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本記 · 十一、「一·二八」淞滬戰役(下)
淞滬之戰,出乎日軍預期之外,演成了大規模陣地戰。從一月二十八日戰事發生,到三月二日我軍放棄淞滬陣地,先後凡三十餘日;其間可分三段落,自初戰至二月七日,日增援陸軍到達上海為一階段,這期間,戰線限於閘北地區,日軍以海軍陸戰隊為主,由鹽澤、植松兩少將先後指揮,第三艦隊由野村中將任司令官。我軍以十九路軍為主體,(閘北主力為六十師,附七十八師之一部,六十一師警備江灣大場一線,吳淞、寶山防線,由七十八師主力及六十師之一部擔任。)蔣光鼐、蔡廷鍇兩將軍親自指揮。從二月七日,日陸軍參加戰鬥,到二月二十三日廟行之戰為第二階段,在此期間,戰線延伸至江灣、廟行、吳淞、寶山,日第九師團及混成第二十四旅團,參加戰鬥,以植田謙吉中將任司令官。我軍由張治中將軍統率第五軍(八十七、八十八兩師)及稅警總團,中央教導隊增援,擔任江灣、廟行、大場一線防務。二月二十四日,日方的上海派遣軍組成,以白川義則大將為司令官,除上述各師旅團外,復增派第十一、十四兩師團馳援。二月二十五日至三月二日,日軍展開全面攻擊,我軍不支,乃放棄淞滬近郊陣地,向崑山、福山一線轉進。這是第三階段。三月三日以後,雙方進入半休戰狀態,直到五月五日,停戰協定成立,淞滬戰爭乃告終結。
閘北街市戰,日軍未能收穫預期戰果,已如上述。沿北四川路、西寶興路、虬江路、橫浜路、竇樂安路以及寶山路一帶住宅地區,不僅阻礙重兵器的運動,而且是戰鬥中最好的掩體;日方曾經投擲多量爆裂彈、燒夷彈來焚毀寶山路一帶的住宅,可是就在廢垣殘礫上依舊利用之為防禦掩體。日軍的攻擊,一直膠著在寶山路一線,寸步難移,三義里與東方圖書館的苦戰,使日軍親受了歐戰西線壕塹苦戰的經驗。我軍則受了壕塹戰的教訓,始知在現代戰爭中,鐵絲網、沙包、電波形的深壕,足以抵禦猛烈的炮火,增加了士兵的作戰勇氣。日陸軍進入戰鬥,便向右翼延伸,想迂迴包抄我左翼,戰事重心便移至江灣、廟行一線;可是長江、黃浦江、蘇州河這三角地帶,乃有名的湖澤地帶,縱橫無數的河濱,也正是天然的壕塹,足以限制重兵器及騎兵的運動,敵方即算渡過了一條河濱,我方又可以在另一河濱的對岸築壕作戰,因此,第二階段的戰鬥,還是膠著在野戰壕線上。有名的八字橋和廟行的爭奪戰,證明日軍突破陣地之困難。到了第三階段,日方才以重炮密集轟擊為突破陣地的初步攻擊,空軍取得了制空權,可以低飛掃射,戰車掩護步兵前進,這才把淞滬線上的我軍壓迫後退。(參加戰鬥有戰車一中隊,榴彈炮一大隊,臼炮一大隊,高射炮二中隊,偵察飛行一大隊,戰鬥飛行一中隊。)我軍參加戰鬥的第五軍稅警總團及中央教導隊,裝備兵器、火力比較接近水準;他們的防務在江灣、廟行一線,恰碰上了第九師團的主力;也可說是中國軍隊與日本軍隊第一次正面接觸,雙方實力的考驗,這些經驗,對於以後的全面戰爭有了最重要的影響。
日本的現役師團,如第九師團,戰鬥兵約三萬人,計有步兵四聯隊,騎兵一聯隊,野炮一聯隊,高射炮一聯隊,工兵一聯隊,輜重兵一聯隊,其第十一、十四兩師團,也約略相同。到了淞滬戰役的後期,日方所用兵力已達十一萬人左右。(第十四師團迂迴至瀏河登陸,尚未進入戰鬥;正式進入戰鬥的,除海軍陸戰隊外,有第九師團、二十四旅團、第十一師團,兵力約在八萬人上下。)我十九路軍三師實力約在三萬人,第五軍及其他部隊,亦不過五萬人,進入戰鬥之部隊,總計亦不過八萬人。敵我相較,兵力懸殊,火力懸殊,又未得空軍及戰車的掩護,而能與敵軍相持至一月有餘,可說是戰史上最光榮的一頁。
日軍利用「短期休戰」時機,調集援軍,二月一日,日閣議決派遣陸軍,植田謙吉中將即率第九師團及混成第二十四旅團,向上海進發。其時,閘北戰線的戰鬥,一直繼續進行。日海軍陸戰隊意欲於陸軍到達前,完成占領閘北之戰果,保全海軍獨立作戰之威望。二日傍晚,戰事復起,四、五兩日,戰鬥非常激烈。敵軍對閘北作總攻擊,企圖突破我寶山路防線,進占我兩路樞紐之北站,攻擊重心,集中在商務印書館印刷廠及東方圖書館,尤以東方圖書館爭奪戰為最激烈。敵機雖炸毀了東方圖書館,我英勇士兵仍依據水泥鋼筋的高樓殘骸作決死戰,敵機雖整天低飛掃射,寶山路南段及北站陣地一直不曾動搖,直到敵攻勢衰退,便膠著在那一線上。