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本記 · 廿二、淞滬防禦戰(前期)

曹聚仁 《採訪本記》
——「八·一三」戰役七月下旬,日方決定,對華北用兵;廣田外相,並向國聯宣稱,拒絕國聯任何干涉行動,並表示南京政府如干涉華北地方協定,日軍部將以激烈手段對付之。我外交部也發出通告:「中國維護和平已竭全力,華北事件將來之發展,應由日本負責。」中日間的邦交,已臨到千鈞一髮之危機。 在這緊張空氣中,上海忽傳一日本水兵「被綁失蹤」的警訊;國人想到盧溝橋事變前夜的故事,對於日方製造事故的戲法,不免談虎色變,知道日軍又將有事於華中。這位失蹤的日本水兵,名宮崎貞雄,過了二天(七月二十七日),忽在鎮江出現,他從輪船跳向江中,為一船夫所救。翌日,護送至京,交與日本領事館;彼簽字自供:七月二十四日,於北四川路在一未經該國海軍陸戰隊司令部指定之娼寮中冶遊,為另一日水兵所見,乃乘輪潛逃。這件事的戲劇性,使國人不禁想起了一年以前京中發生的藏本事件;有如舞台上的丑角,拆穿了自己的西洋鏡;但其暗示性之嚴重,有如頑童正在點燃那炸彈上的引線。 八月五日,日議會通過撥付華北事件費;六日,日政府突下令撤退在漢僑民,七日,長江上游日艦全部集中上海;戰爭的紅球已經掛起來了。那天,川樾大使雖以「重開談判」的使命來京,事實上乃是揭開了戰爭的大幕。路透社的東京電訊,便已預言「大戰將於本星期再起」。我國內部團結,舉國一致的決策,也從若干動態上可以看到。閻錫山、余漢謀、何鍵、蔡廷鍇、劉湘、龍雲諸將軍先後抵京;而白崇禧將軍由桂飛京,尤引起中外之共同注意;大難當前,全國軍人的意志已經集中起來了。 戰事導火線,起於八月九日的「虹橋事件」。那天下午五時半,日海軍陸戰隊中尉大山勇夫與水兵齋藤要藏,武裝乘車至虹橋路,欲沖入我虹橋飛機場,我方守衛向前阻止,竟被日兵擊斃。我保安隊聞聲出巡,日兵復開槍射擊,我亦還擊;大山、齋藤俱死於機場近處。這事件,必然成為日方對我開始軍事行動的藉口,中經我俞市長與日岡本總領事再三交涉,希望循外交途徑謀解決,勿使事態擴大。而日方便以談判,調查來拖延時間,暗中作軍事準備;我方窺破他們的詭計,也作軍事準備,爭取機先。八月十一日大隊日艦抵滬,載來大量軍火及海軍陸戰隊;我第五軍之八十七、八十八兩師,亦兼程開抵閘北及江灣兩地布防;火藥氣味如此濃厚,戰事必不可避免的了。 我們於記敘淞滬戰事之先,也把淞滬戰場勾出一幅輪廓來:日軍自二十一年《淞滬協定》成立後,便在虹口構築現代化的堡壘陣線。就在北四川路底天通庵車站附近,建築了陸戰隊司令部;司令部系水泥鋼骨築成,下層系倉庫,屋頂築有高射炮陣地、窺測所,中層系陸戰隊營房。俯瞰天通庵車站及八字橋,遙對閘北北站,一到戰時,便是一所要塞。東北和六三花園及日本坆山連成一線,西南聯結著日本小學、福民醫院,沿蘇州河而西,又和戈登路底的內外紗廠,梵皇渡的豐田紗廠連成一線,再繞過滬西和徐家匯的同文書院、祁齊路的自然科學研究所連成一線,這樣一條環繞租界的防線便構成了。由司令部而東,連著日本女學——公大紗廠——匯山碼頭成為一線,對著虹口,也構成弧形的防守線。戰事一開始,日軍除集重兵於虹口地區,立即分兵滬西,據守豐田紗廠作側擊真如、北新涇的準備。一部分日兵伏處內外紗廠,準備渡過蘇州河,截擊麥根路車站,迂迴我閘北守軍之後背。