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升起的地方 · 玫瑰園裡的陰影 (一九一四年)
一個身材略矮的年輕人坐在一棟漂亮海濱別墅的窗邊,正努力試圖讓自己閱讀報紙。這時大約是早上八點半。窗外,一朵朵金光玫瑰[1]沐浴在朝陽里,宛如一個個帶著火舌的小火球。年輕人看看桌子,看看鐘,再看看自己碩大的銀懷表,滿臉無奈。他站起來,端詳牆上幾幅乏善可陳的油畫,最後,其中叫「海灣邊的牡鹿」[2]的一幅顯然讓他有點滿意,他定睛看了一會兒。他想要掀開鋼琴蓋,卻發現那是鎖著的。他在一面小鏡子裡瞥見自己的臉,便摸摸棕色的髭鬚,眼中閃出機靈的目光。他的長相不像壞人。他捻了捻髭鬚。雖然身材略矮,卻機靈而有活力。從鏡子前面轉身時,他眉宇間混雜著顧影自憐又自我欣賞的神情。
壓抑著自己的情緒,他走到花園裡。他的外衣並不寒酸,穿在他健壯的身體上顯得時髦而自信。他原本期待看到草坪里那棵長得茂盛的「天堂樹」[3],卻發現那棵樹沒有得到養護。反倒是那棵佝僂的蘋果樹令人大感意外,因為上面結滿了褐紅色的果實。帶著罪惡感環顧四周一眼後,他摘下一顆蘋果,然後轉過身,背對著別墅,清脆利落地咬了一口。出乎意料,這蘋果真甜。吃完一顆他又摘了第二顆。之後,他轉過身,打量別墅二樓的客房窗戶。看見一個女人的身影時他嚇了一跳,幸好那只是他太太。她正凝望大海,顯然忽視了他。
他渴望又狐疑地打量了她好一會兒。她是個面貌姣好的女人,看來年紀比他大,臉色蒼白,但身體健康,臉上流露出思念什麼的神情。濃密的赤褐色頭髮層疊在她前額上。她怔怔望著大海,似乎對丈夫和他的世界關上心扉。他覺得自己被忽視,便扯下幾個罌粟色的蘋果,朝窗口扔去。她吃了一驚,轉臉向他淺笑,再將視線轉回大海,然後,突然地離開了窗邊。他進入屋裡找她。她風姿優雅,神情高傲,穿著一件輕軟的白棉布洋裝。
「我等了幾個小時了。」
「是等我還是等著吃早餐?」她輕鬆地問,「我們不是說好九點鐘的嗎?我還以為你經過一番舟車勞頓,會睡得久一點呢!」
「你知道我都是在五點起床,一到六點便絕對躺不住。這樣的早上還待在床上,跟待在煤礦坑沒兩樣。」
「如果我是你,」她說,「就不會在度假的時候還記掛著煤礦坑。」
她在房間裡走動,審視著,以有點輕蔑的眼神看著那些罩在玻璃罩子裡的裝飾品。他則站在壁爐前的小地毯上,以不安卻放縱的眼神看著她。她顯然覺得這套房有很多可挑剔之處。
「來吧,」她說,挽起丈夫的手臂,「趁科慈太太擺好早餐之前,我們到花園去走走。我可以聽到她擺盤的聲音了。」
「我只希望她會動作快點。」她丈夫說,摸摸鬍子。
她輕笑了一聲,依偎在丈夫臂膀上,一起往外走。他已經點起了菸斗。
他們下樓時,科慈太太已經走進客廳。這位討人歡喜而腰背直挺的老太太連忙來到窗邊,為她的兩位客人準備了景觀佳的用餐位置。看著這對夫妻沿著小徑散步的時候,科慈太太的寶藍色眼睛發出閃光。那男人的步態輕鬆,因為太太挽著自己的手臂而顯得很有自信。老太太開始用約克郡腔調自言自語:
「兩個人恰好一樣高。我想,她不會願意嫁給一個比她矮的人,而且他還沒有她風趣幽默。」
這時,她的孫女走了進來,把托盤裡的東西擺到桌上。然後,女孩走到祖母旁邊。
「奶奶,他剛才摘了蘋果吃。」她說。
「真的嗎,寶貝?如果他喜歡的話,又有什麼關係?」
「他不喜歡的話就不會連摘兩次。」那女孩說,語氣像是個萬事通。
外面,那個長相不俗的年輕人正心滿意足地聆聽著餐具茶杯的碰撞聲。最後,他如釋重負地嘆了一口氣,在餐桌前坐了下來。吃了一陣子之後,他停頓下來休息,問太太說:
