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本記 · 十三、長城戰役

曹聚仁 《採訪本記》
——《塘沽協定》 一部日本侵略中國的歷史,「九·一八」事變以後,便是一部關東軍的發展史。日本的陸軍,支配了日本的政治,而關東軍則支配著陸軍;從「五·一五」事變(一九三二年)到「二·二六事變」(一九三六年)這都是關東軍所謂少壯軍人對陸軍元老的清算。關東軍所製造的偽滿帝國,取得了政治上的作用;接著利用滿鐵經濟,操縱東北所有工礦業及產業開發,對日本國內抬高了軍人發言權。民政黨政友會漸漸失了活動地步,後來東條英機以現役軍人兼任首相與陸相,乃為關東軍獨霸軍政的全盛時代。 關東軍之始,原是駐在關東的軍隊,範圍非常之小。日俄戰役時,野戰部隊二師團,師團司令部設遼陽,「九·一八」事變後遷至瀋陽,偽滿建國後移至長春,建築巨大的關東軍司令部,指揮全東北的日本軍隊。「九·一八」事變後在東北的關東軍約有七個師團,兵力近二十萬人。其後軍備逐漸擴張,二十一年(一九三二年)依據新軍備建設大綱,擴充兵員,二十五年(一九三六年)又經一度大擴張,成立關東軍管區,兵力漸增至六十萬人以上。關東軍的人物之中,「九·一八」以前任司令官的白川義則,便是淞滬戰役指揮作戰的司令官;武藤信義大將,是日本福岡軍閥出身,他的弟子之中,有發動「盧溝橋事變」的華北司令官田代皖一郎,指揮杭州灣上陸作戰的柳川平助師團長,都和侵略戰有密切關係。「九·一八」事變以後的司令官,如本庄繁、菱刈隆、南次郎、植田謙吉、梅津美治郎、山田乙三,以及關東軍參謀長,如三宅光治、小磯國昭、坂垣征四郎、東條英機、磯谷廉介、秦彥三郎、飯田穗,無不與侵略中國戰爭與太平洋戰爭有密切的關係。在遠東國際法庭受審的戰犯,從其淵源來看,也都是關東軍的人物呢! 關東軍攻占「滿洲」以後,為求發揮經濟與軍事的價值,為著進一步的大陸發展,便積極發展「滿洲」的鐵路網。從軍事意義上看:一為對蘇聯的進攻,以黑河、同江、虎林為中心;一為向關內的軍事發展,以山海關、承德直通平津為中心;一為向內蒙古的發展,以赤峰、開魯索倫為中心。民國二十二年以後的日軍行動,也就是順著這三個方向來推進。淞滬戰事,結束不久,日本的軍隊又移向東北集中,接著乃有榆關(山海關)與熱河的戰事。 二十二年(一九三三年)元旦,日本駐榆關憲兵隊長前河忽通知日僑於五小時內全數退入兵營逃難;是晚,九時,日軍即開始行動,向榆城炮轟。我地方當局當即向日軍提出交涉,日軍反稱系自衛行動。大批日軍,隨又從錦州陸續增援,並得海空軍之協同,猛力攻擊。其時,我榆關守軍不過一旅之眾,眾寡懸殊,苦戰至三日下午,榆關即告陷落。日軍既占榆關,即由萬家屯繼續西侵,十二日又占我長城要隘之九門口;華北門戶,乃遂洞開。 榆關既失,熱河遂孤懸塞外,形勢危殆。當時日軍主要目標在侵吞熱河,而攻擊榆關,乃是牽制我軍,使我軍急於保平津,不敢作積極的援救。二月二十二日,日軍假「偽滿」名義向我軍致最後通牒,限我軍於二十四小時中退出熱河。日方於致國聯照會中,乃作如次的藉口:「熱河省內,張學良及其他反滿軍隊之存在,不但與『滿洲國』主權牴觸,且妨礙熱河省治安秩序之恢復。故此次『滿洲國』實行肅清該省內匪賊及兵匪餘黨,日軍乃基於『日滿議定書』之規定必須予以協助。日本軍之行動,在確保該省之保安,此外並無他意。原則上日軍仍將留駐於『滿洲國』領土以內。惟張學良及其他反滿軍隊,如必出於積極行動,則難保戰局不延及華北。」從這一照會,我們明白日軍以援助「偽滿」為藉口,要占領熱河,而且明白表示日本軍隊之行動,將及於華北。 