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本記 · 廿三、華北防禦戰(上)

曹聚仁 《採訪本記》
平津淪陷,淞滬激戰之際,敵軍又積極進攻華北,西侵綏遠山西,南沿平津線攻入豫北,那八個月間(七七——二十七年三月間),我軍屢戰屢退,山河變色,局勢日非,可說是抗戰最黯淡的時期。其時,敵以寺內壽一大將為統帥,所部第十九、五、二十、九、一各師團及酒井梯隊,鈴木旅團、河邊守備隊,均系精兵,配有戰車、重炮、騎兵、飛機、化學兵隊,馳騁華北大平原,頗有縱橫無敵之勢。(敵軍對我作戰,其初期部署,以五個師團為一單位,擔負一方面的戰鬥任務。) 敵軍志在經營華北,占我平津,即移主力急攻察南。其攻擊方向,一面由北平攻南口,一面由張北攻張家口(萬全),又一面由多倫攻獨石口,其尤緊迫者為由北平向南口之攻擊。我方則晉綏軍自綏東攻察北,二十九軍劉汝明部由張家口攻張北;張北為察北西部重鎮,與多倫東西並峙;張北一下,而察北即去其半,而張家口的後方,可謂完全解體。我湯恩伯將軍,率部守南口,另以湯部之高桂滋部進軍獨石口,以御多倫南下之敵,此乃針對日寇作戰計劃而定之部屬。當時,敵軍主力在華北方面,察北一帶僅有偽蒙各部,已成南攻北守之勢。我軍本擬先北取察北,然後南出南口,東入熱河,其勢甚順。可是北平淪陷後,昌平已入敵手,南口、北平間,旦夕可達;以敵軍的炮火威力,南口雖險隘,亦未易防守。加以在那樣的環境,中央與地方之間,頗有一段距離,軍事上難以協調;因此晉綏軍——二十九軍——中央軍,幾乎是各自苦戰,損失很大,而預定的防守計劃,都成泡影。八月九日,敵主力直攻南口正面,飛機連續轟炸,繼以重炮隊集中狂轟,戰車隊又沿居庸關公路前進,挾立體的威力來突破要隘;我湯軍王仲廉部依憑簡陋壕塹,扼守不退。敵軍以正面攻擊既告失敗,其主力於八月二十一日繞至南口右側,攻我居庸關懷來,而以關東軍之本間旅團(第四師團之第三十二旅團)與鈴木旅團(屬第十二留守師)攻我張家口,另以大井支隊由沽源經龍關截擊平綏路線。(懷來在南口之北,相距百餘里,去右翼橫嶺城約五十里,東與康莊盆地相通,群山周繞,為畿輔襟要,宣鎮咽喉,湯軍前敵總指揮部駐城中。)八月二十日,敵突破我長城要隘神威台口,即協同長城以外各路敵軍會攻張家口。我軍以守赤城——延慶——懷來線的高桂滋部與敵鏖戰旬日;敵軍所受打擊,也和淞滬戰線同樣慘重。其時,我衛立煌將軍正自石家莊率部馳援,因道路崎嶇,前進遲滯;湯軍右翼被敵突破。南口遂於八月二十三日棄守,懷來亦於二十七日晚間失陷。其分頭南下之敵軍,攻劉汝明將軍部於漢諾壩(張家口東北三十餘里),劉部傷亡甚眾,退保口外;傅作義將軍之部,雖於八月十四日克復商都,而張家口危急,兼程馳援,倉皇應戰,無力挽救;退守宋溝堡,張家口亦於二十七日午間失陷。於是察南重隘全為敵所有,為其進攻綏晉之階梯。平綏敵軍,也就可以自保了。 南口激戰時,敵以其一部進窺平漢線;我孫連仲將軍部與之激戰於良鄉城南及房山西北高地;三晝夜間,我軍傷亡二千餘人,敵軍死傷亦眾,其後乃轉進至馬頭鎮琉璃河之線。南口陷落,敵主力即轉至平漢線增援,分三路進攻:一路由津浦路南犯,楊柳青、良王莊、獨流鎮、靜海、唐官屯、馬廠相繼失守;一路由永定河上游,迂迴渡河,襲取長辛店、良鄉;一路由北寧路之廊坊,直趨固安對岸,強渡永定河。