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二五四章

山洞 凡事先作預測是阿拉密斯的性格中一個出色的方面,可是現在事情卻不顧他的預測,而是受到偶然性的擺布的各種機緣的影響,完全沒有照瓦納主教所預料的那樣進行。 比斯卡拉騎的馬比他同伴的好,他第一個奔到山洞口,明白了狐狸和獵狗全都鑽到裡面去了。不過,陰暗的地道很自然地會給人心理上帶來迷信的恐懼,這種恐懼侵襲了他,他在山洞的外面站住,等候他的同伴們到他的身邊會合。 「怎麼樣?」那些氣喘吁吁的年輕人問他,對他站住不動都不能理解。 「是這樣,聽不見狗的叫聲了;肯定是狐狸和獵狗都給這個地道吞下去了。」 「它們路領得很好,」一個衛士說,「不會一下子就失去蹤跡的。此外,我們會在這一邊或者在那一邊聽到它們的聲音。它們一定象比斯卡拉所說的,是進到這個山洞裡去了。」 「可是,」一個年輕人說,「為什麼它們不叫了呢?」 「這可奇怪了,」另一個人說。 「是這樣,」第四個年輕人說,「不過,讓我們走進這個山洞裡去吧。難道不准人進去嗎?」 「不,」比斯卡拉說,「只不過裡面象爐灶當中一樣黑,跑進去可能會摔死。」 「我們的狗就是證明,」一個衛士說,「看來,它們都摔死了。」 「見鬼,它們現在究竟怎麼樣啦?」年輕人異口同聲地問道。 每個主人叫他自己的獵狗的名字,用口哨吹出它們最喜歡聽的調子呼喚它們,可是叫名字也好,吹口哨也好,沒有一條狗回答。 「這也許是一個有魔法的山洞,」比斯卡拉說,「我們進去看看。」 他下了馬,向洞裡跨了一步。 「等一下,等一下,我陪您去,」一個衛士看見比斯卡拉打算走進黑暗裡去,就這樣說。 「不必,」比斯卡拉回答他道,「這裡面一定有什麼奇怪的東西,我們用不著同時冒這個險。如果十分鐘以後,你們沒有我的消息,你們就進去,不過要一同進去。」 「好吧,」年輕人齊聲說,再說,他們也看不到比斯卡拉幹這樣的事要冒多大的危險;「我們等著你。」 於是他們都沒有下馬,在山洞四周圍成了一圈。 比斯卡拉獨自進了洞,在黑暗裡往前走,一直走到波爾朵斯的火槍槍口面前。 他的胸口碰到了這樣的阻力,不禁大吃一驚,他伸出手去,抓住了冰涼的槍管。 就在這同一剎那間,伊夫向這個年輕人舉起一把刀子,布列塔尼人使盡一隻胳膊的力氣就要刺到他的身上,半路上給波爾朵斯的有力的手腕給擋住了。 接著,在黑暗中響起了這個好象悶雷一樣的聲音,「我,我不願意別人殺死他。」比斯卡拉發覺自已處在受保護和被威脅的兩種情況當中,它們兒乎都同樣可怕。 儘管這個年輕人十分勇敢,他也發出了一聲叫喊,阿拉密斯立刻用一條手帕塞住了他的嘴,不讓他叫出來。 「德·比斯卡拉先生,」他低聲對他說,「我們不願意傷害您,如果您認出了我們的話,您應該明自這一點,不過,只要您說一個字,嘆一口氣,我們就不得不殺死您,就象殺死你們的狗那樣。」 「啊!我認出你們來了,先生們,」年輕人用非常低的聲音說,「可是,你們為什麼在這兒呢?你們在這兒幹什麼呢?不幸的人!不幸的人!我以為你們在要塞里。」 「您,先生,我想,您本來應該為我們爭取到一些條件?」 「我做了我能做的事,先生們,可是……」 「可是……」 「可是有一些明確的命令。」 「要殺死我們?」 比斯卡拉沒有回答。他很難開口對這兩位貴族談到絞刑的事。 阿拉密斯懂得他的俘虜為什麼沉默。 「比斯卡拉先生,」他說,「如果我們不是考慮到您年紀輕和我們跟您的父親從前的關係,您可能已經死了,可是您還是可以從這兒逃出去,不過要向我們保證您不把您看到的事情告訴您的同伴。」 「我不僅保證什麼都不說,」比斯卡拉說,「而且我還可以保證我會想盡一切辦法阻止我的同伴走進這個山洞裡來。」 「比斯卡拉,比斯卡拉!」山洞外面好些聲音叫起來,好象旋風一樣傳到了地道里。 「您回答他們!」阿拉密斯說。 「我在這兒!」比斯卡拉叫道。 「去吧,我們相信您說話算話。」 他放掉了這個年輕人。 比斯卡泣朝有亮光的地方走去。 「比斯卡拉!比斯卡拉!」叫喊的聲音更近了。 在山洞裡面顯現出好幾個人影。 