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升起的地方 · 紅寶石色玻璃 (一九〇七年)
以下一頁記載出自波維爾修道院的編年史,該修道院位於諾丁漢郡的格雷瑟利亞教區:
「其時,吾等高歌吟哦『榮歸主頌』,忽聞玻璃碎裂。聲音自東面牆壁的大窗而來,即鑲有我主受難圖像。何人所為?邪惡善妒撒旦是也。彼忌我主之得勝,欲毀此圖泄憤。吾等見其爪擊破玻璃,其面猙獰如火,目露炯炯凶光,逼視吾等。吾等心膽俱裂,膝為之癱軟,皆跪於地。邪靈吐露惡臭,充彌禮堂,吾等股慄,抱必死之念。焰高氣熾,吾等仆於地,幾欲昏厥。
「當是時,吾主遣天使下降,打救吾等。路西法[1]大聲嘶嗥,五臟六腑皆碎,地為之震。未幾,惡靈號啕,其聲悽厲,宛如百萬鬼兵齊聲奏鳴,穢物乃去。有無畏者舉目望之,見聖博托爾夫金翅灼灼,自天而降,以護吾等。其手擎一圈光環,以足為軸旋轉,成火焰圈,擲白電於惡靈。吾等遂為榮光所救。
「日初升,聖誕臨,吾等膽大,行至淺雪庭院。見聖博托爾夫像崩裂倒地,巨窗赫然一洞,圖中聖痕因撒旦觸,血流。魔鬼之手為聖血所傷,因欲去之,血濺窗欞,後滴於聖像上。從今而後,尊崩裂之聖徒像為治癒與庇佑之聖物……」
史卡拉特踢著地上枯黃的草,顯得暴躁而猶豫不決。他望向西面,越過結冰的河水,看著虛弱的冬陽沉落到迷濛的霧裡。他靜靜站著,用粗糙的靴子踢掉簇簇草葉上的白霜,嘴巴里嚼咬著少許他吃掉的薔薇果外皮。除了森林所生長的漿果以外,他已一整天沒吃過其他東西。
先前,他一直躲在纏結枯黃的蕨叢下,身體瑟縮發抖,眼前不斷閃過前一晚發生的一幕幕。他是拉爾夫·德·莫魯家的農奴,昨晚從紐索普領地[2]偷跑出來,參加一場佃農和農奴的小暴動。他心臟再次狂跳,回憶起在造反者之間以嘶嘶細語傳開的命令聲,回憶起大夥轟然的歡呼聲——這歡呼聲吵醒了正在熟睡的領主。然後,他眼前出現了一幕幕驚心動魄的混亂情景:穀倉熊熊火光把每張臉照得血紅;一張張羊皮紙在火焰里扭曲翻卷,吱吱作響;在場的每個人嘴巴都張得大大,面帶獰笑。然後他聽到了不同情緒的呼喊聲:「管家來了!管家來了!還有一隊弓箭手!」聽到這個,他跑得比誰都快,因為他知道管家是個可怕的人,具有超乎凡人的力量。黎明悄悄地到來,四周一片灰濛,比可怕的夜晚更難熬的白晝降臨。他躲在蕨叢里,一動也不敢動。不斷反覆回憶往事,讓他疲憊不堪。隨著飢餓感越來越強烈,迫使他思考他該如何找到食物。而這給了他一個美好的遐想,「今晚——」他對自己說,「將有甘藍菜和豬肉可吃。明天我的工作是砍柴。」然而,他立刻驚恐地記起那令人不安的事——他再也無法回去了。當傍晚飢腸轆轆時,他不能再回去領主府邸的廚房吃晚餐,再也不能睡在溫暖的燈芯草堆或麥稈堆之間。當這些事實朝他襲來,飢餓感也越來越難以壓抑。最後,他不得不奮起凍僵的四肢,站了起來,跑過一叢又一叢的灌木,採摘小鳥吃剩的漿果果腹。他也扒開一些兔子洞,把手猛然伸進去,但從未抓出一些溫暖、掙扎的毛皮。隨著下午逐漸逝去,不習慣於飢餓的他生出了鋌而走險的勇氣。他無法忘記大木碗裡放得滿滿的麵包塊,無法忘記掛在農舍牆上的醃豬肉。於是,他慢慢地走近森林的外緣,最後又因為猶豫不決而停下腳步,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把生命託付給那個女孩。那女孩曾在他去磨坊取回磨好的麵粉時,與他牽手散步;曾趁父親吹風笛[3]的時候,跟他在大穀倉里跳舞;曾親吻過他,曾撫摩過他的臉頰。
