶手帕。」普莉絲說,快步走回樓上,裙子在她走動時發出窸窣聲響,讓她感到滿足。回到房間後,她打開一口小箱子,一股強烈的薰衣草香氣迎面而來。她挑了質地最細緻的一方手帕,然後戴上帽子,披上大披肩,她就出發了。 「記得要在十一點前回家。」她爸爸說,「否則我會親自抓你回來。」 「老古板。」普莉絲低聲嘀咕,砰一聲關上門。 在四十五年前這個平安夜晚上,街道清潔而封凍。普莉絲快步沿著潘尼福街朝聖瑪利亞教堂的方向[3]走去,一面走一面想: 「好吧!如果他不為我而來,我照樣可以自己玩個痛快。他有什麼權利為了奧斯本先生給了我五英鎊買參加舞會的衣服而生氣!多虧我提醒他,他的飯碗就是他口中的『老壞蛋奧斯本』賞的。他休想管我。」普莉絲是個花邊女工[4],正要前往僱主山姆·奧斯本的家,參加聖誕節舞會。 到達之後,她怯生生地走上大屋子的前台階,把請柬交給僕人。在衣帽間裡,她脫下帽子和灰色大披肩,對著鏡子端詳了自己,然後忐忑不安地往大廳走去。站在大廳入口,她有點不知所措,心裡滿是讚嘆:寬敞的大廳閃亮著枝形吊燈,垂掛著長毛絨窗簾,一派金碧輝煌,許許多多男女正在快樂地跳著方塊舞[5]。這時,她真希望自己不是單獨赴會。放眼望去,大廳旁邊的另一間廳室有人在打紙牌和多米諾骨牌。一時間,她茫然失措,最後決定等這支舞跳罷,男生把舞伴送回座位後,再低調走到靠牆的一排座位,找些相熟的貨倉女工搭訕。不過,在她還沒有發現山姆·奧斯本之前,他便已走到她身旁,向她伸出一隻手。 和他握手時,她微微顫抖,一方面是因為他穿得非常有派頭,另一方面是因為她覺得大廳里每個人都在看她。 「你像大人物一樣姍姍來遲哦。」他說,嘴巴咧著一個大微笑。 「我花了好久才打扮好。我希望自己今晚看起來好看。」 「大廳里沒有女生比你好看。第一次穿絲綢長禮服吧?這身行頭可熱死我了,老天!」 這個肥碩矮男人掏出胸前口袋的手帕,擦拭脖子上的汗,然後又擦了擦額頭。雖然還不到四十歲,但他的前額已快光禿。他們在靠牆的椅子坐下。 「好吧,我有這榮幸邀請你跳哪支舞?我特別為你保留了六七支舞。」 「我舞跳得很差。」 「就算這是你第一次跳舞,你也不可能會跳得差。所以請別讓我失望。我盼著這份榮幸已經一整個晚上。」 她把舞卡[6]遞給他,垂下雙眼,只希望他不要把臉湊得那麼近,心裡又奇怪自己為什麼會不喜歡他的眼睛。 當他們跳完第一支舞,他把她帶回座位的時候,她內心充滿得意揚揚的喜悅。 「你簡直就是莎樂美[7],」他說,「我沒碰過比你更讓人愉快的舞伴。」 「我真的沒跳錯舞步嗎?我緊張死了。」 「我認為你跳得絲毫不差。我們坐這裡好嗎?謝謝。我希望舞池地板的狀態讓你滿意,希望一切都讓你喜歡。」 「我很滿意,一切都很棒。」 「那就好——啊,我來介紹,這位是我侄子亞瑟。他是蜂巢里最聰明的一隻蜜蜂,總是能聞得出哪朵花兒最香。亞瑟,這位是根特小姐。現在恕我失陪一下。真對不起,但沒辦法,誰叫我今晚扮演的是最累人的角色:主人。」 「請便。」普莉絲說。 「可憐的叔叔,他得去陪史東豪斯小姐跳舞了。」亞瑟說,一雙藍眼睛閃過一絲光芒,「但願她不會懲罰他的腳趾,他患痛風的腳可承受不起!你想跳舞嗎,根特小姐?還是想休息一下?那好。你看到對面那個女孩沒有?就是紅頭髮、穿粉紅色衣服那個。她告訴我,她有一晚夢到我。我受寵若驚,便問她夢見什麼。她說她夢見自己走進棕室[8]找東西,卻發現我就睡在那些蕾絲之間。然後不知怎的,她在剪一段蕾絲的時候在我胸前刺出一個洞。這時我醒過來,告訴她必須把洞給補好。我聽了快笑死了!」他就這樣快活地說個不休。 在另一個廳室里,喬治·惠斯頓正在跟三個女孩子打紙牌。他身材高大,年約二十八歲,比他善變的情人普莉絲大八歲。嫉妒普莉絲的女工都說他長得丑。「他的皮膚好粗,」她們說,「會讓人懷疑他是不是得過天花。