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本記 · 十二、偽滿洲國登場

曹聚仁 《採訪本記》
淞滬戰事方停,而東北的情勢,又轉為非常嚴重;所謂「滿洲國」便在日本軍人的羽翼之下組成,對中央要求獨立,在東三省行使主權。這種手法,早在國人預料之中,日人在吞併「滿洲」以先,必擁出一個傀儡組織來,扮演所謂地方政權,宣布獨立,脫離中央之統治;朝鮮之前例昭在,可以覆按也。(一九三一年一月二十一日,日本東京帝國大學教授蠟山政道博士創東三省先獨立然後歸併日本之說,謂:「滿洲為中國之殖民地,亦為日本之殖民地,除應在該地設立獨立國外,如有強國能加以保護指導,則此項計劃可以實行;至誰為元首之問題,不過小事而已。」) 偽滿洲國成立以前,日人控制東北地方政權,早已有了具體而微的傀儡組織。「九·一八」事變以後,日人即強迫解散所控制之縣政府,組織地方維特治安會或類似之機關;協同該維持會者,有所謂特務部,以一日本人為之長。至各大城市,則於日軍占領之初,即行改組,瀋陽陷落,日方即以袁金鎧為瀋陽地方維持會會長,到了十一月七日,地方維持會遵關東軍司令部之命,改組為臨時省政府,並由趙逆欣伯繼土肥原為瀋陽市長,市府之日本顧問大增,控制之力量也加強。十一月十五日,臨時省政府又奉命改組為奉天省政府,以臧式毅為省長,臧氏在在受日人監視,無異於囚犯。至吉林省,則日人已於九月二十三日任命熙洽為省長,這個復辟主義的遺老,也就做了傀儡。由於地理上的關係,黑龍江為最後屈服於日人兵力之省份,直到齊齊哈爾陷落,日人又以張景惠為省長。其間,也曾想利用馬占山將軍,馬將軍不受其羈絆,舉起了最初的抗日旗幟。各省政府之中除了日本顧問之外,還有特務部,直屬於日本的軍司令部,可算是真正的提線人。二十一年二月十七日,日人又在瀋陽召集聯省會議,出席代表均由日軍保護與會,防範無不周至。會議結果,決定組織東北政務委員會,用作組織新政府的準備。 到了三月一日,坂垣、土肥原所導演的偽滿國便宣布成立。土肥原大佐為製造東三省獨立運動三軍人之一。(其他二人,即南次郎與本庄繁。)東北事變初起時,他以特務機關長名義駐瀋陽,其實際乃是日本駐南滿的軍事觀察員,日軍既占瀋陽,即署理為市長。為了組織偽滿國,坂垣便到天津去強劫溥儀,挾至大連。二十年十一月二日,天津駐屯軍司令香椎浩平往見溥儀,請其前往瀋陽,溥儀不允。香椎遂警告溥儀,謂如不聽警告,則將有意外之危險。十一月七日,忽有人送鮮果一籃往溥儀寓邸,籃內發現炸彈一枚,溥儀大驚,其明日,日人煽動天津亂事,社會騷然,謠言紛起,溥儀惶惶不可終日,乃由日軍保護上輪,前往旅順,挾至南滿鐵路附近之湯崗子,被看守了三個月,等待一切布置就緒,才讓他就滿洲國執政之職。 據溥儀在東京遠東國際法庭供稱:「九月十八日,日軍強占東三省,時余寓居天津,身邊怪事接踵發生。余不得已於一九三一年杪往旅順。時關東軍司令官本庄繁派參謀坂垣征四郎來告余,謂擬驅逐軍閥,剷除共產黨,建立新國家,並謂此乃本庄司令官之命令。又謂:『君乃滿洲人,故望君為滿洲之元首。』余當時即予以拒絕;坂垣恚甚,反旅邸告余顧問,謂:『請溥儀往任新政權元首,乃關東軍之決定,如遭拒絕,當采斷然處置。』其時坂垣態度甚為嚴厲,且帶恐嚇性;余之顧問大為震驚,勸余勿予拒絕。(溥儀又指明土肥原賢二為組織東北傀儡政府之主動分子。)(顧問指鄭孝胥。)」溥儀又述:「日方雖稱:滿洲國系獨立國家,然十一年間之歷史事實十分明顯。余就任『皇帝』後,形式上一切政令雖經其批准,事實上完全受日軍監視指揮,毫無自由。一九三二年晤見李頓爵士時,亟欲一談東北真實情形,但因受日軍將校監視,不果。除本人外,其他東北人均為監視,無人能將真實情形告知李頓爵士。一切內政,實際由關東軍施行,關東軍由參謀長通過司令官施行政策,凡關於滿洲者,悉由第四課執掌。日籍總務長官之權限高於『國務總理』。敕令、國務法令等均由日籍總務長官任議長,關東軍代表課長任次長,開會決定,會後由各部次長加以檢討,然後秘密呈關東軍批准。決議案除形式上須經『皇帝』或『總理』批准者外,其餘均由次長擅自處理。會議時,中國人之意見,完全不獲採納;苟有反日本之國策,即有生命危險。做『皇帝』固無自由,作為『個人』亦完全無自由。與外國人會見,必有人在旁監視,其後甚至與日人會見亦被監視。最後接見『滿洲國』官吏,亦被禁止,僅能一周接見『國務總理』鄭孝胥及『參議府議長』臧式毅一次。每年兩度由各部長作公式報告時,亦有日籍總務長官在側,而各『部長』之報告完全系『日人』所作,各部長僅行誦讀而已。說穿來,這不過是一種猴子戲而已。」