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本記 · 廿一、向「戰爭」邁進
七月十一日,日本內閣決定對華用兵;日本軍人高喊「膺懲」的口號;「不宣而戰」的戰爭發展得比他們的預想還要迅速;「戰爭」,有如山崗上的石塊,當它從斜坡上滾了下來,其勢愈滾愈急,誰也把握不住的了!(克勞塞維支說:「戰爭包括若干不能預見的事實;我們不能說戰爭初期會發生什麼結果了;其後的結果怎樣,我們更無從知道。」)
因此,我們於敘述劇烈闊大的戰爭場面之先,約略談一談發動戰爭的機構,以及支持戰爭的物資與國民潛力。(日本軍事學專家岡部大佐曾說:「將來戰爭,有一特點,就是它的勝負並不決定於軍隊的優劣;它的結局是要看人民的鬥志,國家內部的組織,全國可能獲得的物質資源如何而定的。」)這兒先引一段尤脫萊的話:「當我們研究到兩交戰國在經濟方面的強弱時,初看似乎是日本占有壓倒的優勢,日本有著現代化的軍需工廠及具備最新式殺人利器的軍隊。中國只有少數幾個出產輕兵器的兵工廠,根本不能製造現代的重兵器,而且幾乎沒有任何開發出來的煤鐵資源。中國造不出一架飛機或汽車,而日本,雖然在這方面還比其他大國相差甚遠,卻能每年造出一兩千輛汽車,並以輸入的材料、模型和鑄模來製造飛機。換一句話,日本的經濟,從某些生產部門來說,是很現代化的,而中國只不過剛剛踏上工業化的第一步而已,但是,只要中國不完全與外界隔離,這種落後性的本身,也自有其優點。日本之依賴於國外貿易是具有絕對性的。其經濟之每一部門從依靠副業收入或子女工廠工資方能生存的農民,一直到為世界市場而生產的棉織及人造絲廠,都非靠國外貿易不能存在。中國以其原始的經濟,卻差不多都能夠自力生存。大多數的省縣,都能或多或少的自給自足。現有的交通及貿易並不足以打破這種古老的自給的鄉村或省經濟。這裡所謂自給,實在就是半饑荒狀態及間歇期的災荒,也是建立一堅強統一政府的最大障礙,但這同時也就是說國外貿易或甚至省與省的貿易,在人民生活上並無絕對的重要性。因此,就全體而言,中國因侵略而招致的分裂的影響,並不像高度發展國家那樣地嚴重。主要城市及大塊土地之淪於敵手並不能使其經濟體系停止功能。日本,雖然因其較高級的經濟形式使其依賴國外貿易之程度遠甚於中國,但其重工業及化學工業的發展程度,還不能達到無需輸入輕鋼、肥料及機器等物資的程度。它也沒有適用的焦炭和鐵,它的工業發展與社會機構,及資本擁有之極度集中,使日本利於迅速動員一切資源從事於一次猛攻;但這一切並未賦予日本以支持長期消耗的能力。」(見《中日戰爭瞻望及日本的泥足》。)(「自一九三二年以來,日本的龐大軍備費用,加上占領『滿洲』的耗費,使它的預算每年不敷三千五百萬鎊至四千萬鎊之多。它踏入這次戰爭,並無平時積備的儲藏以作後盾,而且負有國債達百十億元,它的國債在十年不到的期間,即已增加一倍。在本財政年度,除了要募集五十五億日元的公債外,還有十億元須借自去年度為戰事而編制的二十二億元臨時預算。本財政年度,日本政府必須借貸近六十億日元,就是每月要售出公債五萬四千六百萬日元。在每人平均收入只有二百元左右的國家,不用強迫手段,顯然是不能消化如此大量的公債的。」)
其次,我們且看一看當時中日兩方的兵力和兵源。日本早於明治六年(一八七三)施行徵兵制,到了一九三七年,可以徵到軍隊里的壯丁的最高數目,約在四百五十萬人;其中約有二百萬人以上受過軍事訓練,於作戰第一年間武裝起二百五十萬人來,並將其中一百萬人動員到前方作戰是不成問題的。至於日本動員的機構,在戰爭開始後幾個月中間,當然都是由各師團長就其本師團駐在地,將第二線和第三線預備兵組織起來;第二線預備兵當然是以師團為單位,第三線以旅團為單位。因此,戰事爆發後,以平時的步兵常備軍為基礎,組織起三十五個師團,十七個旅團,總計約九十萬人的兵力。日本陸軍平時每一師團,共有四個步兵聯隊,一個騎兵聯隊,一個山炮兵聯隊,一個重炮兵聯隊,一個工兵聯隊,一個輜重兵聯隊。日本軍事文獻中說到,在作戰時每一師團要補充以下各部隊進去:戰車、裝甲車、高射炮、探照燈、電信、航空、紅十字各隊。