還有張血盆大嘴——想像一下親吻它的感覺!真可惜,他毛髮稀疏,無法蓄鬚來遮住嘴巴。稀疏的毛髮讓他的尊容更讓人不敢恭維。」 「雖然是這樣,」當普莉絲還愛他時,就會這樣告訴自己,「他很貼心,會幫我做任何事,而且非常體貼。另外,他有一雙漂亮的藍眼睛,眼神很寬厚,有時還很溫柔。即使我還不知道他正直得像木頭,更不比街上任何一個男人遜色,但光是這雙眼睛便足以讓我愛上他。」 然而,每當兩人鬧彆扭時,她就會說他壞話:「哼,他這個人很可惡,每次我叫他別管我閒事他就會生氣。他休想對我頤指氣使!那雙瞪著我的眼睛,仿佛想把我一口吃掉。」 在打惠斯特牌[9]的過程中,他屢次怒視。他一直觀察普莉絲周旋在奧斯本叔侄之間的樣子。他注意到她的自尊因為僱主的奉承而逐漸膨脹、自負。他注意到她用一種冷淡和不屑一顧的態度對待工廠里的熟人與辦公室員工。她越來越有自信,會在亞瑟·奧斯本說笑話時無拘無束地開懷大笑,有時還會用俏皮話回應對方的俏皮話。受到別人恭維時,她都是凝眸淺笑,搖搖頭,讓一頭鬈髮彈跳。她甚至與山姆·奧斯本應對時,強裝鎮定,自在與他交談,這讓她的僱主樂不可支。 「我說啊,惠斯頓先生,」他的搭檔生氣地說,「真不知道你的聰明才智都到哪兒了!」 「心之所系處即是家。」一個對手嘻嘻嘻地笑著說,她因為他的分心贏了不少錢。 於是他把更多注意力放回牌局,兇猛地出牌。 打完牌之後他走進大廳。普莉絲正被三四個男人圍繞著,而靠得她最近的人,依舊是山姆·奧斯本。她手上拿著一杯葡萄酒,每喝一小口前都會回眸淺笑,說上一兩句話。她深色皮膚煥發著紅色光彩,讓她越發迷人。經過他們旁邊時,他在心裡暗罵她水性楊花,希冀怒火能在歡樂的同伴陪伴中消弭。於是他朝著兩個沒人理會的姑娘走去,她們一個是高個子,有著灰色眸子和深色頭髮,另一個皮膚白皙,有一雙棕色眼睛,穿著白色絲綢衣服。 「哎喲,真巧,惠斯頓先生,」白衣女孩說,「我們剛剛才在為蘭斯洛特爵士來了阿斯托拉脫這個傷心地[10]而感嘆。」 「我恐怕你們的感嘆徒勞。」 「為什麼?你不是來了嗎?」 「但我不是蘭斯洛特。」 「蘭斯洛特是誰?」高個子女孩問。 「你不知道?你竟然沒聽過亞瑟王手底下最了不起的武士?」 「我只知道我想吃些點心。」 「我真粗心——讓我為你效勞。」惠斯頓說,然後轉頭詢問穿白衣的女孩,「你需要一點嗎?」 「不,我不想吃蛋糕,只想喝幾口咖啡。」 他把她們要的東西拿了回來,在她們旁邊坐下。 「你不吃點什麼嗎?」高個子女孩說,「這個給你,吃吃看,很好吃。」 「不用,謝謝。」他說,說著打開外套。 「熱嗎?」她問,隨即打開一把繪著野薔薇和蝴蝶的黑色扇子,為他扇風。 「覺得怎樣?」她問。 「很涼快,」他回答,「但這會讓你累壞的。」 「我累的時候自會停手。」她說,然後咬了一大口餡餅。 另一個女孩啜飲了一口咖啡,接著往後靠,用一雙棕色眼睛打量眼前的人群,繼而喃喃自語: 「我的心在痛,困頓和麻木刺痛了……」 「我的感官[11]。」 「你們在說什麼!」高個子女孩說。 「真奇怪,每次參加舞會都會讓我產生這種感覺。」 「不管你的心為何而痛,我的心總不會痛。你會嗎,惠斯頓先生?」 「不會。」他回答。 「在這一片喧鬧輕浮的氣氛中,」具有詩魂的那個女孩繼續說,「有什麼讓我感傷。就像望著一杯冒泡的啤酒卻無法暢飲,心知這酒到第二天便會走味、變酸。」 「那樣的話,」高個子女孩說,「你應該改喝薑汁啤酒。不過我不在乎是什麼酒。你這個人就是喜歡自尋煩惱。你說是不是,惠斯頓先生?」 「說不定是事出有因。」喬治說,覺得自己找到同病相憐的夥伴。 「不是,純粹是眼前的景象讓我感傷。我就是忍不住想像,月光銀輝灑落在這房舍的情景,以及在猶太墓地[12]反射的景象,然後思考,這裡的一切跟外面的大世界多麼截然不同。」 「我倒是想再來一杯咖啡。」扇扇子的女孩說,她已經吃掉了半打甜食。