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本記 · 廿五、華北防禦戰(下)
十月以後的華北戰局,益陷於不利的情勢;晉北敵軍,逐步南侵,太原危在旦夕;石家莊失陷,敵軍直扣娘子關,晉東也非常危急;沿平漢南下之敵,進攻彰德、衛輝,豫北也相繼淪陷;其沿津浦進攻之敵,直撲德州,山東也岌岌可危;八方風雨,天地變色,使人對於戰事不敢作萬分的樂觀之想。
從戰略上說,山西為北戰場之大側面陣地;從地形上說,恆山在其東北,太行山在其東南,管涔山在其西北,呂梁山在其西南,層巒重疊,形勢完固,為晉省天然屏障。自綏察不守,內長城一線拱手讓敵,晉北屏障全失。十月初,敵以第五師團一部向五台山地一帶警戒,關東鈴木兵團由繁峙向崞縣前進,本間旅團由雁門向原平前進,另以一部由朔縣向寧武前進,企圖直下太原。我為挽回危機,著眼於山西要地之確保;決定轉用平漢線兵力,十月三日,命衛立煌將軍統率四個半師,連夜由石家莊向太原以北地區集中,並以山西我軍堅守崞縣、原平,冀得延緩敵軍攻勢,作充裕之布防。(十月三日,李服膺伏法;李系六十一軍軍長,為閻錫山將軍重要部屬之一;閻初令李率部馳援南口,李抗令未發。敵軍迫晉北,進占天鎮,李竟不戰而逃;閻乃下令拿辦,判處死刑。其時,晉軍殘餘疲憊,已失鬥志,李服膺伏法,晉綏將士,始稍畏懼,不敢後退。)八日崞縣失守,原平告急,十日,原平又失守。其時,我衛軍大部已集中於忻口及其以西地區;敵以坂垣指揮之第五師團及關東軍第一、第十二師團等部,約五萬餘人,於十月十三日,進攻我忻口陣地之南懷化高地。我軍主力展開於龍王堂、界河鋪、大白水、南峪之線,而以忻口附近為陣地軸心,會合山西我軍,區分三個兵團,以劉茂恩將軍為右翼兵團,王靖國將軍為中央兵團,李默庵將軍為左翼兵團,激戰始於十三日,迄十八日,先後五日;我陣線穩固,且迭次出擊,殲敵三千餘人,造成華北各戰鬥中最有利之戰果。郝軍長夢麟、劉師長家麒均於是役殉國。我朱德將軍之部,出沒於雁門關、平型關、靈丘、廣靈、蔚縣一帶,斷絕敵軍後路,敵缺乏糧食彈藥,軍心已動搖,有後退模樣;卒以晉東局勢急變,功敗垂成,我軍乃於十一月二日晚間,自動向太原附近轉進。
在五台山雲中山麓的盆地上,只有崞縣附近比較險要,敵軍取得崞縣,攻占原平,循同蒲公路直下忻口,太原便在掌握之中。忻口位於盆地之內,在形勢上並無制勝的把握。有一個日本士兵的日記上便說:「打到了忻口,再有兩天,徒步行軍,可以到太原了。」他們預料忻口以南,不會遭遇什麼戰鬥了。我軍卻在忻口予敵以最重大的打擊,可見地利不如人和。當時,十九軍王靖國將軍之部(姜旅)堅守原平,阻滯敵軍南下;姜旅長亦遂殉難。十一日晚間,忻口之線開始接觸,十三日戰事劇烈,大挫敵軍。十四日,各路協同總攻,我機出動助戰,兩軍激戰於南槐花鎮,斃敵千餘,我師長李仙洲將軍中彈受傷,裹創再戰。十五日以後三日中,我軍續取攻勢,敵以重炮、飛機、戰車協同攻擊,我郝軍長、劉師長雖先後陣亡,陣線終不為所動;其堅強奮勇的精神,與淞滬戰線南北媲美。戰事緊張時,我八路軍配合著友軍正面御防,發動了深入敵軍側後的全線襲擊。一二九師夜襲陽明堡,火燒敵方的飛機,一一五師積極活動於靈丘、廣靈、淶源、阜平、曲陽、行唐之間,並更深入察哈爾和平漢線兩側,發動廣泛遊擊戰,克復冀西、察南十八個縣城,一二〇師進入晉西北,就在神池、寧武、朔縣一帶活動,並派一支隊深入大同附近,展開雁北的游擊戰。這是抗戰初期全國軍隊統一作戰的好現象。
