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升起的地方 · 教區牧師的花園 (一九○七年)
她安靜了好幾分鐘。從海灣[1]往上走的山坡很陡峭,一個人即便有話想說也只能先忍住,待抵達那條平坦的短徑才說出來。當她開口時,我知道她一直從眼前的岬角中,渴慕地眺望著未來。而這,是我們經歷了多麼多的期盼、籌劃和努力才到得了的地方。
「這裡會是度蜜月的絕佳地點。」她說。
說完,她的臉紅了起來,而我則會心微笑。
「看看,」她趕緊轉移話題,「這些山丘和陸岬都好美,給了我們一個快樂的幸福小天地,就好像……」
「懸崖壁上溫暖舒服的小鳥巢。」我接著說。但她經過深思熟慮後,想到的是更好的比喻。
「再來還有那大片大片的濕地[2],讓人覺得這世界就只有你我兩個人。」
「失而復得的伊甸園[3]。」
她沒聽到這句話。因為她已經甩開我的手臂,朝路邊一面高牆上的門洞向內窺望。而當我也探身窺望時,她已經躡著腳尖,走進了裡面的庭院,朝著位於屋子另一頭的一片燦爛陽光走去。院子影影綽綽,地面上鋪著取自海邊的青、白兩色鵝卵石。屋子旁邊是一條高而窄的拱道,四周長滿半透明的常春藤嫩葉,引領著人們走進青綠且金光四射的拱道,盡頭則是一片予人溫暖和綺麗的美景。
女人是敵不過這種誘惑的[4]。她繼續輕手輕腳往前走。我看了看屋子那敞開的門,又望向另一邊,那裡有個出口,掩映在庭院的涼蔭里。就在這時,有個男人從那裡走了出來。我趕緊退回短徑。我聽見他走在鵝卵石上喀啦喀啦的腳步聲,也聽見她跑向我時衣裙摩擦的窸窣聲和細碎的腳步聲響。但那男子尾隨不舍。她整理了一下凌亂的頭髮,準備好面對他。而我則轉過身,背對著他。
「你們有什麼事嗎?」一個溫順的聲音問道。
「那邊看來很漂亮、迷人,」她說,「我很想進去看一看。」
我鼓起勇氣轉過身。對方是個矮個子,留著蓬亂的黑色腮須,猥瑣的模樣像只蛆,讓我有種想要逃跑的念頭!但他其實善良,內心有如流淌著善良之乳[5]和慷慨之蜜。他提著一個像柳條托盤的淺籃子,裡面滾動著一些紫色鵝莓,一顆顆大且肥嫩得有如市議員[6];籃子裡還放著幾串醋栗,每顆醋栗也都黑而大,透著淺綠色的糖霜。
「昨天才是花園的對外開放日。」那個討人喜歡的矮個子躊躇地說。不過,看見她一臉懇求的神情,他又以近乎羞澀的態度說:
「如果你想看看就進去看看吧!」
她立刻走過影影綽綽的院子,不再理會那名僕人,而他則將目光投向黝黑、沒有窗簾的窗戶。她因踏上陽光滿溢的步道而滿心歡喜,因走過那條用崇高承諾誘惑著人的拱道而歡愉。她在草坪旁邊那棵閃閃發光的月桂樹下,不耐煩地等著我跟上,然後卻不等我走到,又向草坪一側的花圃奔去,宛如一隻翩翩飛舞的白色蝴蝶。我沿著步道走到草坪遠端,在一張長凳坐下,打量著眼前的景物。
我腳下的斜坡,據我猜測,會向下延伸到小溪——就是潺潺流過村子後,在波濤洶湧間急流入海的那條小溪。我抬起頭,視線越過古代稀[7]和三色堇,越過玫瑰花叢,越過一座攀緣薔薇構成的拱門,越過小溪溪谷上方黑壓壓的一片樹冠,看見了那個還在沉睡中的北部小海灣,以及那座在晨霧中顯得無限遙遠的巨大岬角。璀璨一片的花朵近在咫尺,有緋紅色的也有猩紅色的,有粉紅色的也有純白色的,而更遠處那個神秘莫測、淺灰藍色大海正非常平靜地安躺著。就連那座巉岩崢嶸的岬角,也在早晨的點染下變得柔和,顯得朝氣蓬勃。
我的女伴走到我身邊,責備我:「怎麼會有你這種人?四周那麼漂亮,你卻靜靜坐著,也不看看花。來,看看這個。」
她摘下一朵大大的玫瑰花,讓我不得不把臉湊近它清新涼爽的唇瓣,吸入它呼出的芬芳氣息;不得不用手指輕撫這朵深緋紅色鮮花如天鵝絨般順滑的質地;不得不品嘗這有奇怪茶香的辛辣味。除非我表現出欣賞和迷醉的樣子,否則我的女伴將不會善罷甘休;而當我真的陷入出神狂喜之後,她也變得快樂。她懷裡揣著一大簇玫瑰,最後,鬆脫的花瓣滿溢她整個胸口,也把她的臉襯托得神采飛揚。我向她敬禮致意,而她領著我繼續前進。