喬治站起來,為她服務。 往回走的時候,他腳步謹慎地走過滑溜的地板,眼睛一直盯著手上那杯微微顫抖的咖啡。途中,一個聲音從他手肘邊傳來: 「小普莉絲的眼神本來就冷洌,她再吃冰的話準會變成不折不扣的美杜莎[13]。」 「別說我壞話。」普莉絲說,「不管怎樣,我就是想吃點冰,請幫我拿粉紅色那一種,謝謝。」 聽到這個讓喬治吃了一驚,他猶豫了一下,眼睛往旁邊瞧去。就在此時,山姆·奧斯本因為替普莉絲拿冰而轉過身,剛好跟他公司的業務員撞個正著。咖啡被撞翻,整杯淋到山姆·奧斯本的腿上。 「該死的傢伙!」他說。 「你才該死吧!」喬治怒沖沖地說,「是你自作自受。」 說完,他昂首挺胸地往客廳的另一頭走去——繼續把空杯碟端在胸前。 這場小意外引起了在場所有人注目。 「老天爺!」高個子女孩笑嘻嘻地說,「看看胖山姆的樣子,整條腿上都沾著我的咖啡。他是強忍住才沒有大發雷霆:看到沒,他的臉漲紅得像西紅柿。」 亞瑟和普莉絲都笑得抖起來,而普莉絲更是指著那個虎背熊腰業務員的背影笑:他端著個空杯碟向前邁步的樣子著實滑稽。她不得不假裝取笑惠斯頓,因為她的僱主已經坐回她旁邊的座位。他侄子接替叔叔的任務,替普莉絲拿冰。 「哼!」山姆·奧斯本說,「惠斯頓是頭笨驢。」 普莉絲笑著表示同意,笑聲像氣泡般冒出。矮個子的胖先生要費了好大的勁才恢復平靜。 「明天廠里的女工一定會拿這件事取笑他。」他說。不過,這話讓普莉絲感到有點不自在,她預期自己也會是取笑者之一。 「對,」奧斯本笑著說,「女工一定會笑他。不過這傢伙很狡猾,有兩把刷子,一定可以擺平那些女工。人不可貌相,別以為他這人有多老實。他只不過是把自己滿肚子壞水藏得比別人好些。哼!」 普莉絲的心情低沉,變得非常討厭這個不可愛的僱主。這時亞瑟拿著她的冰拿回來。 「叔叔,你會著涼的。」他對著他叔叔說,「你不要把褲子換掉嗎?」 「不換,別傻了。」 「穿著濕褲子坐著會讓你的痛風加劇。」亞瑟堅持說,期待能在下一支舞當普莉絲的舞伴。 「你不閉嘴的話我的痛風才會加劇。」他叔叔說,「換不換有什麼差別?我從一開始便全身大汗。」 「隨便你囉——」那侄子不以為然地說,然後轉頭跟正在吃冰的普莉絲聊天。 她才剛吃完冰,鋼琴師奏出舞曲的開場和弦。奧斯本領著她往大廳另一頭走去。這支舞需要一對對舞伴先魚貫走到大廳的另一頭,而走最前頭的是普莉絲和她的僱主。其他人就緒,等待著普莉絲和奧斯本先移動,以接續他們的位置。她感到這是自己最無比驕傲的一刻,所以儘量放慢腳步。所有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鋼琴師左右環顧了一下,正準備用力演奏時,普莉絲卻在摸索她口袋的手絹:她需要把剛吃過冰的嘴唇擦乾。她優雅地抽出手絹,面帶微笑地看著山姆的紅臉,一面抖開手絹一面對她的舞伴說:「你看來很有活力,好像隨時準備好跑步或跳過任何東西似的。不過——」她補充說,「你的臉很紅,我希望這不是心臟病發作的前兆。」 然後,她注意到對方的肥軀體抖了起來,眼睛冒出淚水,喉嚨里傳出一絲奇怪的嬉笑聲。她驚訝地看著他,然後,他以刺耳的聲音說道: 「你的腿一定很漂亮。」 她擔心地往下一望,一隻白色長筒襪映入眼帘,散發著薰衣草香味,正在她指間晃蕩。然後,她聽見了鬨堂的大笑聲,感覺血液直衝腦門。她聽到身邊的肥男人從喉頭髮出嘻嘻笑聲,又看見他雙手捧腹。因為氣惱他的無禮,她把長筒襪扔到他身上,接著跑出了大廳。長襪落在奧斯本肩膀上,襪頭垂掛在他背後。在場所有女孩都尖聲大笑。 「哎喲,哎喲!」搖扇子的女孩尖聲說,「我不敢想像自己會向男人扔襪子!」 「嘻嘻嘻,呵呵呵……」那個多愁善感的女孩笑著,笑聲在不同的音域來回往返。「這可不是她向他展示自己長筒襪的適當時候。」 