「你覺得這裡是不是比布里德靈頓[4]漂亮?」
「當然,根本沒得比。不過我不是為此而來的。」
「那你是為什麼來?」
「你知道我在這裡住過兩年。」
他邊吃東西邊思考她這句話。
「照理說,沒人會喜歡到以前住過的地方度假。」
她變得非常安靜,過了一會兒以後才默默地丟出試探性的問題。
「你認為我在這裡會不愉快?」
他舒坦地笑了起來,又在麵包上抹上一層厚厚的柑橘果醬。
「我希望你不會。」
她再次不理會他的話。
「別跟村子裡的人談起我,法蘭克。」她漫不經心地說,「別說我是誰,也別說我在這裡住過。我不想他們來煩我。」
「為什麼呢?」
「為什麼?你不知道為什麼嗎?」
「知道。但既然是這樣,你又為什麼要挑這裡度假?」
「我回來是想看看這地方,不是看這裡的人。」
他對這個回答感到滿意,把它當成像頭頂上的天空一樣天經地義。
「女人——」她說,「跟男人是不同的。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回來,但就是想得要命。」
她幫他把咖啡添滿。
「記住,別跟村子裡的人提起我。要是他們知道是我,準會告訴你我以前很隨便。」她嫵媚地笑著說,邊說邊用手指尖撥弄桌布上的麵包屑。
他邊喝咖啡邊看著她,舔舔唇髭,然後放下杯子,微微一笑。「我想也是。」他心情舒暢地說。
她帶著一點點讓他得意的內疚感,低頭望著桌布。
「好吧,」她說,這一次表情認真,「你不會放我走的,對不對?」
「對,」她丈夫笑著回答,「我不會放你走的,我要永遠把你留在身邊。」
他很為自己的妙語得意。
她突然猛抬頭,用極力討好的語氣改變話題:
「今天早上我要跟科慈太太談事情,另外還有幾件小事要處理。所以,你願不願意到海灣走走?我們一點鐘再會合,吃過午餐後我再帶你去看我從前住過的地方,好嗎?」
「但你總不可能跟科慈太太談一個早上吧?」
「我還有一些信要寫,也要清洗裙子上的污漬。幸好我把苯鋅[5]帶來了!」
他看得出來她想支開他,所以,當她上樓之後,他便拿起帽子,一個人閒晃到懸崖邊。
沒多久,她也出門了。她戴著一頂裝飾著玫瑰的帽子,白色洋裝上加了一條長長的蕾絲披巾。她緊張地撐起一把洋傘,臉在傘的彩色陰影里若隱若現。她沿著狹窄的小路向前走,路面鋪的青石板早被來來往往的漁夫踩踏得凹陷[6]。她似乎想要避開別人的目光,仿佛躲在洋傘的陰影里才有安全感。
她走過教堂,然後從一條小徑往下走,直到一堵高牆才停下。她沿著高牆慢慢走了幾步,最後在一扇打開的門前猶豫了好一會兒。門洞透出光芒,就像是嵌在陰暗牆壁上的一幅光畫。門洞裡面的景色更是神奇無比,各色光影投映在灑滿陽光的庭院裡,投射在地面鋪設的青、白鵝卵石上。庭院更遠處是一片綠油油、亮晃晃的草坪,邊緣上一棵月桂樹閃耀著。她踮著腳,膽怯地走到庭院,然後朝那棟有樹蔭遮蓋的房子望去。沒有掛上窗簾的屋子,顯得幽暗和空洞。廚房門敞開著。她猶豫不決地向前邁出一步,然後又是另一步,滿懷期望地朝屋子另一邊的花園走去。
就在她快要走到屋角之際,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從樹叢中傳來。一個園丁出現在她前面。他捧著一個柳條編織的托盤,盤裡滾動著些肥碩和過熟的深紅色醋栗果。他慢慢走到她面前。
「花園今天不開放。」園丁心平氣和地對眼前這位迷人卻準備離開的女士說。
她震驚地沉默了一會兒。這地方怎麼會對外開放呢?