突然,在霧茫茫的前方響起了馬蹄聲。史卡拉特猛抬起頭,狂亂地四下張望,接著往回跑去。他跳到一叢纏結的荊棘後面,透過枝葉構成的孔眼後面向外窺探。隨著馬蹄聲越來越近,他的心愈跳愈快,然後,他看見一組七名騎士。為首的是個高瘦的男子,騎著一匹精神飽滿的灰馬。他憔悴的黃臉東張西望,時而望向森林,時而望向更遠處的寬廣草原。他的頭髮剪至耳朵,露出一對尖耳朵,他脫下藍色兜帽,讓自己可以聽得更清楚。史卡拉特認出他就是領主的管家,趕忙把頭埋在地上的落葉堆里,一動不動地躺著。管家的尖鼻子似乎嗅到了些什麼,但還是繼續向前行,他身後的六名跟班都佩戴著弓箭和劍,還帶著小圓盾並穿著腕甲,身上的配備發出叮叮噹噹的碰撞聲。
史卡拉特像只躲獵人的兔子般躺了一段時間。然後,他又突然快步向森林走去,荊棘劃破他裸露的膝蓋以及他唯一一件外衣。「我要找她要食物。」他在驚恐平復後對自己說,「然後我要穿過大森林,去到領主管家無法追蹤得到的地方。」夜色漸臨,對又一個漫長夜晚的恐懼此刻攫住他。他加快在崎嶇路面走慣了的難看步伐。他的沉重的腳從厚厚的橡樹葉抬起,再無聲地踩上褐色和柔順的樹葉堆里。最後,他來到了森林邊緣,巨大橡樹漸漸疏落,偶爾看見幾棵壯碩的大樹在覆滿草地的山坡上。他側耳聆聽,聽見了水流下墜的輕濺聲:這聲音讓他哆嗦起來。他的視線往下延伸約兩百碼,可以看見一棟石板農舍,旁邊有個池塘。那就是他經常帶著穀物前去磨成麵粉的磨坊,也是他的甜心馬蒂居住的地方。她體態豐滿,一頭紅髮。他快步往下走,然後蹲伏在一叢密集赤楊之間,眼前的磨坊池塘漸窄,與一條小溪相連。
他等了沒多久,便有個長著紅色絡腮須的大個子[4]從農舍走出來,用公牛般的吼聲對某人咆哮著,挑桶橡實和釀酒後的谷渣去餵該死的豬,然後大聲對他身旁的年輕人說了一句粗鄙的玩笑話。走過小溪上的墊腳石時,磨坊主用風笛吹奏出詭異的尖銳音聲。據傳說,妖魔經常會在森林這一帶出沒,又會跟水精靈大打出手。史卡拉特是個迷信且幾近愚昧的人,再者以往總有其他農奴做伴,所以聽到風笛聲刺穿薄暮的寧靜時,他心膽俱裂,孤單感也越發濃烈。
接著,一個女孩從農舍里走了出來。她肩上掛著軛狀扁擔,挑著兩個木桶,大步輕鬆地走過結冰的院子,向一間低矮的棚屋走去。他模仿田鳧的鳴叫聲,她聽到了,卻以為是妖怪裝成他的聲音騙她。他又叫了一次,但這時候豬只感受到飼料接近,而他的喊叫聲全淹沒在它們興奮的狂呼聲中。於是他沿著小溪結冰的邊緣奔跑,直到最窄的一段溪面,他縱身一跳,踩著溪中間的一塊大石頭跨越到對岸。就在她把木桶里的飼料倒到貪婪的豬只擠攘的鼻子前時,史卡拉一把抓住她手臂。她大吃一驚轉過身,然後在幽幽的光線中認出他枯槁的臉。「是他的鬼魂!」她喊道,然後轉身就跑。木桶從她手中掉落,剛好砸到他的腳。他在疼痛中還是緊緊抓住她的手臂,好讓她知道他不是鬼魂。
「放開我,好痛!」她喊道,又馬上說,「你來幹什麼?爸爸去了小酒館,今晚不會讓我出門。酒館來了個賣藝人,他們要去跳舞。我得待在家裡,不能跟你去散步。」
史卡拉特把一把橡實和濕透的穀殼塞到嘴裡。
「笨蛋!」馬蒂驚呼說,將他的手從地上的飼料中拉開,「這些東西會讓你肚子脹痛!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貪吃的?」她疑惑地盯著他看。他那雙動人的深色眼睛回望著她,但嘴巴卻因塞滿東西而無法回答問話。他長相英俊,從臉頰上細緻黑色絡腮鬍可以判斷出大概二十或二十一歲。
「『紅豬』沒告訴你發生什麼事?」他終於開口說話了,「我們殺了莊園裡的鹿,燒了契據[5],放火焚燒穀倉。現在管家帶著幾個弓箭手在追捕我們,要把我射殺或吊死。我在森林裡看到他。如果被他找到,我一定……」
「來,」馬蒂說,「混進豬只里。」說著把他推進了豬圈。