換句話說,戰事未開始,日軍已準備了一舉攻占閘北陣地的軍事計劃,而且以「一·二八」戰役為藍本,對市街戰作了無數次的演習;演習地區,有時竟遠及水電路一帶,以進攻持志大學為作戰目標。我軍拘束於停戰協定,淞滬近郊,除了警察,只有保安隊負防守任務。我軍只能以太湖為依據,從蘇州到福山構成國防堡壘線,作防衛南京的準備。蘇嘉路完成以後,京杭間兵運直達,可以遠離敵軍的射擊。淞滬近郊,於北站附近,建築兩路管理局,其高度與堅固性,約略和日海軍司令部相同;兩大堡壘,遙遙相對。天通庵車站,順著愛國女學、持志學院、商學院、復旦大學、市政府、遠及吳淞的同濟大學和中國公學,也構成了一條防守堡壘線,也對著日軍的防守線作弧線形防守。虹橋事件前後,我保安隊也曾在江灣一帶構築粗陋的戰壕,因而引起日總領事岡本的抗議。 八月十一日,我軍開始動員:八八師奉命開抵真如待命,八七師則進至大場待命。那一天之中,京滬路全線運兵,輔之以公路上的汽車運輸。到了十二日黎明,八八師便已在北站布防,八七師也到了江灣新市區,在敵人面前出現了。那時,孫元良、王敬久兩將軍率領裝備最全,士氣最盛,訓練最久,而且承襲了「一·二八」的作戰經驗的精兵來到前線,其運動之神速,出乎敵軍意料之外。指揮作戰的淞滬警備司令張治中將軍,設指揮所於南翔,重溫「一·二八」之舊課。 從我軍的準備說,八月十二日已經可以進入戰鬥,於敵軍準備未就緒時,進撲虹口防線。由於外交關係,才延期到八月十三日;而且進入「租界」這件事,也費了好久的考慮。那天,上海各國外交界人士曾召集國際委員會,欲根據一九三二年之和平協定,解決上海事件。我俞市長及日本總領事岡本相互責難,並無何種結果。我外交部也知和平無望,乃發表聲明:「盧溝橋事件發生以來種種行為,均屬侵犯我國領土主權與違反各種國際條約,我國處此環境之下,忍無可忍,除抵抗暴力實行自衛外,實無其他途徑,今後事態之演變,其一切責任,應完全由日方負之。」這便等於事實上的宣戰了。(八月初的江陰封鎖,和八月十二晚間黃浦江口的封鎖,也是戰事即將開始的徵象。) 十三日午前九時半,敵軍沿北四川路、江灣路、軍工路一線向我軍開始攻擊;槍聲初起於橫浜橋一帶,敵軍即向天通庵車站進攻,午後戰鬥延及八字橋、寶山橋、北站全線,迄晚,八字橋爭奪非常激烈,而敵艦巨炮向虬江碼頭、軍工路、滬江大學一線射擊,大規模的戰鬥就這麼開始了。敵軍的企圖和「一·二八」戰役大體相同,攻擊重點放在天通庵車站——八字橋——水電路一線上,想由此楔入閘北陣地,切斷大場、閘北的聯絡,對北站我軍作包抄攻擊;因之,我八八師主力便死守八字橋陣地,爭奪日本坆山——持志大學——愛國女學一線,對敵海軍陸戰隊司令部作包圍的攻擊。敵軍的攻擊,一開頭便被我軍擋住,又重入於「一·二八」的膠著狀態。 我軍從福吳線馳援淞滬,原期於敵陸軍增援上海前,掃蕩上海地區敵海軍陸戰隊;那時,敵陸戰隊六千人,我第五軍(包括八七、八八、三六各師)及保安隊,實力約二萬人。預定一星期之中,可以達成這個戰果。一待掃蕩上海地區敵軍,然後封鎖海口,擇地決戰。假如掃蕩不能如期完成,便退守國防陣地,作長期防禦戰,並不準備膠著在淞滬陣地,挨受敵方的立體攻擊。可是戰局演變,不得不膠著在淞滬近郊,進行「陣地戰」,已和預定計劃不十分相同了。(「一·二八」戰役,敵軍在街市戰中受了慘痛的教訓,這次進攻,仍復在街市中作苦戰;我軍扼守閘北陣地,自開戰至退卻,迄未稍變;八字橋的攻擊,我軍開始極為順利,敵軍只能退守日本坆山——六三園——陸戰隊司令部一線,也和「一·二八」戰役大體相同;如此膠著,也出敵軍預想之外的;戰爭的確包含著若干不可知之事實。) 