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本記 · 廿四、淞滬防禦戰(後期)

曹聚仁 《採訪本記》
——「八·一三」戰役到了十月初,淞滬戰線格外吃重起來;敵方數度增援,第一線已經使用了六個師團的兵力;我方也集中了四十多萬精兵,演成空前未有的陣地戰。其時馮玉祥將軍已調任北戰場司令長官,蔣委員長兼任第三戰區司令長官,顧祝同將軍副之。張發奎將軍任右翼軍總司令,指揮第八、第十兩集團軍,劉建緒將軍任第十集團軍總司令。朱紹良將軍任中央軍總司令,指揮第九、第二十一兩集團軍及第十七軍團,黃琪翔將軍任第九集團軍副總司令,指揮七十一、七十二、七十八、第八各軍及第三、六十一各師。廖磊將軍任第二十一集團軍總司令,胡宗南將軍任第十七軍團長,指揮第一、七、四十八、七十、卅二、四十三各軍。陳誠將軍任左翼軍總司令,指揮第十九、十五集團軍及第六、十六、十一各軍團。薛岳將軍任第十九集團軍總司令,吳奇偉將軍副之,指揮第六十九、二十五、第二、十六、七十五、二十、六十六各軍,羅卓英為第十五集團軍副總司令,指揮第二十六、七十四、三十九、十八、五十四、七十九、第四、七十三各軍,上官雲相將軍任第一軍團軍團長,劉興將軍為江防司令。一時名將如雲,戰士如雨,士氣之盛,亦前所未有。各部隊之中,有系中央軍隊,有系地方軍隊;有自四川來,有自兩廣來,有自湖南、福建來,有自東北來,共赴國難,表現民國以來所未有之軍事統一氣象。 敵軍攻擊重點,這時指向劉行附近,企圖中央突破。我與敵雖經激烈戰鬥,終因敵加強重炮火力,配以大編隊飛機轟擊,我劉行太平橋、萬橋之線陣地全被摧毀,乃移守唐橋站、陳家行、蘊藻浜南岸,經廣福、施相公廟之線陣地;敵轉以主力企圖渡過蘊藻浜進攻大場,至十月六日,敵借飛機炮兵掩護,強渡蘊藻浜南岸,占領石駁岸,復積極推進以圖擴大突破口。敵軍來攻,先以重炮數千發,制壓我軍伏壕不能活動,繼以飛機散放煙幕掩護步兵來攻;其進攻蘊藻浜南岸,雜以催淚瓦斯,以致我士兵頓失戰鬥力;其炮兵彈幕反覆移動於蘊藻浜至葑村塘南岸地面,施行隔離射擊,我後方糧食彈藥,幾無法送至第一線;時遇霖雨,壕中積水,雜以腥污;我士兵浸立壕中,饑渴不可耐,而彈片橫飛,生死俄頃,真是地獄生涯!敵軍承受了「一·二八」戰役的經驗,適應這湖沼地帶的環境,每一師團都加強工兵配備,架橋填溝,行動迅速。敵軍為了便利水面活動,特加大小橡皮艇設備,聯絡更為確實。我軍士兵科學常識不夠水準,對於「煙幕」及「催淚彈」性能,絕未了解;若干部隊相驚伯有,見煙即逃;因此,蘊藻浜南岸戰鬥,陷於更艱苦的境地。我軍曾積極經營,調集重兵,向蘊藻浜南岸之敵軍掃蕩,苦戰旬日,敵雖迭受重創,仍挾其優勢之火力,復節節進迫。我軍也曾以打破敵向蘊藻浜南侵企圖,先行鞏固現有陣地,並以增援本戰場之第五路軍四個師編成廿一集團軍(廖磊將軍任總司令),由中央軍朱紹良將軍指揮,展開於唐橋站以西迄陳行,蘊藻浜沿岸,敵攻勢受阻,始稍頓挫,我陣地亦漸穩固。十月十八日,我軍即以十個團之兵力編成攻擊軍,由陳誠將軍指揮,於廿一日薄暮,由陳家行南北地區,對當面敵軍轉取攻勢,經四日之激烈戰鬥,屢進屢退,卒受敵強烈逆襲,被迫後退,大場亦遂陷落,乃有二十六日之閘北撤退。(二十三日我軍退至小顧宅、大場、走馬塘,新涇橋、唐家橋之線,二十五日大場陷落,二十六日我軍乃向蘇州河南岸江橋鎮、小南翔之線撤退。) 十月十八日——廿一日,我軍所組成之攻擊軍,兵力十個團,戰鬥兵在三萬人以上,實力並不弱;經過這次戰鬥,大部分士兵都殉難前線,士氣不可謂不勇。攻擊之先,中央軍右翼曾發動佯攻,予虹口敵軍以重創,壓迫敵軍退保北四川路東邊陣地;但在敵重炮、艦炮、飛機集中轟炸之下,人力絕無法與機械力相抗衡;十月二十三日,敵軍開始進攻,我軍即不能不被迫後退。