「可是我餓了一整天,」他說,「先給我一些麵包好不好,馬蒂?」馬蒂爬出豬圈,挑起兩個木桶,跑回農舍。他坐在髒兮兮的豬圈裡,看著四隻豬嘎吱嘎吱地啃咬橡實,口水噴濺穀殼,每當吃不到東西時,便會互咬耳朵,發出刺耳的嘶叫聲。它們又瘦又扁。按照當時的習俗,冬天是宰豬的時節,只留下明年可以配種的豬。但這些可憐的倖存者不會得到太多飼料餵食,幾乎也沒有為它們儲存食物。
最後,馬蒂再次彎腰,出現在豬舍的低矮門口。她給了他麵包和培根,又說:
「我告訴媽媽今晚天上有顆幸運星,我必須出來瞧一瞧。但接下來你該怎麼辦?」
他沒有停止吃東西,只是以搖頭作為回應。她舉起手上的提燈,打量他的臉。他的臉蒼白而骯髒,帽子下的頭髮一片蓬亂。他的眼睛回望她,用殷切的眼神向她求取愛與憐惜。她放下提燈,抹掉眼淚。
「馬蒂,」他吃完東西,舔過手指後說,「獨自一人又冷又好可怕。」說著伸出一隻手臂摟住她,「你的身體好溫暖、好柔軟。我好冷,你摸摸看。這寒冷讓人疼痛。」她愛憐地把臉頰貼在他的臉頰上。
「我看我還是被吊死好了,」他繼續說,「比因被狗追逐而躲在樹叢中的飢餓野貓好。」
「不,不……你可以到修道院去請求僧侶收留。」
「廚官[6]會向領主總管舉發我的。」
她因同情而方寸大亂,她用雙手抱住他的脖子,眼淚沾濕他的臉頰。
「哭有什麼用!如果我要被吊死,眼淚將不會有任何幫助。哭並不能讓人想出辦法。」他絕望地說。這語氣讓女人因無助而陷入慌亂。
「不過,我聽說過了森林之後會有一些城鎮,那裡的房子就像森林裡的樹木一樣密密麻麻。我混在人堆之中便不會被發現。」
「那你快去,快去。」她說,但卻把他抱得更緊。
「那要走許多天的路。比起在漫漫長夜中、獨自在森林裡被凍死,我寧願和同伴一起被吊死。」
「不,我不要你被吊死。那我們該怎麼辦?」
「如果你願意和我一起去的話,我才會去。」
「爸爸知道會殺了我!」
「他得先抓到你才行。我會在這裡待到天亮,到時你爸爸一定會發現我,然後……」
「我該怎麼跑來呢?好,我們一起走,現在就走。」
「不,不是現在。等你爸爸睡著以後再過來,到時帶一些食物、一把尖刀和幾張羊皮一起來。我們要到一個有許多房子的城鎮去,然後我們為自己找一棟房子住,然後我們可以結婚——不用管爵爺同意不同意。」
現在她安靜下來,也停止啜泣。
「我會永遠愛著你,到時候你會打扮得比孔雀還要亮麗,比天上的白雲更嬌嫩。人們看到你都會眼睛一亮,說道:『看,貴婦啊。』」
「我怎麼可能當得了貴婦?誰——」
「噓!是你媽媽。記得等到他們睡著後再來找我。」
「好。」她低語,然後離開。
他躺在豬之間取暖。起初那些豬很有戒心,會突然齊聲尖叫,扭動著身體從他身邊走開。但他以前養過豬,知道怎樣取悅它們。慢慢地,幾隻豬安靜下來休息。然後,磨坊主和他兒子邊走邊吼叫地回家了,他們微醉的喧鬧聲驚破夜晚的寂靜。不過,沒多久一切又恢復寧靜,而史卡拉特也打起瞌睡,最後進入夢鄉。恍惚中,他感覺自己被一根繩索勒緊脖子;有某種東西在他耳邊發出咕嚕咕嚕聲。他猛然驚醒,踢到一頭大母豬。大母豬轉身喊叫,如野獸般低吼,然後咬住他的腿,撕開以皮帶系住的羊毛綁腿,刮傷了皮肉。他嚇得往外沖,顫抖地跑出豬圈。懷著極大的恐懼與不安,他蹲在豬圈外,揉搓凍僵的四肢。天上星星已經被雲朵遮蔽,一些雪花輕盈飄下。
最後,馬蒂偷溜出了農舍,兩隻手臂都挽著東西。他走上前跟她會合,她也在發抖。
「好可怕!」她說,「我夢見大母豬吃掉了豬崽,血沿著下巴流下。然後,當我要從牆上拿下羊皮時,又聽見爸爸在睡夢中罵人。我們快快走吧。」
他把羊皮披到身上,把刀子插到腰帶,一隻手拿過她手上的麵包,然後兩人手牽著手,一起朝森林裡跑去。他們默默趕路,有一段時間不發一語。漸漸地,一種自由的勝利感浮上他心頭。他伸出一隻手臂摟住馬蒂豐滿的身體,輕聲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她問。