戰事以八月十三日——二十三日為第一階段;這期間,我主力固守真如暨南新村、潭子灣、閘北、彭浦、江灣、市中心區、吳淞各要點,一部分任南市、龍華、亘滬西至北新涇之警戒,掩護我軍輸送到上海加入攻擊;攻擊重點在楊樹浦港以西至虹口日司令部間,於空軍轟炸後在炮兵火力掩護下,協同攻擊前進。十三日晚間,我軍便占了優勢,敵軍步步後退。十四日,我空軍全面活動,敵軍根據地公大紗廠及虹口附近中彈起火。(一架受傷的我機,彈落市區大世界門口,市民傷亡千餘人,為戰神帶來之大慘劇。)那天下午,我軍便開始向敵攻擊;經過了十五日以後三天的連續攻擊,對敵包圍圈逐漸縮小,右翼爭奪粵東中學、愛國女學、日本坆山及上海法學院,左翼爭奪敵海軍操場及敵海軍俱樂部,浦東我軍亦壓迫沿江之敵,進占三菱、日清、太倉等公司碼頭,一般情勢,可說是非常順利。十九日,我三十六師(宋希濂將軍所部),九十八師(夏楚中將軍所部)也加入戰鬥,從保定路附近攻擊前進;我戰車部隊也協同作戰,到了二十一日,便已楔入虹口敵軍陣地,攻抵百老匯路口、唐山路、華德路之線,一度迫近匯山碼頭。可是包圍攻擊的計劃並未實現,以我軍的火力,也無法展開街市戰;而且虹口地區的一般建築,敵軍隨地可以利用作防守的堡壘,易守難攻;尤其如敵海軍司令部那樣的建築物,單靠輕兵器,原無從去包圍敵軍的;我們的迫擊炮彈,擊中那堡壘的牆圍,曾不足以動其毫末;機槍的火力,更無所施其技了。二十三日以後,我軍便放棄攻圍敵陣的計劃,也進行構築彭浦——真如——閘北間的堡壘線,利用閘北街市作久守的打算。 八月二十三日拂曉,敵增援軍之一部突於張華浜登陸,並以一師團兵力從川沙口上陸,一路犯瀏河,一路襲羅店,一路向寶山前進,於是戰事中心,移至月浦羅店一線。我軍為應付這大戰的局面,成立第三戰區長官司令部,以馮玉祥將軍為司令長官,顧祝同將軍副之。浦東戰線由張發奎將軍指揮,淞滬近郊軍事,由張治中將軍指揮,江防任務,則由陳誠將軍指揮。八月二十三日——九月十日那三周之中,敵軍先後增援約有五師團的兵力,(上海登陸約有四聯隊,吳淞登陸三聯隊,羅店登陸七聯隊,內有工兵一聯隊,共三個師團,尚有二師團已到達上海。)以永野修身大將為統帥,松井石根大將為陸軍指揮官,第三艦隊司令長谷川清為海軍指揮官。我軍一面圍攻虹口楊樹浦及張華浜之敵,一面圍攻川沙口上陸之敵,最激烈的野戰,便全線展開了。羅店——月浦之戰,敵人稱之為「血肉磨房」;當敵軍初登陸時,先經重炮、艦炮及飛機的密集轟炸,摧毀我軍陣地,乃掩護步兵向我猛撲。我軍全營殉難,後援冒彈續進,將敵軍包圍;敵軍又增援對我軍作反包圍,我軍又復增援圍攻;如此層層包圍,雙方進入短兵相接,擲彈互炸的惡戰場面。參加這次戰鬥的十四師(霍揆彰將軍)、十一師(彭善將軍)、六十七師(李樹森將軍)、軍長羅卓英將軍都受了慘重的犧牲。二十七、二十八兩日惡戰最高潮中,我軍曾被迫放棄羅店,退守施相公廟,蒲家廟之線,二十九日以後,又復部署反攻,仍與敵軍相持於羅店——月浦線上。八月三十日,敵集中飛機及艦炮全力,猛攻吳淞,繼以步兵登陸,淞滬近郊戰事又復轉劇;敵右翼由吳淞向寶山及蘊藻浜猛攻,其左翼向我閘北——江灣——閔行陣地全線進攻,那樣猛烈的攻擊,一直持續到九月十日,並未減退。敵軍運用艦炮、重炮、飛機、坦克車這樣立體的力量,攻擊我土壕、沙包的陣地,仍不能「中央突破」;我軍雖被迫放棄吳淞、寶山、殷行、新市區等據點,但重要的陣地仍未移動;到了九月十日,我軍仍堅守在羅店——江灣——北站一線上。