(固安北通黃村,西通涿州,東北通廊坊,西南經白溝鎮通保定,扼交通上之樞紐;固安既失,敵軍可以完成平漢津浦兩路之聯絡。)九月十五日固安失守,十七日琉璃河失陷,十八日,攻涿州之敵已迫城郊,我軍不及部署,亦遂失陷。其後我軍準備保定附近之戰,劉總司令峙命關麟征軍加強新安、漕河頭、滿城之既設陣地,拒敵南下;惟因正面過廣,以三師之兵力,配備於七十公里之廣大正面,兵力不敷,以致部隊收容未畢,敵已跟蹤壓迫。九月二十日,徐水東西一線之前進陣地被突破,二十一日晨,敵攻我白洋淀至滿城間之主要陣地,在敵機與炮火轟擊之下,工事多被摧毀,二十一日晚間,敵突破我陣地,二十二日午,敵已侵入我主陣地帶,我軍不支,被迫後撤;二十四日晨,保定亦遂失陷。 保定失陷後,我平漢線軍事,改由程潛將軍指揮;此時敵企圖一舉占領石家莊以完成滄石路之聯絡,並打開晉東之門戶;敵指揮官土肥原率領第十四師團、第二十師團之一部及河邊旅團主力,沿平漢線南下,以一部由滿城定縣擊我右翼;定縣、新樂先後於九月二十八九兩日失陷。斯時值晉北告急,我衛立煌將軍之三個師馳赴晉北,增援平漢線側面兵力益形減少;宋哲元部又調往津浦線方面作戰,正定要地則以商震軍之一師及鮑剛一旅防守,經敵軍之機械化部隊猛攻及飛機轟炸,正定及其西之靈壽縣均於十月八日失陷;敵復乘弱急攻,渡過滹沱河,以主力由正定沿平漢線進迫我正面,以一部由靈壽向正太線威脅我之左翼,另以一部由藁城側擊我之右翼;我軍以三面受敵,終至不能抵抗,乃於十月十日退出石家莊,右翼沿滹沱河南岸之部隊,亦相繼後撤。 這一串退卻連著退卻的戰鬥,使人沮喪失望之處固多,而悲壯犧牲可泣可歌的故事也很多。可是我們必須接受一個教訓,即在現代戰爭中,必須認識機械的力量;在作戰的時候,我們勇敢的士兵,竟找不到一個敵兵可供射擊;他們看見的只是飛機、遠距離大炮和戰車,對於這些武器,雖然有了最堅強的部隊,憑著來福槍和手榴彈去抵禦,也是沒有多大效用的。那一時期,有人夸揚大刀的威力,在無數附有插圖的周刊中,宣揚一個穿灰色棉製服的中國兵士,手中握著一柄大刀,斜倚在欄杆上;而同一時期的日本刊物,則刊出一支戴了鋼盔的日本軍隊,藏身在茂密的高粱中,而他們的背後則放著怒吼的野炮。另一批日本圖畫,表示出大批黑色的日本飛機在華北天空中飛翔。這真是時代的諷刺,值得我們警惕。可是那時的輿論,並未理會這個深刻的教訓,仍不斷在夸揚以大刀抗飛機的光榮,那只能怪我們自己的愚蠢了! 不過戰事展開到山西的山嶽地區,當敵人的重兵器已減低了運動速度,敵機已難於發揮破壞力量之際,而敵軍依然橫衝直撞,如入無人之境,晉北、晉東相繼陷落,敵騎竟而直迫晉南,那又只能自怪人謀之不臧了。九月初,敵軍占我張家口,即以酒井旅團向懷來、涿鹿前進,以鈴木旅團向宣化前進,以本間旅團向大同前進,期會師於淶源——廣靈——大同之線。九月十一日,敵主力侵入蔚縣,其一部經陽原南下攻我廣靈,十四日我廣靈東西陣地受敵兩面夾擊,我軍向刀泉——炭堡——亂石關之線轉進;同時,因右翼淶源失守,敵主力由淶源向靈丘方面前進,以一部由廣靈南下直趨靈丘,我軍因此遂向平型關——雁門關長城線撤退,期與山西我軍主力會合與敵決戰。敵自掠取察省後,即分向晉北進攻,圖占領山西以控制華北,以第五師團主力向平型關前進;關東軍主力向應縣——山陰前進,企圖兩翼夾擊,同時一部由豐鎮向集寧前進,以一部向左雲、岱嶽前進,以保其側背安全。