戰時每一師團的戰鬥兵可增至三萬人。(除了附加的部隊,每一師團的兵力為二萬餘人。)(日本發動戰爭,陸軍有常備軍十七師團,海軍約百九十餘萬噸,空軍約二千七百架,包括陸軍飛機一千四百八十架,海軍飛機一千二百廿架。)我國人口眾多,兵源本來取之不竭,可是一向行募兵制,直到廿五年,才試行徵兵制。那年年底壯丁訓練,已完畢的,約有五十餘萬人;學校軍訓、高中及其同等學校,合格為預備兵士的只有一萬八千人;專科以上學生,合格為候補軍官的,尚不到一千人。當時,全國步兵共有一百八十二個師,四十六個獨立旅,兵員約有七十餘萬人;可是到了戰事開始時,已調整的兵僅有四十個師,每師戰鬥兵約六千人,又以若干部隊須維持地方治安,預定參加第一線作戰的,不過步兵八十個師,又九個獨立旅,此外還有九個騎兵師,兩個炮兵旅,十六個炮兵獨立團。至於海軍僅有十一萬噸,而且又是小型的軍艦;空軍約有各種飛機六百架,其中戰鬥機只有三〇五架。寫到這兒,還得附加一個條件:即若干封建氣息很重的地方部隊,不僅裝備不齊全,而且缺乏現代戰爭的訓練與經驗,甚至不了解依深壕為掩蔽的陣地戰的意義,也從來沒有看見過現代工程的「托其卡」。種種方面對比起來,敵我實力就懸殊到這麼大的程度。戰事初起,國際人士的一般見解,認為中國決不能抵抗日本的武力,抗戰簡直是發瘋,戰爭一定很快就結束,而日本一定獲得全勝。我軍的英勇抵抗,證明了這一次日本並不能輕易獲勝,中國已經興起了一種精神使它的士兵以必死的英勇與占有無上優勢的敵人奮戰。日本,在上海占有一切便利,它擁有最新式的武器:坦克、重炮、飛機;它的炮艦可以安然停泊在外灘江面炮擊中國陣地;它的部隊可以在公共租界「中立性」的掩護下從事登陸,完全不顧工部局的主權把租界的一部分轉變成軍事根據地。可是日本雖然有著這一切軍備上和地位上的便利,而幾乎只配著步槍和機關槍的中國軍隊,卻阻遏了日軍達四個月之久。於是國際觀察者也很少懷疑中國兵士作戰不如日人了;我們的「精神」(戰鬥意志)已確戰勝了優勢的日軍了!
又次,我們看一看戰事發生那時的一般情勢:日軍在華北大平原上占著絕對的優勢,這情勢一開頭便已形成,我軍幾乎難於挽回過來了。不過,我們的統帥並非放棄積極抵抗的軍事企圖;退出平津的我軍以及向華北進援的中央軍便移向南口居庸關,一面扼守綏察咽喉,阻遏敵軍的西進;一面撫平津之腹,且東進熱河,作直搗關外的敵巢的打算。敵軍則追擊我軍於保定一線,同時便向西北延伸,攻我南口,進窺察綏。(察北淪陷以後,僅存獨石口、張家口、南口,三口範圍以內之區域,其間山嶺重疊,為北平西北之天然屏障。)而其主要目標,在攻我山西——山西為中原之長城,西北之屏障,敵占山西,西侵可攫陝甘,南下可脅隴海,直迫武漢,北可援助包綏,東可翼蔽平津,此兵家必爭之地也。(顧祖禹云:「山西之形勢,最為完固,語其東,則太之行為屏障,其西則大河為之襟帶,於北則大漠陰山為之外蔽,而句注雁門為之內險,於南則首陽、底柱、析城、王屋諸山,濱河而錯峙,又南則孟津、潼關,皆吾門戶也。汾澮縈流於右,漳沁包絡於左,則原隰可以灌注,漕粟可以轉輸矣。且夫越臨晉,龍門,則涇渭之間,可折而下也,出天井,下壺關,邯鄲、井陘而東,不亦惟吾所向乎?」)在抗戰八年中,山西便成為主要戰場之一。至於敵軍窺我沿海地帶,也和戰事同時開始,一則他們擁著絕對優勢的海軍,可以隨時封鎖我們的海岸,斷絕我們的海外輸入線,可以登陸沿海島嶼,完成其外防線上的島鏈線。二則侵占我沿海的工業區,破壞我國的民生經濟。三則海、陸、空協同,可以發揮立體戰爭的威力。因此,我軍於完成消耗敵人兵力之後,只能空野撤退,作長期抵抗的打算。一位蘇聯的軍事觀察家說:「多少年來,日本曾經準備著一次『大戰』,但日本軍人卻始終沒有料到,一次對華的戰爭,會是他們所準備的一次大戰;然而,目下整個世界都能看到,帝國主義的日本,在它進攻中國的時候,已經使它自己牽進了一次長期的大戰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