山坡上的步道蜿蜒向下,兩旁種有高大幽暗的樹籬,迤邐著叢叢簇簇的水蔓草和鐵線蓮。偶爾,路經地勢平坦或近乎平坦之處,會遇上一大片玫瑰,它們或是像姐妹淘般彼此依偎;或是勇敢地向著太陽招展;或是像一大群棲止的蝴蝶,緊緊朝地面飛舞。有些玫瑰幾乎全黑,色彩幽暗卻極美;顏色從華麗濃艷的深紅轉變如處子般的淡紅粉嫩。還有些玫瑰有如修女,一身素白,花心深處是冰雪般的冷綠色。再來還有「無常美人」[8],它們在花蕾里鮮艷如火,但顏色無常,最後往往蛻變成帶點紅色的枯黃。
沐浴在教區牧師的玫瑰花中讓人恍如置身於一片金碧輝煌。我們沿著步道向下走,盡頭是一片冷颼颼的松樹林,然後,我們從另一條蜿蜒向上的步道回到花園的另一頭。當我們再度在草坪盡頭那長凳坐下時,那岬角已顯得沒那麼遙遠。這個早晨已逝去一小時。
「我從未——」她嘆息,在我旁邊坐下,「我從未這麼快樂過。」
不過,她還沒眺望大海,沒能再次感受它的無限神秘與孤傲。
「我好奇——」她若有所思地說,「牧師會是個怎麼樣的人。但願我就是他。這樣,我就可以在這個花園裡寫講道文,在房子裡過著聖潔的生活。當我在遠方辛苦工作時,牧師的女兒想必是坐在這裡看書或寫生。不過真謝謝他允許我們進來參觀,大概我們也擁有一些他沒有的東西。我還要去瞧瞧另一個花園裡的那些溫室。」
說完,她再度走開,她的行動就像思緒一樣,飄忽不定。
「你們去了牧師的花園!」年老的旅館老闆娘用怡人的腔調驚呼——她是個迷人的女人,「我們都喊它教區花園,因為牧師並不住在那兒。不,屋子裡的人不是他,是他兒子。你們有所不知,他兒子瘋了。」
「瘋子!」我的女伴喊道,緊緊攥住我的手臂,「如果早知道,我應該沒有那膽量走過那些窗戶!原來如此,這就是為什麼屋子窗戶都沒有窗簾,前後都沒有,原來是害怕他利用窗簾縱火。我就知道一定有什麼理由。」
「對!」旅館老闆娘繼續說,雙手一攤,搖了搖頭,「我們的牧師很可憐,失去了兩個兒子。這一個去打仗——先前不是有場戰爭嗎[9]?」我點點頭。她繼續說:「對,他去打仗,得了熱病,發高燒燒壞了腦子,從此神志不清。所以牧師就讓他住在牧師宅,派人看管著,自己住在海灣。」
「那另一個兒子呢?」
「他去了澳洲蠻荒地帶,在叢林裡迷了路。他走了又走,卻走不出來,又找不到水喝,所以就渴死了。唉,真是可憐,非常非常可憐。」老女士抹去一滴眼淚,說出結語:「而他們是牧師的全部。」
看情形,我們恐怕不會在這個美麗的北部海灣度蜜月了。
[1] 指羅賓漢灣,位於約克郡海岸,離惠特比(Whitby)不遠。勞倫斯一家曾在一九○七年八月到這裡度假,隨行的還有潔西·錢伯斯,她自勞倫斯十六七歲起便是他的親密好友。度假期間,勞倫斯寫信告訴朋友霍爾德內斯(Ellen Holderness):「這裡棒極了,真希望你也能看看它的海灣、陡峭山丘、山丘上的街道和稀稀落落的石頭房子,就像德比郡一樣,這裡也有長著石南的荒地。」
[2] 羅賓漢灣與北約克濕地(North York Moor)鄰接。
[3]《失而復得的伊甸園》(Paradise Regained)是彌爾頓(John Milton, 1608—1674)寫的一部長詩。
[4] 這是用了夏娃偷吃禁果的典故。
[5]「善良之乳」一語出自莎劇《麥克白》(Macbeth)第一幕第五場第十五行。
[6] 英國的市議員常常穿著紫色禮袍,而在大眾的印象里,他們都是些胖子。在一九○七年,當勞倫斯創作這故事時,市議員還不是由市民大眾投票選出,而是由其他市議員投票選出,直到一九一○年才改為民選。
[7] 古代稀(godetias),月見草科,花朵成淺粉、白色或橙色。
[8] 無常美人(Beaute Inconstante):香水月季(Tea Rose)的一種,顏色包含各種深淺度的粉紅色和橘色。這種玫瑰是一八九二年從法國引入英國。
[9] 在故事演化的這個階段,「戰爭」所指的是一八九九至一九○二年的波爾戰爭(Boer Wa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