近人王維屏氏評論晉東戰役,感慨甚深。蓋「南北縱列之太行山,為晉冀間之天然界限,其由河流橫切而成之河谷,乃平原與高原間之通路,在軍事上,易守難攻,為山西之天然要塞。如浮圖峪在河北淶源縣境,為拒馬河之河谷,其西北有飛狐口,東南有插箭嶺口,更南有倒馬關,均為山西高原出擊河北之間道,敵我爭奪淶源者,即以此也。大紫口、長城嶺口、龍泉關、百泉口、臥石口,為唐河、沙河、磁河及滹沱河之河口,娘子關乃滹沱河支流冶河之河谷。正太鐵路自河北之石家莊,西過井陘,穿越太行,中經娘子關、陽泉、壽陽、榆次而至陽曲(太原),在榆次與同蒲路交軌。鐵路所經之娘子關為新辟之山洞,而稱故娘子關為舊關。井陘關亦稱土門關,太行八陘之第五陘,在獲鹿縣西十里,平定縣東九十里,古云:井陘之道,車不得方軌,騎不得成列。太行為控扼之要,井陘又當出入之沖也,是故正太線上,以井陘與娘子關間為最險要,其形勢仿佛南口之與居庸關。」當忻口戰事激烈時,敵軍即積極進攻晉東以收夾擊之效。十月十日,石家莊敵,以一部沿鐵路南下,而以生力軍第二十師團沿正太路西進。我為確保晉東,孫連仲、馮欽哉、曾萬鍾各部轉移於太行山隘路,娘子關南北之線。十月十二日敵追蹤而至。是時連日大霧,敵未敢輕進。我軍布防就緒,敵騎亦至,倉卒應戰,情勢甚危。關之東南有山谷,名曰雪花山,較娘子關尤高,敵輕騎襲擊,我軍力戰不敵,雪花山卒告不守,自此娘子關受制於敵。敵復以全力進攻娘子關正面,遭孫連仲部之堅強抵抗,其鋒大挫;乃移其主力以攻舊關;其時舊關一部軍隊移守黑石關,力分勢弱;馮欽哉部血戰三晝夜,敵死傷千餘,我亦力竭氣衰。十五日,我孫連仲部與其他兩部增援,包圍舊關敵人,敵已被殲過半,舊關復得;而關外高地仍在敵手,舊關亦遂不能久守。二十二日,敵轉用平漢線第十四師團前來解圍,以一部向娘子關正面施行牽制攻擊,以主力約四聯隊由橫口車站(井陘東)向南障城魚鎮前進,企圖包圍我軍側背,我方感受後方之威脅,遂將正面之孫連仲部,轉移於平定方面,並將預定增援晉北之孫震軍轉移晉東;時機迫切,移調不及,娘子關遂告失守。十月三十日,敵到達平定時,我擬以朱德部由平定西南山地向該敵側擊,不期晉陽發現敵約一旅團西進,此計劃又不能如期實施;從此指揮失序,各部分離,陽泉壽陽相繼陷落。(娘子關以西正太路上,壽陽為最險要,過此地勢平坦,太原已無險可守。)太原危急,晉北有利陣線為之動搖;其時,我為挽回敗局,十一月一日,曾命平漢線西側之第十三軍(湯恩伯將軍部),迅速開太谷應援,終以運輸困難,未及投合戰線參加戰鬥,太原終以不保。
當太原危急時,我以保衛要點為目的,十一月二日,曾令晉北正面各軍向太原以北青龍鎮既設陣地轉進,與晉東軍協同作戰,而以傅作義將軍所部守太原城。晉北各部於二日晚間開始轉進,因受敵空軍猛烈轟炸,戰車隊跟蹤追擊,立足不易。衛總司令立煌不得已乃將陣地轉移於太原東北郊,終以東山失守,受敵瞰制,不能不再行撤退;此時各部隊以屢次轉進,不免發生紛亂情形。守城傅軍受敵炮空密集制壓,太原城北即被敵沖入。傅將軍見大勢已去,即於九日晚間率部向西山衝出,太原亦遂告陷落。敵於占太原後,仍沿鐵路進至太谷、平遙、汾陽之線,其攻勢行動暫行停止;我軍亦久困戰鬥,亟待整理,乃制定防守及整頓地區,加急補充。