在現代戰爭中,「近接戰鬥」的機會已經很少;一場主要的戰鬥,敵人必然用炮隊來掩護,而輕重機槍所布成的火網,也非刺刀、大刀所能突破。最後這一次攻擊,我軍的犧牲很大,所取得的代價並不很多,這也是東戰場所留給我們的血的教訓。大場陷落那天,敵機已把整個陣地炸毀了,敵炮布成的彈幕掩護敵兵前進,我軍已失去迫切接觸的機會了。 二十六日的閘北撤退,技術上非常成功;大場撤退,而江灣——廟行——閘北一線仍穩定如常,我軍還不時予敵軍以威力攻擊;後來漸次放棄廟行、江灣陣地,八八師仍扼守閘北陣地如故。後來八八師完成了掩護退卻任務,也轉進到蘇州河以南;其五二四團之一營,由謝晉元團長、楊瑞符營長指揮,固守四行倉庫,表演最光榮的一幕。 四行倉庫,地處蘇州河北岸,國慶路、西藏路之間,有一段時期,曾經是八八師的司令部。十月二十六日晚十一時,該團奉命留守閘北,謝團長即率部向四行倉庫集中。當時炮火猛烈,他們分頭出發,午夜二時許,才完全到達。即構築工事,部署戰鬥。二十七日天明,敵軍搜索前進,到處放火。下午二時許,敵軍推進至蘇州河邊,開始向四行倉庫進攻,激戰二小時,敵傷亡達四五十人。我警戒部隊即退至倉庫,堵門迎戰;上層士兵亦投彈猛炸,敵又傷亡二十餘人,即倉皇退去;二十八日,敵又迭次來攻,均被我軍擊退。敵知我軍不可輕犯,便走迂迴的外交路線,運用國際力量,壓迫我政府命令該團自動退出。其時,閘北敵旗四處飄揚,獨有四行倉庫的屋頂,高高擎出了青天白日的國旗,正給國人於沮喪之際以興奮與安慰。國際人士,對這英勇作戰的孤軍,多方頌揚;敵軍看作眼中之釘,一心一意要想掃去這可厭的障礙。敵方曾派汽艇載兵駛入蘇州河,又為租界當局所阻。敵軍部乃威脅租界當局,限於四十八小時內,迫華軍退出倉庫,否則日軍將沖入租界,作包圍攻擊。英美領事乃與我外交當局數度商洽,由我當局下令該團退出四行倉庫。蘇州河南岸原為英軍防區,英兵及史摩萊少將(Ielfer Smuollett)欽佩我軍英勇,關於協助撤退,頗為盡力。我當局尊重友邦勸告,乃於三十日夜半下令該團自動撤退。租界當局於商洽時,原定該團進入租界後,即專車送往滬南我軍部;不謂謝團既已退出,租界當局即以日方出面干涉,將該團壯士羈留膠州路,先後五年;太平洋戰爭發生,又為敵人所拘押。(一部分已潛歸至大後方。)該團留守此堅固之堡壘,自始至終,不受敵軍的威脅;留居租界時期,鍛煉體格,增進學養,培成完全的新軍人風格,尤為滬人所樂道。這種不屈的精神,也是抗戰終於勝利的好註解。總之,我軍在淞滬戰場上的表現,即民族命運的轉捩點;我們的軍人已把抗戰的決心寫給國際人士看了。 (我軍退出閘北戰區,總司令部曾發表如次聲明:「本月初,我軍在上海與長江間區域之位置,於地圖上觀之,形似兩垂直線,而以一平行線貫之;其中第一線為一垂直線,連接長江與嘉定、南翔附近之蘊藻浜,第二區則第一平行線,沿蘊藻浜南岸,直與江灣附近之第三區銜接為止,由此又形成另一垂直線之形勢,以閘北為其終點。我軍現時之新布置,形成由長江至蘇州河一直線,江灣與閘北部隊之後撤,已使我軍防線大為縮短,並遠離黃浦江敵艦炮位射程之外。」) 我統帥對於保衛南京的軍事布置,在淞滬戰事發生之初,本來南北並重。福吳國防線,防禦敵軍從淞滬沿海來犯;又屯兵徐州,以備敵人從連雲港或從膠東南攻。淞滬陣地戰,吸引了我軍主力;當時,警備徐州的胡宗南部也南調加入戰鬥。十月這一個月,敵我決戰期中,我中央精兵已使用了五分之三;因此,我軍從閘北戰線撤退,實力保存不過十分之五;敵軍則增援二師團,加入戰鬥,銳勢正不可當。我軍退保蘇州河南岸,陣地雖已縮短,敵艦炮攻擊威力也已減低,依然招架不及,難於還手。當時,國際軍事家,認為我軍在上海所引起的牽制戰,對於侵略者是直接有利的。「日方只遣派一個小小的混成隊在上海登陸,並以艦隊和飛機為掩護,使中國政府把戰事和軍器集中在這個範圍內不敢再有所移動,而日方則按照計劃,繼續在華北各地進攻。