二月七日,敵先頭部隊到達吳淞海口外,翌日,即以海空立體攻擊,占我吳淞右岸地區,陸軍隨即強迫登陸,九日又以海空軍協同攻我吳淞炮台。當時,吳淞守軍自江岸後退,仍堅守吳淞鎮及寶山城區,強韌支持至總退卻之次日。守城名將翁照垣將軍曾發「沒有槍,就用我們的刀,沒有刀就用我們的牙齒來咬敵人」之豪語,表現了「臨大敵而不懼」的精神。正當國人消極、沮喪、失望之際,來了這一份興奮劑,捷訊四播,舉國若狂,背荷斗笠的十九路軍人,中外咸敬之如神明了。二月十三日,敵軍主力到達上海,十五日登陸完畢,十八日,敵植田師團長向我蔡廷鍇將軍致最後通牒,要求:「中國軍隊於二十日午後五時三十分以前自現防禦線向公共租界東西兩方各二十基羅米突以外撤退,並永久廢除一切炮台及其他軍事設備。」次日下午七時,蔡將軍明白表示拒絕,我政府外交當局復作嚴正之對日宣言。二十日侵晨,敵第九師團遂開始對江灣一線作主力攻擊。
其時,敵設司令部於公大紗廠(楊樹浦路底),辟臨時飛機場於引翔港,並以江灣跑馬場為炮兵陣地;攻擊之始,敵海軍飛機結隊連續向江灣鎮徹底轟炸,亘三十分鐘之久,敵騎兵隊、戰車隊搜索前進,對江灣作包圍勢態;其步兵又經野炮、山炮、曲射炮布成火網,掩護前進,這樣以壓倒火力制壓我陣地,士兵絕無活動餘地,便是以後各戰役的藍本。可是經過了二十日——二十三日這樣四天的苦戰,江灣鎮的我軍陣地兀然不動;我十九路軍六十一師的戰鬥力,敵方曾作「意外頑強」的考語。敵最右翼第二十四旅團,協助其對江灣之攻擊,二月二十一日晚間,即開始攻擊廟行鎮,其攻擊之猛烈,從日方所誇稱的「肉彈三勇士」故事見之,敵兵那麼奮不顧身,衝鋒陷陣,而廟行我守軍以同樣的浴血犧牲守住了每一寸陣地,先後一星期之久,到了二月二十九日,廟行陣地還是不曾動搖。
說到淞滬戰役,當然喚起十九路軍的英勇作戰精神,但我們不能忘記當時第五軍守衛廟行的英勇,也不在十九路軍之下,而且顧全大局,謙退不自居功,樹立軍人的新風尚,為後來統一抗戰之先聲。而且廟行作戰的經驗,也正是「八·一三」淞滬抗戰的預習,那一次參加戰鬥的將士,「八·一三」戰役無不建樹功勳,也正有賴於這一回的寶貴經驗。
二月二十五日以後,敵方以我軍陣地強固不可破,乃改變戰術,加強炮隊的殲滅火力,先後轟炸五日,乃於三月一日開始全線總攻擊。其時敵軍司令白川義則大將來滬指揮,炮轟之後繼之以戰車與步兵之協同攻擊,這才搖撼了江灣、廟行的陣線。當時,敵第十一師團已迂迴至七丫口登陸,攻擊瀏河,襲我軍右翼之後背;我軍背腹受敵,才放棄廟行、江灣、閘北一線,先向嘉定、真茹一線退卻,繼又向南翔、太倉一線退卻,最後退至青陽港以西,防守崑山至福山一線。我軍退卻後,敵十四師團之援軍又至。其時,國際調停之局已成,戰事乃告一段落。
戰事初起,我政府即遷都洛陽,以示不屈,一面向國聯行政院陳訴經過。國聯行政院鑒於上海情事之嚴重,由行政院十二會員國向日本政府發致緊急申請書,請日本停止進攻上海,日方亦漠視不顧。二月二十日,日軍又復全線進攻。行政院根據中國之申請,提議在上海召集會議,由中日兩國及英、美、法、意各國代表組成之,共謀上海戰事之結束。此項會議之進行,經若干波折,到了三月二十四日,方克在上海開始,其時戰鬥行為已於三月中旬停止。雙方代表及各國參與調解之代表議定停戰條款:「雙方協定停戰,盡力將軍隊在上海周圍停止一切敵對行為。中國軍隊留駐於其現在地位,日軍撤退至公共租界暨虹口方面之越界築路。本協定生效後一星期內日軍開始向暫駐地方撤退,四星期內撤完。」上述停戰條款,雖經議妥,又以日方不願完全撤退,延擱一月有餘,至五月五日始正式簽訂。我政府志切和平,此戰役雖死亡二萬四千餘人,損失財產十五萬萬元以上,卒能深自抑制,循國聯之決議,聽友邦之斡旋,與日方簽訂純屬軍事性質而不能涉及政治之停戰協定。中日間的緊張情勢也就這麼和緩下來。
當戰鬥停止之後一星期,適逢日本天長節(四月廿九日),日本軍官在虹口公園舉行慶祝會及祝捷式。正在奏唱國歌,朝鮮義士尹奉吉忽於群眾中出現,向台上投擲炸彈;日白川司令官、河端會長立時炸死;重光葵公使、植田師團長、村井總領事均受重傷,這也可說是淞滬戰役的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