「花園什麼時候才開放?」她反應敏捷地問。
「除星期天和星期二,其他時間教區長允許遊客入園參觀。」
她默默思考了一下。牧師竟然開放他的花園讓人參觀,這真令她吃驚!
「但今天大家不是都會去教堂嗎?」她試探性地說。
園丁動了一動身體,托盤裡的肥碩醋栗果隨之滾動起來。
「教區長搬到新管區了。」他說。
兩個人默默對站了一下。園丁不想開口趕她走。最後,她轉頭,朝他嫣然一笑。
「我可以看一眼玫瑰花嗎?」她連哄帶求,一副撒嬌的樣子。
「我想應該沒關係,」他說,並讓路,「只要不是待太久的話……」
她往前走去,瞬間忘了那名園丁的存在。她的表情變得緊繃,腳步也急切。她環顧四周,看到屋子所有開向草坪的窗戶都是沒掛窗簾且黑黝黝的。這房子顯得了無生氣,雖然仍被使用,但卻沒有一絲人氣。她的心頭仿佛蒙上了一層陰影。她穿過草坪,從一道由紫紅色薔薇攀緣而成的拱門走進了花園,如同穿越了一道火焰之門。從花園眺望,可以看見大海輕柔地依偎在晨霧蒙蒙的海灣里,最遠處的黑岩岬角隱隱突現在水天一碧之間。她的臉漸漸放出亮光。她腳下的路向下傾斜,斜坡上遍開著花朵,讓人眼花繚亂。更往下則是一片在小溪上方生長的樹冠。
她轉身走回花園,圍繞她四周沐浴在陽光里的簇簇鮮花。她記得花園裡有個小角落,那裡的紫杉樹樹下有張座椅。那邊還有一個階梯式花壇,種著大片鮮艷的花朵,再往下有兩條小徑,圍繞在花壇兩側。她收摺起洋傘,緩步前進,欣賞許許多多的花朵。四周全是玫瑰花叢,有成片種植的玫瑰,也有攀緣在柱子上的玫瑰,還有標準型玫瑰[7]。花園中央是其他花的花圃。如果她抬起頭,就能望見遠處的大海和岬角。
她漫步走下其中一條小路,沿途流連徘徊,有如在回憶往事的人一樣。有時,她會突然若有所思而不自覺地撫摸一朵柔軟得像天鵝的緋紅色玫瑰,恰似母親有時會不自覺地撫摸小寶寶的頭。她微微彎腰,要盡情品嘗它的香氣。然後,她若有所思地往前漫步。有時,一朵色澤如火而沒有香氣的玫瑰會吸引住她的注意。她走到它前面,盯著它看,仿佛是不明白怎麼會有這樣的玫瑰。當她駐足在一整叢粉紅色花朵前,似曾相識的親密感又再次籠罩著她。接下來,她又被小路中央那些白得像雪、微帶點綠色的玫瑰迷住。就這樣,她像只夢遊的白色蝴蝶,在小路上飄忽游移,最後來到種滿玫瑰的小花壇。它們似乎已占滿此地,如同一群歡樂的人。她不由得害羞起來,它們是如此多又極明媚,猶如正在竊竊私語、低聲嬉笑。她覺得自己猶如置身在一群陌生人之間。但這一切又使她興奮,讓她雙頰微微緋紅。空氣里瀰漫著清香。
她匆匆走到白玫瑰簇擁的一張小座椅,坐了下來。她那把猩紅色的洋傘和周圍的顏色顯得格格不入。她靜靜地坐著,感到自己的自我正在消失。現在,她是一朵玫瑰,一朵即將凋謝的玫瑰,白色花瓣正片片脫落。一隻小蒼蠅突然降落在她的膝蓋,在她的白色裙上。她看著蒼蠅,感覺它是停佇在一朵玫瑰上。她已不復是她自己。
突然,一個影子在她眼前掠過,有某種東西正在走動,讓她大吃一驚。一個穿著便鞋的男人悄然無聲地朝她走來。他穿著亞麻制外套。她的一切幻覺頓時消失,陽光變得平凡無奇,樹木變得僵硬,而她只是害怕被別人查問。他走了過來,她站了起來。等看清楚那男人的長相時,她四肢一軟,跌坐回椅子裡。