從軍事地理上說,燕山長城,為平津京畿之屏蔽(金梁襄所謂「居庸、古北、杉亭諸關,東西千里,險峻相連,近在都畿,據守尤易」),而熱河又為長城口外之輔翼。(大寧、開平為燕京之羽翼。)平津天險,自中日、日俄戰後,旅順、威海衛租與他國,渤海藩籬盡撤。《辛丑條約》後,沿海要塞被毀,且各國均可利用北寧路運兵,秦皇島尤利於外國艦隊之活動,平津門戶洞開,早已無險可守;今敵軍既入熱河,則長城之險與敵相共,防禦上益臻困難。日軍之急於攻占熱河,蓋其圖我平津之野心已一發不可遏止了。從另外一方面說,東三省北部(黑龍江地區)我游擊部隊的活動,在馬占山、唐聚五、蘇炳文諸將軍指揮之下,一直不曾停止過,關內外的交通,每借道於熱河的山陵間道;日軍一入承德,則關外義勇軍之運輸線中斷。所以熱河失守,軍事上的情勢為之一變。 以熱河之形勢論,崇山峻岭,不利於日方重兵器的運動,預料可以作持久的防禦,可是從敵軍開始攻擊,到熱河全境淪陷,先後不過二周,這當然是人事上的過錯。一則久據熱河的舊軍閥湯玉麟,昏庸老朽,本無戰意,而士兵之腐化,更不足以應戰。其退入熱境的奉軍,如萬福麟、張作相的部隊,號令不統一,軍備不充實,也無作戰的一貫計劃。二月二十三日,日軍三路進攻,北攻開魯,中攻北票、朝陽,南攻凌源,凌南奉軍迎風而潰,凌南、朝陽相繼失守。萬張兩部也曾策劃反攻,於兆麟將軍殉難,而敵軍輕騎已入承德,兼程猛進,三月三日便已攻占赤峰、平泉與我軍相峙於長城邊緣上。 日軍進占熱河,已經對國際明白表示訴之於武力,不復以虛偽的外交面具來相肆應。三月二十七日,便正式通告退出國聯。我國也從這苦痛的教訓中,明白國際間矛盾的加深,國聯對於侵略國一切行動之軟弱無能,乃改取「自衛」與「自決」的新方針。三月九日敵軍進攻喜峰口,我二十九軍宋哲元、馮治安兩將軍奉命防守此線,敵軍先據高地,以密集炮火制壓我軍。宋部冒死挺進,僅持大刀與手榴彈衝過炮火線,突入敵陣,與敵軍作肉搏,斃敵千餘;大刀隊之威聲乃與十九路軍之斗笠齊名。喜峰口之捷,也和淞滬之戰同樣增強了抗戰的士氣。其時,中央調集商震、關麟徵二部馳援,繞攻敵後,乃有冷口之捷。三月下旬,敵以長城各口之戰,難於得手,乃由榆關攻灤東,我軍腹背受敵,遂相繼放棄諸口,退保密雲、玉田一線。敵軍復追蹤進迫,灤河東西二十二縣又形成了割據,平津之險全失(熱河既失,察省亦有唇亡齒寒之危,敵國之軍事、政治、經濟勢力也隨浪人而深入張垣),華北之危機也與日俱深。 這時,我政府的外交方針,也有了重大的轉變:一則敵人的武力進攻,得寸進尺,靡有止境,我們的準備尚未完成,惟有含忍退讓,爭取「重整軍備」的時間;二則國聯既未能採取有效的制止行動,我方便不能迴避直接交涉的機會。長城之戰,先後支持了九個星期,卒由英使藍浦森出而斡旋,與日方進行和平談判。五月三十一日簽訂停戰協定於塘沽,這便是著名的《塘沽協定》(日方代表為岡村寧次少將,我方代表為熊斌將軍)。協定共五條如次: 一、中國軍即撤退在延慶、昌平、高麗營、順義、通州、香河、寶坻、林亭口、寧河、蘆台所連之線以西以南之地位,爾後不越該線前進,亦不行一切挑戰擾亂之行為。 二、日本軍為確悉第一項實行之情形,可用飛機或其他方法以行視察,中國方面應予以保護及便利。 三、日軍確認中國已撤至第一項規定之線時,不再超越該線追擊,且自動歸還於長城之線。 四、長城線以南及第一項所規定之線以北及以東地域內治安之維持,由中國警察機關任之。 五、本協定簽字後即發生效力。 上述條文,其性質純屬臨時軍事協定,並未涉及政治問題,可是日方嗣後每以協定為藉口,甚至曲解條文,限制中國主權之行使。二十三年以後的華北,事故迭起,又非我當局簽約時所料及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