不過我們所付的代價太大了,把全國的軍隊精華送入這一「磨房」,於敵軍有利地勢中消耗掉;照敵人的說法,他們已吸引了我們的野戰軍主力,殲滅於淞滬戰線了。可是加上一個外交的因素,讓國際人士明白:中國士兵的戰鬥力;「多年來認為中國人是不善戰鬥和易受恫嚇的,英國人士也驚於他們的驍勇善戰和堅毅不拔了。」史摩萊少將說,他從沒有看過比中國『敢死隊』,最後保衛閘北更壯烈的事了!這是我們的戰士在淞滬戰場所付代價的真正收穫;就在這樣不利的條件下,我軍還得堅守下去。 正當淞滬戰場激戰之時,敵空軍便開始向我後方城市南京、杭州、廣德、南昌作最慘毒的連續轟炸,而浙贛、滬杭、京滬線上的城市:無錫、蘇州、松江、嘉興、金華也接連受敵機轟炸,難民死傷相藉於途。敵海軍第三艦隊,從八月二十五日起,便宣言封鎖南中國的海岸(北緯三十二度四分——二十三度十四分),阻絕我國船隻的往來,並檢查第三國的船隻。從種種事實說,兩國的戰事已經存在,但日方仍稱之為「支那事變」,不承認是「戰爭」;我們的大使許世英氏於七月中旬重返東京,日大使川樾也依然留住南京,好像「戰爭」真的不曾「存在」似的。 九月十日以後,我軍以敵軍實力大增,只能調整陣線作堅守的計劃。其後二十日之中,便形成敵攻我守的情勢。(東京方面的最初計劃,原以第三艦隊牽制華南,而等待華北日軍之發展;旋以海軍輕戰,滬戰失利,而南口戰線又復相持,乃變更戰略,側重淞滬戰線。自敵軍大量增援,我對羅店之敵,經幾次攻擊,予敵重創,仍未能達掃蕩之目的,而寶山吳淞上陸之敵,進行楊行南北地區,張華浜上陸之敵,亦對江灣附近我軍陣地猛烈攻擊,我上海及瀏河方面之攻擊軍,側背感受威脅,乃調整戰線以拒敵軍之前進。)(這是第三階段。)其時,敵軍已增至十萬餘人,炮三百餘門,戰車二百餘輛,並於鴨窩沙、高爾夫球楊、泗洲島,構築著陸場,飛機亦增至三百餘架;與我顧祝同司令官所指揮之朱紹良、羅卓英、薛岳三個集團軍,開始作互相消耗之陣地戰。敵曾以兩師團的主力,犯我瀏羅公路,卒因我軍猛烈抵抗,並無進展。其時我空軍因初期作戰消耗過大,兼之補充困難,致淞滬戰場之制空權盡落敵手,我機只能於夜間冒險出動轟炸;我們的防禦火力,也就逐漸衰退下來。這一時的戰鬥,幾乎全線都是挨受攻擊的重點:敵軍進攻,一貫的以飛機、炮轟為前奏,連續轟炸之後,便燃放濃厚的煙幕,掩護戰車的前進;步兵便跟在戰車後面,沖攻得手,其後續部隊,便如潮湧入;沖攻失利,便退歸原陣,待機續攻;幾乎我軍的陣線,每一處都挨過這樣的突攻。敵軍後退,稍停片刻,又復來攻,有一晝夜之間連續攻擊十數次者。敵軍儘量運用機械火力,減少人力消耗,因此兩軍對陣經月,敵我罕有面對廝殺的機會。我軍晚間修築戰壕,白晝挨敵機敵炮轟炸,日復一日,困頓已極;亦有全壕被炸,全隊埋身泥中,作最慘烈之犧牲。我方人力消耗,當十倍於敵方,這種情況,頗似第一次世界大戰之西線:只須挖掘一道壕溝,前面敷設了有棘刺的鐵絲網,便可抵禦可怕的重炮。前線的形勢,好似一面綿延不絕的銅牆鐵壁,縱然打開了一個,而敵方幾乎立刻就把它合攏起來。可惜我軍的陣地,並非預築的堡壘線(國防線尚在百里以外),而火力實在相差得太遠,這一個半月的堅守,已經超過限度了。 到了九月三十日,我萬橋嚴宅陣地被敵突破,翌日拂曉,敵又繼續突破我陸橋劉家行陣地,我軍只能向蘊藻浜南岸轉移陣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