對方是個年輕人,長相英武,只是稍微有點發福。他的黑髮梳得順滑油亮,髭鬚上了蠟。然而,他的步態卻有點閒散。她抬起頭望向他的眼睛,因為害怕而嘴唇發白。這雙黑色的眼睛盯著人看,卻又似乎沒有。但他向她走來。
他對她行禮,動作生澀,然後在她身邊坐下。他在長凳上調整姿勢,兩條腿反覆交叉,說道:
「我——我——我沒打擾到你吧?」
她因為震驚而全身麻痹。他的穿著很講究,亞麻布外套下是深色衣服。不看他的臉使她的恐懼感消失了一些,而某種熱情不羈的期盼在內心慢慢升起。看著他的手時,她恍惚了一下,那手擱在大腿上,小指上戴著那枚她無比熟悉的戒指。即使那雙手獨特、半蜷曲的外形也讓她驚惶。她已完全亂了方寸。
「介意我抽菸嗎?」他突然問,一隻手伸進口袋裡。
「不會。」她囁嚅著回答,但回不回答並不重要,因為他沒有在聽。他八成是認得她的,只是拙於啟齒罷了。她頓時振奮起來,臉也紅了起來。
「我沒帶菸草。」他說。
但她沒注意他說些什麼。因為碰到他,那似曾相識的情愫朝她襲來。
「我都是抽約翰·科頓牌的菸草[8],但最近少買。這種菸草很貴——而你知道的,我最近手頭不寬裕。」
「我不知道。」她說。她的心已經變冷,她的靈魂已經從他身上退卻。他挪動了一下身體,朝她行了個禮,從椅子上站起,匆忙離去。她驚魂未定地坐著。她仍然愛著他,愛著他的頭型,愛著他的雙手。但他身上難以言喻的僵硬感卻讓她害怕。他突然又走回來,手插在外套口袋裡。
「你會介意我抽菸嗎?」他心無旁騖地問,「我待會兒要跟我的律師碰面。」
他再次在她旁邊坐下,迅速地往菸斗里倒入菸絲。她看著他雙手,看著他漂亮修長的手指。它們從前就會微微顫抖。她許久以前便很詫異,這麼健康強壯的男人怎會有這種毛病。現在,這雙手快速而不精準地動作著,菸絲被亂塞一通,不斷從菸斗口掉下來。
「我正在打官司。官司總是容易節外生枝。我已經很明確地告訴過律師,我究竟想要什麼,但最後總是事與願違……」
他顯然已經瘋了。她的心往下沉,世界在她四周旋轉。然後,一種強大的憐愛之情充滿她心房。這時,他的菸斗掉在地上。她撿起菸斗,交還給他,就像把他當成小孩。雙手的碰觸讓她顫抖:他是她愛過且仍舊深愛的男人。突然,他又站了起來,嚇得她一顆心幾乎要從胸膛爆出。
「我得馬上走了。」他說,顯得很興奮,「貓頭鷹就要來了。」接著他非常推心置腹地對她補充說道:「他的名字其實不叫貓頭鷹,那是我幫他取的外號……我看我律師快要到了。」
她也站身。他就站在她面前,英俊而體格強健,是個大約三十歲的青年。她從前曾經為他感到無比驕傲。
「你會留下來吃晚餐嗎?」他問。她望著他魁梧的體格,這喚起了她一些舊日的激情,但同時又讓她害怕得瑟縮。他怯怯地握住她的手,隨即又立刻放開。
這時,有個人走了過來,眼神里充滿警戒心。
「這花園今天早上不開放。」那人說。
然後他走到長凳,撿起留在那裡的菸斗。
「先生,別丟了菸斗。」他說,把菸斗放入那青年紳士的亞麻布外套口袋裡。
「我剛才請這位女士抽了一些煙。」年輕人彬彬有禮地說。