我軍為確保晉北要地,乃布防於平型關——雁門關——神池之線。敵自九月下旬完成攻擊準備後,以約一師團之兵力向平型關、團城口之線進攻,因受我兩方包圍夾擊,我突出之一部抗阻之;但時機已遲,敵遂由鐵角嶺直趨繁峙,我平型關正面守軍以退路被遮斷,乃於三十日夜分向五台山地代縣之線轉進了。 我們應特別注意平型關戰鬥,這次抗戰中朱德將軍所部發揮游擊戰鬥高度技術,第一回予敵以重創,敵即向蔡峪口潰退。敵因攻擊未能奏功,遂積極增加兵力,二十五日,援敵續至,又向平型關續行攻擊,迄二十九日,敵又以大部兵力由茹越口直衝鐵角嶺;我移調北樓口一線。造成勝利者系八路軍的一一五師(師長林彪將軍),九月中旬,該師主力趕到平型關以西大營鎮集結待機。平型關是山西和河北的接合部,敵人選中了這個薄弱的地方來進攻。那時,進攻平型關的敵人已經迫近靈丘了。於是就決定利用平型關險要,配合友軍在平型關的正面防禦;等到敵人仰攻平型關時,我軍就出敵不意,從側後予以猛烈的襲擊。二十三日夜間,師部就率領主力趕到離平型關三十餘里的冉莊。從上寨到冉莊的路上,已可聽到隆隆的炮聲。二十四日,平型關方面不斷傳來時隱時現的炮聲,據當時情況判斷,敵人有於翌日大舉進攻的可能。二十五日,我軍以主力布置在由平型關到東河南鎮約十里長的汽車路以南的山地一線上,同時派出一個隊伍迅速由南向北以隱蔽動作穿過汽車路,占領東河南鎮以北的一個高地,以便切斷敵人後路;派出另一個隊伍從關溝方向出去,以便接應友軍的出擊。天微明時,敵人進攻平型關的兵力布置隱約可見,這時從靈丘方向又開來了一個旅團,約四千人的兵力;前面是百餘輛汽車,緊接著是二百餘輛馬車,後面是少數騎兵,完全聯成一線,走入了我們伏擊圈內。師部攻擊的命令一下,我全線部隊即以居高臨下之勢向敵襲擊。因為在襲擊前,我們得到民眾協助,封鎖消息,秘密運動,所以這時的敵人,一點也料不到他們的面前便是我們的埋伏。戰鬥一開始,就進入了短兵肉搏;我軍全線展開猛烈突擊,十多里長的山溝里,全是手榴彈聲和喊殺聲。這時,敵人雖展開頑強的抵抗,但是有利的地形都被我軍占領了。敵人企圖奪取老爺廟以北我軍的高地,始終未能得手,所以整條山溝都在我軍控制之下。我軍從高地上向擠在夾溝馬路中的敵人猛力投彈,無論敵人如何頑抗,終於伏殲在我軍的衝擊襲下。敵人雖派了飛機營救,也挽救不了被圍敵軍的命運。經過幾乎整日的肉搏,平型關以東十里以內的敵人全部殲滅。敵死亡三千多,毀汽車百輛,大車二百輛,擄獲野炮一門,機槍廿多挺,步槍一千多枝,馬五十多匹。板垣師團第一次在中國戰場上碰到了勁敵。這一次的勝利,鼓舞了全國人心,相信利用游擊戰術,可以制敵於死地的了。 (注)毛澤東氏答英記者勃脫蘭問:「我們並不懷疑用一部分防禦力量去作直接正面攻擊,這自然是必要的。但我們這自己的主力是用在敵人的兩翼,完成側面和包抄運動,要在獨立自主地去攻擊敵人。只有用這樣的戰術,我們可以保存我們自己的力量,並且能摧毀那些分散的各單位的敵人力量。不僅如此,兵力用在敵人後面還特別有利,因為他們能摧毀敵人的根據地及交通線。即使和敵人直接正面作戰的那些軍隊,也不應該採取一種單純防禦的『被攻』戰略,而應當儘量利用地利來反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