這個戰略是審慎周密、謀定後動的;到了九月中旬,蔣氏的最精銳部隊三十萬人被牽制著留在上海作戰,不能調移到別處去,所以日本陸戰隊雖不能在上海有所獲得,但在華北已有迅速的勝利,很能補償所失而有餘。」我們的統帥則認為:「從上海發動戰事,吸引敵軍到東南沿海來,對於阻擋敵軍從西北深入,有極大作用。當時,敵軍很可能從山西渡過黃河深入陝甘,循蒙古侵宋的舊路,先犯川康,繼攻黔、滇、桂、湘,再迂迴順長江而下;那樣的情勢,對於持久的抗戰是非常不利的。敵軍戰線延伸到東南沿海,正有阻止其深入的作用,從後果上看,自有其妙用的。」我們承認後一種解釋,確有軍事上的最高價值。不過,精銳喪失以後,我軍不僅難於防守蘇州河南岸之線,甚至沒有餘力用以固守國防陣地;在當時,已不能不接受最嚴重的後果了。 十月二十六日,我軍退保大場主陣地線,嗣以老人橋被突破,敵分趨大場及其以南地區;我軍又被迫放棄主陣線,轉進而為蘇州河戰鬥。二十七日至三十一日,我軍以全力調整陣地線,建築工事,將南翔以東陣地逐次轉移於吳淞江南岸。沿蘇州河南岸構築上海西站、北新涇、姚家渡間陣地;復沿南華公路向南翔鎮構築陣地分兵防守。敵軍連日搜索前進,分五路向我攻擊,其進攻路線,一自真如進攻北新涇,一向江橋鎮進攻柴堤鎮,一路進攻南翔,一自瀏嘉公路進攻嘉定,一自瀏河口進攻瀏河鎮,其主攻方向為蘇州河南岸,一月三十日,敵第三師團主力已推進至大夏大學陳家宅金家宅一帶,向我蘇州河南岸猛攻。其時,國際視線,集中遠東;九國公約會議將於比京(比利時首都。——編者注)召開(當時國際情勢,見後),敵以上海為中國外交活動經濟流通之中心,且為列強在華利益之根據地,於政略上,企圖於九國公約會議之前(十月十日),迅速占領上海;乃抽調精兵,組敢死隊,擬架橋偷渡蘇州河,並限於三日之中,占領蘇州河南岸之周家橋及北新涇兩據點。 十一月一日——三日,敵軍全力進攻蘇州河南岸,炮火之密集,與大場之戰鬥相同;二日下午,一部分敵軍於敵炮火掩護下已至劉家宅吳家厙附近渡河,其後蔡家宅、張宅、虞姬墩一帶亦先後被占。其地正當八八、三六、八七師防線,渡河之敵被我軍圍殲,而敵軍強渡的計劃並未中斷。四日上午,敵第三師團主力卒於周家橋、姚家寶、吳家厙一帶分別渡河,我軍傷亡甚重,實力益減,統帥部已作向後撤離、退保國防陣地的準備。不料那天晚間,敵軍又以一師團之兵力,迂迴至杭州灣北岸之全公亭、金山咀等地同時登陸。當時,浦東我軍與楓涇我軍奉令夾擊登陸之敵,卒以聯絡困難,行動遲緩,不及摧毀敵軍所占領之灘頭陣地。其明日,敵便鑽隙推進,向松江進迫,六日,登陸之敵,一部通過張堰鎮,一部到達松隱,一部通過新倉鎮到達廣陳鎮。我軍集結未畢,未及布防,即與敵軍遭遇,致被各個擊破。松江亦於九日陷落。我淞滬陣地乃感受側面之重大威脅。其時,南翔以東之敵向南移動,敵第三、五、九師團集中全力對我作全線攻擊。我軍勢非作總撤退不可。十一月九日,我軍開始轉進,淞滬近郊戰事乃告一段落。 我軍西撤,五十五師張旅及警察總隊奉令堅守南市;其主要陣地為沿日暉港自法租界南首邊境,以至黃浦江沿岸,防禦工事,非常堅固。九日正午,日軍由蘇州河南岸繞道滬西來攻南市,我軍截擊,予以重創;其後三日,敵機、重炮猛轟南市,整日不絕,南市房屋,大半被毀。十二日,敵突破楓林橋附近平陰橋、康衢橋間我軍陣地,我軍且戰且退,是晚即放棄南市;於是,淞滬一線之最後戰鬥告中止。 上海陷落之日,我市長俞鴻鈞致書告別上海市民,略謂:「以酷愛和平之民族,被迫而與黷武之強敵抗戰,所恃者惟此堅恆不撓之志願,沉毅敏果之行為,但使尺寸土地之進出,胥有代價可言;則目前之小勝小負,胥無與於最後得失之衡量,此長期抗戰之精神意義,所以必須洞澈了解,無所用其彷徨顧瞻者也。」從此以後,炮聲一天一天遠離上海,上海成為孤島,而長期抗戰的事實,卻由戰場的新事實來作證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