她轉過身,飛快往回走,在燦爛的玫瑰之間盲目地走著,走出花園,經過那棟沒掛窗簾的房子,再穿過鋪著鵝卵石的庭院回到街上。她機械性地且毫不猶豫地往前走,但並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兒去。她徑直回到別墅,上樓回到房間,脫下帽子,坐在床邊。她覺得腦子仿佛被撕成兩半,不再是可思考和有感知的生物,甚至連自己的存在都讓人難以忍受。她雙手握拳,怔怔地看著窗外,看著一根根常春藤藤蔓在海風的吹拂下一成不變地飄蕩著,起起落落,起起落落。大海在陽光的照耀下,波光跳動,散發著一種神秘感。她一動也不動地坐著,似乎生怕移出原先預設好的位置。
過了一陣之後,她聽見樓下傳來丈夫重重的腳步聲。她沒有改變姿勢,但開始留意聆聽丈夫的動靜。她聽見他的說話聲,語氣顯得快活。然後,他結實的腳步聲慢慢趨近。
他高高興興走進房間來,紅光滿面,顯得對自己擁有一副靈巧、健壯的身軀沾沾自喜。她僵硬地挪動了一下身體,這令他靠近的腳步遲疑。
「怎麼回事?」他問道,語氣中有一絲不耐煩的味道,「你不舒服嗎?」
這個問題對她是個折磨。
「沒有。」她回答。
他的棕色眼睛泛起一點點慍怒。
「到底是什麼事?」
「沒事。」
他踱了幾步,然後站住,凝重地望向窗外。
「你碰見什麼人了吧?」
「我沒碰見熟人。」
他開始揉搓雙手。他無法忍受妻子對他心不在焉,仿佛他不存在般。他突然轉過身,問她:「有什麼事讓你心情不好,對不對?」
「沒有。為什麼你會這樣認為?」
他的怒氣升高,脖子上的青筋突現。
「因為看樣子是那樣。」他說,努力壓抑怒氣,因為似乎沒有發怒的理由。他下了樓。她繼續靜靜坐著,對他的恨意夾雜在各種情緒當中。時間慢慢流逝。她聞到了飯菜香味,也聞到丈夫在花園裡抽菸斗的煙味。他們為什麼就不能讓她一個人靜一靜?然後響起搖鈴聲。她聽見他走進屋內的腳步聲,然後再次聽到他走上樓梯。每一下腳步聲都讓她的心抽緊一下。他打開了門。
「晚飯好了。」他說。
她痛恨他,也痛恨晚餐。她全身麻痹,不想動彈。但她還是拖著僵硬的身體站了起來,下樓而去。她食不下咽也不想說話,對丈夫的焦慮詢問一概冷冷地聲稱什麼也沒發生。他一肚子怒氣,不再說話。一等到可以脫身,她便立刻回到樓上,並鎖上房門。飯後,她丈夫叼著菸斗,走到花園去。累積起來的怒氣讓他失去了理智。他有所不知的是,他從未真正擁有她,她從來沒有愛過他,沒有把自己託付給他。正因為這樣,她的許多作為都讓他感到大惑不解。但他只是個在煤礦工作的電工[9],身份比她低微。所以他總是一再忍讓。久而久之,因為她不愛他,這傷了他的自尊。現在,他的所有怨氣一股腦兒跑了出來,終於要爆發。
他突然轉過身,回到屋內。她第三次聽到他爬上樓梯的腳步聲。他轉動把手想要推門——房門鎖著。他更用力再試著推門一次。她依舊提心弔膽。
「你把門鎖上了嗎?」他問,因為怕被旅館老闆娘聽見而把聲音壓低。
「對,等一下。」
她怕他會撞門而入,所以站起來,打開門鎖。她因為自己不愛他而感到內疚。他進了門,嘴巴里仍叼著菸斗,她則以同樣的姿勢坐在床邊。他關上門,背對門站著。
「告訴我是怎麼回事!」
她恨他。她恨他說話的樣子:咬著菸斗,聲音從牙縫中擠出來。
「你就不能讓我靜一靜嗎?」她說,別過臉去不讓他看到。他斜著臉打量了她一眼,目露凶光,然後看似冷靜地思考了半晌。
「你碰到了什麼事,對不對?」他問,要試試看她敢不敢對他撒謊。如果她敢撒謊,他就絕不饒她:畢竟,他從未對她撒過謊。她感到害怕。
「對。」她回答,「但你沒有理由這樣折磨我吧?」
「我想知道是什麼事。」