「又本人(溥儀自稱)與滿洲國軍司令官每年會見一次或二次,與政治會議同樣,其所提出之報告,全系日軍顧問官所預作,又不能直接會談,所談僅能涉及吉岡中將(駐偽滿日大使館武官兼任偽官內府顧問,系溥儀與關東軍聯絡官)規定之事項。吉岡規定可以接見之親戚家族名單,其餘均不得見面;會見時,又有憲兵在旁監視,一言一語均由憲兵筆錄,向關東軍作報告。余之一切往來書信,均被沒收,甚至不能掃祭祖墓!」(溥儀之妻,患病時由日本醫師診視,即被其毒斃。) 關於關東軍幹部對偽滿所抱觀念,溥儀亦有所供述:「吉岡中將嘗謂『滿洲國』乃日本之子,梅津司令官亦抱同樣意見,主張日滿一德一心,企圖使『滿洲國』成為日本之殖民地。所謂一德一心,出自所謂八紘一宇,八紘一宇一語出於日本神話中神武天皇之詔書,意謂統一全世界為一家。梅津欲將八紘一宇之日本神道,推行於『滿洲國』。後吉岡奉梅津之命令將余攜至日本,晤見日皇,參觀日本所謂三種神器,將其中之劍與鏡交余。(溥儀慨然敘述)滿洲國毫無信教之自由,神道乃迫人崇拜天照大神,進一步迫人崇拜天皇之宗教。」 關於日人統治滿洲經濟,溥儀亦有所供述,謂:「滿洲因日本之開發產業,統治經濟而大受損害。一切工商金融業實權均操於日人之手,彼等致力於鋼鐵業,主要的生產在兵器。其特殊公司,全部達六十四家,資本異常龐大。」「日本在滿洲之經濟統治,最主要之專賣對象為鴉片。又根據總務長官星野之計劃,衣服糧食,均被統制,一切日用品,悉行配給制。『滿洲國』通貨,全部在日本印製,強迫人民儲蓄,日本投降時,銀行存款達六十億元。關於日本之移民,二十年間,關內外日本移民達六百萬人,日方以少許補償或無償沒收中國人民之土地,分與此輩日本移民。又對一定年齡之東北人民發給『國民身份證』,限制人民之旅行及移動。梅津任司令官時,十八歲至四十五歲之東北人民,均被迫為日軍修築道路,開發礦山,在日人所組織之協和會下,為日本服勞役。勞動者所受待遇極劣,且極不平等,待遇最優者為日人,韓人次之,中國人又次之;配給亦依此順序而行。日本利用東北人力物力資源,以擴大其軍事基地。」 導演傀儡組織之任務,本由關東軍司令部之第四科主持;其後擴充為自治指導部,以於沖臣為部長;於某為該部之唯一華人,乃有名無實之首領,其餘均為日人。 二十一年三月十九日,日人挾溥儀、鄭孝胥諸逆至長春舉行「滿洲建國」典禮,而大同元年之僭號亦同時出現。是年七月二十三日日方有駐滿機關統一綱要之決議,九月十五日簽定第一次日「滿」議定書,規定日「滿」未另訂新約以前,舊時日華一切公私條約一律有效;日「滿」為共同防禦,日軍得駐紮於滿洲國。二十二年三月,東北偽組織更設立所謂「憲法制度及調查委員會」,製造偽憲為溥儀僭號之張本;二十三年三月一日,溥儀正式稱帝,廢棄共和,改名為「大滿洲帝國」,年號「康德」。同時利用僭號之機會,將東北原有行政區域遼、吉、黑、熱四省,劃分為奉天、吉林、龍江、熱河、濱江、錦州、安東、間島、三江、黑河、通化、牡丹江、東安、北安十四省,又將興安(東蒙哲里木盟及呼倫貝邇)劃為興安東、南、西、北四省,另設奉天、哈爾濱二特別市。 偽滿國成立之經過,以及日人控制滿洲之實情,由幕中人溥儀自己來敘述,自是最可信的直接史料;不過日人控制偽滿洲之居心,路人皆知,日人雖不容溥儀對李頓調查團作真實的報告,而李頓調查團《報告書》,說及「滿洲國」的一段,詳敘新「國家」之政府組織,說及日人在該政府行政上所具之勢力,(日人控制事實上等於國務總理衙門之總務廳、法制局與咨議局及各部各省之總務廳,各縣區之自治指導委員會以及遼寧、吉林以及黑龍江省之警察廳。日本顧問參議及秘書,各局大多有之。)又說及該政府成立後之各種設施,都和事實完全相合;所以日人雖欲一手掩盡天下耳目,終於欲蓋彌彰呢!李頓《報告書》曾作初次的結論: 至於「政府」及行政機關,其各部名義之長官,雖系居住滿洲之中國人。但其重要之政治行政權,則仍操諸日本官吏及日本顧問之手。該「政府」之政治的及行政的組織,不僅予此項官吏及顧問以供獻專家意見之權,抑且予以實行管理及指揮行政之機會。此輩固不受東京政府之訓令。其政策亦非與日本政府或關東軍司令部之政策相符合。但遇重要問題發生時,該官吏及顧問等,均漸漸被迫而遵照日本當局之意旨以行。此日本當局者,因其軍隊占領滿洲土地,而「滿洲國」政府又依賴該軍隊以維持其對內對外之權威。(第二節) 滿洲國成立以後,日外相內田伯爵曾在貴族院作如次之演說:「吾人欣幸『滿洲國』已趨於穩定,日本政府深知承認此新國,乃穩定滿洲情狀及樹立遠東永久和平之唯一方法。為使及早正式承認滿洲國起見,吾人方採取各種措施,務期在最近之將來,吾人之計劃,見諸實行。」從這一演說,我們明白日人又將有所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