「哈哈哈……」高個子女孩笑著說,笑得幾乎精疲力竭,一面笑一面用手指指著站在大廳中央的山姆·奧斯本:他仍然大笑不止,全身抖得像顆果凍。他把長襪從背上拿下,握在手中,把襪頭甩來甩去。 惠斯頓快氣炸了。他一個箭步跑到大廳中央,從矮個子手上搶過長筒襪,再衝出大廳。他在城堡山岩[14]山腳下趕上普莉絲:她沒有戴帽子,正喘不過氣地啜泣著。他把她拉到一個陰影處,用白色長筒襪為她擦去眼淚,設法安撫她。 「噢,喬治!」她啜泣著說,「我恨死那個老壞蛋,我恨不得殺了他!他剛才說你壞話的時候我就已經恨他。我忘了把帽子帶走,怎麼辦?」 他安慰她,招了一輛出租馬車送她回家。 [1]斯內頓街(Sneinton Road)西起諾丁漢中央的蕾絲市場(Lace Market)區,向東通至斯內頓街。勞倫斯的媽媽出生前,她父母住在此,後來在她十九歲時又搬回附近的約翰街。勞倫斯創作《白色長筒襪》時,仍然住在約翰街。寫完不久,勞倫斯曾在寫給黎德(Robert Reid)的一封信中,描寫自己走過斯內頓區時的所見:「我穿過斯內頓最底層,要去吃晚餐,我看見,許多貧民窟里的女人帶著孩子,都是這個樣子:身有瘀傷、醉酒、半露出胸部。」 [2] 這句話等於是把故事發生的時間設定在一八六二年。《時髦圈》的版本(一九一三年)把這話改成「四十年前」。最終的版本(見於一九一四年的《普魯士軍官》)把故事的時代設在當代。 [3] 潘尼福街切過斯內頓街去到蕾絲市場和聖瑪利亞教堂。 [4] 蕾絲工廠里設計或複製花邊圖案的女工。 [5] 方塊舞(quadrilles):一種方陣舞(square dance),源自法國,通常由四對男女合跳。 [6] 參加舞會的客人都會拿到一張卡片,上面列出所有會跳的舞,每個舞名旁邊留有空位,供人填入舞伴的姓名或姓名縮寫。 [7]莎樂美(Salome)是希律王(Herod)的繼女,舞技精湛,有一次,希律王觀看她的表演後龍顏大悅,表示要滿足她一個心愿,作為賞賜。結果,她要求得到施洗約翰(John the Baptist)的人頭。 [8]棕室(brown room):指蕾絲工廠的貯藏室,用來存放蕾絲,以供裁切。 [9] 譯者註:惠特斯牌由四個人打,兩兩搭檔,捉對廝殺。 [10] 在亞瑟王傳奇里,蘭斯洛特是武藝最高超的一位圓桌武士。他因為愛上亞瑟王的王后葛妮薇兒(Guinevere),所以答應化名參加在阿斯托拉脫(Astolat)舉行的比武。在比武中受傷以後,他受到伊萊恩(Elaine)的悉心照料。後來,伊萊恩因為得不到蘭斯洛特的愛,憂傷成疾,讓自己躺在一艘小舟里等死。小舟把她的屍體載到亞瑟王位於迦美洛(Camelot)的宮廷,而她手上握著一封信,解釋原委。詩人丁尼生(Alfred Tennyson, 1809—1892)以這個傳奇故事為基礎,寫成《夏洛特的女士》(The Lady of Shallott)和《伊萊恩》(Elaine)。《白色長筒襪》的故事發生在一八六二年,因為丁尼生的關係,亞瑟王傳奇仍是當時人們的熱門話題。 [11] 濟慈(John Keats,1795—1821)《夜鶯頌》(Ode to a Nightingale)一詩起首的詩句:「我的心在痛,困頓和麻木刺痛了/我的感官。」 [12] 諾丁漢的猶太墓地位於蕾絲市場以北的斯伍德街(Sherwood Street),離諾丁漢大學不遠。它是諾丁漢法團在一八二三年所設置,但到了該世紀後半葉荒廢。今天不留下任何痕跡。 [13]美杜莎(Medusa):希臘神話中三個蛇髮女妖之一,誰正眼看她都會變成石頭。 [14] 諾丁漢城堡築在一片稱為「城堡山岩」的高聳斷崖上,山岩基部有城堡大道(Castle Boulevard)通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