「有必要嗎?」
突然間,某種東西「啪嗒」一聲被折斷。他嚇了一跳,趕緊用手接住從嘴巴掉下的大半截菸斗。然後,他用舌尖把斷掉的菸嘴向外推,從唇間拿下來,看了一看。他滅了菸斗里的火,然後抬起頭。
「我想知道是什麼事。」
兩人都沒有直視彼此。她知道他的心意堅決。他的心臟猛烈跳動。她恨他,覺得他心胸狹窄。突然,她高傲地抬起頭,臉迎向他。
「你憑什麼有權知道?」她問。
他看著她。看到他那飽受折騰的眼神讓她感到一陣憐惜。但她的心很快地回歸冷硬。她一直在犯錯,她從未愛過他,此刻也不愛他。
她突然再次抬頭,仿佛想要擺脫什麼似的。她想要解脫。她真正的枷鎖不是她丈夫,而是她自己加諸自己的枷鎖。一旦把這枷鎖加在自己身上以後,她想擺脫便難之又難。但現在,她痛恨一切,想要毀滅一切。他站著,背對著門。她望著他,眼神冷淡而充滿敵意。他那工人的大手攤放在背後的門板上。
「你知道我以前在這地方生活過嗎?」她開始說,就像是蓄意想傷害他。他做好接受衝擊的心理準備,點了點頭。
「我當時住在多雷爾莊園[10],跟伯爾奇小姐做伴。她和教區長自小便是朋友,而她非常疼愛奧思瓦爾德[11]。奧思瓦爾德是教區長的兒子,很小就喪母。」
他凝視著太太。她坐在床上,身穿白色洋裝,一面說話一面把裙邊摺了又摺,說話的語氣充滿敵意。
「他是個軍官——海軍中尉——後來他跟上級大吵了一架,離開了軍隊。總言之——」說到這裡,她扯了扯裙邊。她丈夫木然站著,看著她手上的結婚戒指和優美的身體輪廓。「他非常喜歡我,我也喜歡他——非常喜歡。」
「他幾歲?」她丈夫問。
「你指什麼時候?是我們剛認識的時候?還是他離開的時候?」
「你們剛認識的時候。」
「他二十七歲。現在是三十一歲,快三十二歲——因為我現在是二十九歲。他大我快三歲。」
她抬起頭,望著對面的牆壁。
「後來呢?」她丈夫追問。
「我們有一年時間很要好,還私訂終身,雖然沒有人知道——至少人們是猜得到一點,私底下竊竊私語,但——我們的戀情並沒有公開。然後他就離開了——」
「他把你甩了?」她丈夫粗野地問,為了她曾被另一個男人拋棄而憎恨她。怒火在她胸中竄起。「是的。」她說,想要激怒丈夫。他把身體重心從一隻腳換到另一隻腳,憤憤地「哼」了一聲。雙方接著一陣沉默。
「然後,」她繼續說,內心的痛苦讓她的語氣有種嘲諷的意味,「他突然跑到的黎波里[12]打仗,後來,幾乎就在我認識你的同一天,我從伯爾奇小姐那裡得知,他得了痢疾——兩個月後,他就死了。」
「他不應該跑到那種地方的。」她丈夫說,這時幾乎語帶同情。
「不是因為我的話,他不會去那裡。」她說。
「為什麼?」他憤怒地問。
但她沒有理會他的問題。兩人又是一陣子沉默不語。
「所以,你來這裡是為了追憶舊愛囉?」他憤怒地說,「怪不得你早上想要單獨出去。」
她還是沒回答。他從門邊走到窗前。天空籠罩著一抹微黃色的暗影,看來行將會有暴風雨。他背著雙手,背對著她。她望著他,只覺得他的手大而粗糙,後腦勺也難看。
最後,幾乎是身不由己地,他突然轉過身,問她:「發展到什麼程度?」
「什麼發展到什麼程度?」她冷冷地說。
「你們兩個發展到什麼程度?」
「我愛他,不管我做了什麼。」她回答,像是打啞謎。
他呆立地望著她,要求一個確切答案。
「你是說——」
他看起來畏縮極了,等待著她的答案。