「我現在沒有主人了,」他說,「愛做什麼便可以做什麼,而且你是我的。還有這些土地也屬於我們的。你不高興嗎,小寶貝?我感受到我的心在笑呢!」
馬蒂欣喜地朝他靠去,但這新情緒多少讓她有些擔心。
「我們要往哪裡去?」她問。
「去山洞—— 一個隱藏在山岩里的洞。是有一天我在追逐一隻走失的豬時發現的。我們在裡面休息到明天,然後步行到城鎮去。」
為了避免繞彎路,他們一度走出森林,抄另一條近路。然後,要再次往森林邊緣走去時,他們看到了一幢幢色澤暗沉的建築物。那是一座小修道院,更確切地說,是波維爾修道院。兩人沿著修道院朝森林前進,經過修道院的禮拜堂時,他們看到裡面燈火通明,正在進行聖誕節清晨的彌撒。僧侶開始唱歌,他們站著聆聽。
「看,」馬蒂突然大叫,「看!是不是很奇妙?」她邊說邊指著禮拜堂東邊大窗戶上的耶穌受難圖。她顯然並不理解那幅畫圖所代表的意義,卻被幾片光彩奪目的玻璃所吸引,並為此驚呼。
「啊!」她激動地喃喃自語,「看看那紅色!」她指著蒙福傷口上的血液說,「它比罌粟花和野薔薇的漿果還要紅。幫我拿一些來,啊,我好想要那紅色。」
「不行,你不是真的想要它,而且我不認為我辦得到。」
「你辦不到?我認為你可以。你說過……」
史卡拉特把手上的包包和身上的羊皮扔到地上,被她失望的表情和自己想冒險的心態打動。於是他爬上一塊扶壁,踩著一些雕飾物,最後站到位於大窗戶底下一尊聖徒像的頭上。繼而,他一隻手扶著雕飾物,另一隻手用刀子試圖撬出耶穌受難圖底部幾塊紅色玻璃來。但玻璃里的鉛條擋住刀子,讓他越來越沒耐性。最後他一怒之下,用刀子在窗戶上敲出一個洞。透過破洞,他看到禮拜堂下方十二個目瞪口呆的加爾都西修會僧侶[7]。(手稿結束於此。)
[1] 譯者註:「路西法」為撒旦的別名。
[2] 紐索普領地:伊斯伍德東南方的一條小村。在征服者威廉(William the Conqueror)統治的時代,紐索普領地是由佩弗雷爾(William Peverel)領有。他把這領地和其他幾片領地的財產和收入都獻給了倫頓修道院(Lenton Priory),後者是克呂尼改革運動的產物,建於一一○三年。
[3] 一種初期的風笛,一般由吟遊詩人吹奏,在中世紀的英格蘭鄉村地區相當流行。勞倫斯寫這個的時候,心裡有可能是想到的是小說家喬叟(Geoffrey Chaucer, c. 1343—1400)筆下的磨坊主。喬叟在《坎特伯里故事集》(The Canterbury Tales)也這樣描寫過類似的情節。
[4] 喬叟筆下的磨坊主同樣是個紅頭髮的大個子。
[5] 指暴動者燒了那些證明他們受領主支配的「羊皮紙」文件。勞倫斯寫這個的靈感也許是得自那個關於惠廷頓(Dick Whittington)的著名故事:相傳,惠廷頓在當上倫敦市長後,燒掉國王向他借貸的契據。
[6] 廚官(Kitchener):在修道院或領地主管廚房事務的官員。
[7] 加爾都西修會是一○八四年由聖布魯諾(ST.Bruno)創建於法國的加爾都西山谷(他在該處隱居)。第一家英國的加爾都西修會修道院建於十二世紀末。這修會從一開始就以生活清苦、紀律嚴格著稱,其僧侶除了在彌撒時間之外很少會聚在一起(若是在俗的修道者,自由會略大一些)。值得指出的是,加爾都西修會的教堂並不會有畫圖或任何裝飾,而且修會的規章規定,僧侶在彌撒時必須兩眼直視,不管發生任何干擾都不許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