晉東激戰,平漢線正面之敵亦步步進迫。敵軍主力為十四師團,輔以第六、十六兩師團之一部。敵分兩路進擊,主力乃由鐵路線南下,一部由寧晉、柏鄉趨內丘,我軍於十月十一日到達趙縣元氏之線,翌日又被迫轉移至柏鄉之線,十四日退守內丘,因河北平原無地可守,兼以兵力單薄,十五日邢台又陷,邯鄲、磁縣亦於十七、十八兩日先後不守;幸我湯恩伯軍團於十八日趕赴安陽及漳河南岸之線,嚴陣以待;我吳克仁軍亦於是時到達湯陰。其時,敵分三路渡漳河進犯,其在平漢線正面者為第六師團,由武安、觀台犯我左翼者為第十四師團之主力,沿肥鄉、成安、臨漳企圖攻我右翼者,為第十六師團之一部。十月十九日夜間,敵不斷向我漳河鐵橋炮擊,另以一部便衣隊混入難民群中,由觀台東西保漳渡河,期掩護其主力之偷渡。東西保漳一帶高地,於二十日上午已為敵所占。我關麟征軍遂於二十一日拂曉開始攻擊當面之敵,當被我二十五師將該高地奪回,將敵壓迫於河岸,殲滅甚眾;未幾,敵又得河北方面之增援,再圖反攻,自曉至暮,反覆搏戰,至夜半未停,敵我傷亡均重。旋以安陽以東辛店集附近,敵強渡而南,約有一聯隊之眾;時我軍久戰,疲乏已極,乃停止攻擊,占領陣地,與敵成對峙狀態。敵軍主力因前進受阻,傷亡甚多,二十三日即撤至邯鄲、武安附近,擬由武安、涉縣進窺晉南,威脅我平漢線之左側背,同時聲援山西之作戰。我湯軍團遂於二十四日推進至沿岸一帶與敵對峙。其時,山西戰事又告吃緊,我第十三軍於十一月二日兼程往援,敵乘晉東勝利,平漢線上又向安陽附近攻擊,我守軍商震將軍之部以實力薄弱,左右友軍距離甚遠,應援不及,安陽遂於十一月五日失陷,商軍乃退守寶連寺東西之線。
其時,宋哲元將軍所部集團軍,在臨清、堂邑、大名、內黃、南樂、清豐、濮陽之間,以協同平漢線正面友軍,擊破平漢線南下之敵,宋部乃以主力沿平漢線東側地區前進,其騎兵部隊於十一月五日占領南和任縣,並將邢台以北之官莊車站占領,其步兵則向邢台攻擊。六日清晨,我軍已迫至邢台附近;不意敵一面由邢台西北增援,一面由邢台以南,沙河方面趕到步騎炮聯合之敵向我夾擊;且以敵機多架助戰;敵我相持兩晝夜,八日下午,任縣竟被奪去。十日,邢台之敵向我反攻,十一日又因大名已失,敵攻廣平甚急,我騎兵部隊感受側背威脅,十二日乃向衛河右岸移動。十一月六日我步兵進攻成安之敵,當晚占領縣城,七日,敵由磁縣增援,激戰竟日,八日並由臨洋以步騎炮之聯合部隊窺我廣平。九日,復由廣平西北向大名運動,十日,更以全力進迫大名,與我三十八師發生巷戰,十一日縣城遂失守。我軍退守衛河南岸。敵占大名,以主力扼守城郊,以其一部進窺衛河。是時,華北敵軍先以主力進窺山西,十一月九日,既占我太原,復轉用其第六師團之主力於東戰場,因此平漢線正面僅以第十四師團及十六師團之一部暫取守勢,沿漳河及衛河北岸構築工事,與我軍對峙。
十一月初旬,晉豫戰局與東戰場之情勢同時逆轉,略如上述。此外,則綏遠我軍,亦以敵千田兵團,於十月十日,協同偽蒙軍沿平綏線向歸綏正面進攻,同時,以兩聯隊之兵力,由涼城襲歸綏側背;十三日綏垣失守,十六日包頭亦遂陷落。就軍事言,這一時期,也可說是華北全局最黯淡的一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