「對。」
他緩緩地抬起一隻手,支撐在梳妝檯桌面,以穩住身體。他想要說話,卻什麼都說不出來。然後,他只簡單說了一句:
「你應該早點告訴我這件事。」
他就是這種態度讓她難以接受。她緊閉嘴巴,以沉默與他對峙。然後,一種奇怪、可憐的表情出現在她臉上,仿佛她已經準備好被痛苦淹沒。
「然後,今天,」她繼續說,向某樣東西——非她丈夫——做出極大的懺悔,「我在玫瑰園遇見了他——他已經精神失常。」
室內一片死寂。他感到一種比自己還大的痛苦,感到自己正在滅頂。
「怎麼個失常法?」他問。
「他已經不認得我——有一個看管人負責照顧他。」
她丈夫定睛看著她。她蒼白而無語。他已經不能對她怎樣。他站直身體,設法恢復神態自若的樣子,又嘆了一口氣。
「那這裡不能待了。」他說。
[1] 一種杏色、攀緣的香水月季,在一八五三年引入英國。勞倫斯在一九一二年以這種花為題寫過一首詩。
[2] 蘭西爾爵士(Sir Edwin Landseer, 1802—1873)所畫的一幅油畫,在維多利亞時代非常受歡迎,被大量複製。
[3] 天堂樹(Tree of Heaven):臭椿的別名,源自東方,在十八和十九世紀被引入歐洲,作為公園或花園的裝飾樹。
[4] 布里德靈頓(Bridlington):約克郡海岸的另一個度假勝地,勞倫斯與家人曾在一九○八年夏天到此度假。
[5]茉鋅(benzine):一種液態的碳氫化合物,廣泛用於去污和染衣服。
[6] 羅賓漢灣旁邊的村子自中世紀起便是一個重要漁港。
[7]生長在單一直挺莖柄上的玫瑰。
[8] 約翰·科頓(John Cotton)菸草公司創立於一七七○年,它的菸斗菸草在故事發生的年代是一個領導品牌。
[9] 煤礦的電工:指鋪設電纜的電工而不是專業電工。沃加公司(Barber Walker & Co.)擁有伊斯伍德地區的大部分煤礦,在一九○七年,它給礦坑引進電力,供照明和機器運轉之用。《戀愛中的女人》里的戈珍(Gudrun)的男朋友帕爾莫(Palmer)也是電工,受僱於傑拉德·克里奇(Gerald Crich)的採礦公司。
[10]多雷爾莊園(Torrill Hall):這棟虛構莊園最有可能的原型是位於弗林索普(Flyingthorpe)附近的弗林老宅。
[11] 易卜生(Henrik Ibsen)一八八一年的戲劇《群鬼》(Ghosts)里就有一個角色叫奧斯瓦爾德(全名Oswald Alving),他在全劇最後因為遺傳性梅毒而神經錯亂。勞倫斯在二十世紀早期便讀過易卜生的作品。根據潔西·錢伯斯姊姊梅伊(May)的回憶,勞倫斯到海格斯農場(Haggs Farm)做客時,談得最眉飛色舞的作家便是易卜生。
[12] 一九一一年九月,義大利因為土耳其拒絕承認其對的黎波里和周遭地區擁有主權,對土耳其宣戰。義大利的遠征部隊起初屢遭挫敗,但最終還是占領了的黎波里,又把剩餘的土耳其和阿拉伯反抗勢力給鎮壓下來。一紙和平條約在一九一二年十月簽訂。這場戰爭的知名之處,是首度用飛機攻擊地面目標。既然故事中提到奧斯瓦爾德已經辭掉英軍軍職,那他應該是以僱傭兵的身份加入義大利遠征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