比斯卡拉趕快迎著他的朋友奔過去,想擋住他們,在他們正要冒險走進地道里的時候,趕到了他們身邊。 阿拉密斯和波爾朵斯全神貫注地豎起耳朵聽著,就象把生命交付給空中的微風的人那樣。 比斯卡拉走到了山洞口,他的朋友跟在他的後面。 「啊!啊!」他們中的一個走到露天裡,說道,「你臉色多麼蒼白呀!」 「蒼白!」另一個人叫起來,「你是想說鉛灰色吧?」 「我嗎?」這個年輕人說,他竭力想重新恢復控制自己的力量。 「可是,以老天的名義,你碰到了什麼事情啦?」大家一同問他。 「你的血管里連一滴血也沒有了,我可憐的朋友,」另一個人笑著說。 「先生們,這很嚴重,」又一個人說,「他要昏過去了,你們帶著嗅鹽①嗎?」 大家都哈哈大笑起來。 這些詢問,這些玩笑,在比斯卡拉四周你來我去,就象一場混戰的交火當中飛來飛去的子彈一樣。 面對著接連不斷的提問,他恢復了力量。 「你們以為我見到了什麼呢?」他問,「我走進山洞以後,熱得不得了,後來我又全身發冷;就是這些。」 「可是狗呢,狗呢,你再見到它們投有?您聽到它們什麼聲音沒有?你知道它們的下落嗎?」 ①嗅鹽:可治昏厥,一般是女人用的,所以引起大笑。 「應該相信它們走另一條路出去了,」比斯卡拉說。 「先生們,」那些年輕人當中的一個說,「在眼下發生的事情當中,在我們的朋友的蒼白的面色和不自然的態度當中,可以看出有一樁秘密,比斯卡拉不願意或者也許是不能說出來。不過,這點是肯定的比斯卡拉在山洞裡看到了什麼東西。好呀,我可非常想著看他看到的東西,哪怕它是魔鬼。進洞去,先生們,進洞去!」 「進洞去!」所有的聲音跟著喊道。 地道里的回音不停地傳來這幾個字:「進洞去!進洞去!」好象在威脅著波爾朵斯和阿拉密斯。 比斯卡拉跑到他的同伴們的面前。 「先生們!先生們!」他叫道,「以老天的名義,別進去!」 「可是,在這個他道里究竟有什麼那樣可怕的東西?」好幾個人的聲音問道。 「對,說呀,比斯卡拉。」 「無疑地,他看到魔鬼了,」那個已經提出過這個假設的人又說了一遍。 「可是,如果他看到了魔鬼,」另外一個人說,「他不用這樣自私,他可以讓我們也去看一看。」 「先生們!先生們!求求你們!」比斯卡拉堅決地請求他們。 「好啦,讓我們進去吧。」 「先生們,我懇求你們,別進去!」 「可是你不是進去過了嗎?」 這時候,有一個軍官,他比別的人年紀要大一些,一直待在後面,什麼話也沒有說過,現在他走向前來。 「先生們,」他的平靜的聲調和年輕人的激烈的語氣形成了對比,「在那裡面有什麼人或者什麼東西,不是魔鬼,不過,不管是什麼,他都有很厲害的本事使我們的狗沒有了聲音。應該弄清楚這個人或者這樣東西究竟是什麼。」 比斯卡拉作出最後一次努力想拉住他的朋友們,可是他的努力毫無用處。他走到那幾個最性急的人跟前阻攔他們,他緊緊抱住幾塊岩石擋住大家的路,都毫無用處。一群年輕人跟著那個最後說話的軍官湧進了山洞,不過,帶頭的軍官向前奔著,手上拿著劍,準備迎戰那不知其名的危險。 比斯卡拉給他的朋友們推在一旁,不能和他們一同進去,這樣他就不會被波爾朵斯和阿拉密斯看成是不講信義的人和發偽誓的人。他豎起耳朵,雙手依舊在懇求著,走到一塊岩石那兒,背靠在粗糙的岩石上,他認為他應該暴露在火槍手的子彈前面。 那些衛士走進山洞,越走越深,他們的叫喊聲也因此越來越低了。 突然間,響起一下火槍聲,在山洞頂底下好象隆隆的雷聲一樣。 兩三顆子彈打在比斯卡拉靠著的岩石上面,都撞癟了。 就在這同時,突然響起了呻吟聲,喊叫聲,咒罵聲,這一小群貴族子弟又衝出了山洞,有些人面色發白,有些人渾身是血,他們都給一層煙包圍著,仿佛是外面的空氣把這些煙從山洞裡面吸出來的一樣。 「比斯卡拉!比斯卡拉!」那些逃出來的人紛紛叫起來,「你早知道這個山洞裡有埋伏,卻不告訴我們!」 「比斯卡拉1你造成了我們四個人的死亡,你真該死,比斯卡拉!」 「你使我受了致命的重傷,」一個年輕人一面用手接住流出的血一面說,然後把血甩到比斯卡拉的臉上,「讓我的血落到你的頭上,」 接著他在這個年輕人的腳跟前滾來滾去,痛得快要死過去了。 「而且,你至少應該對我們說說那裡面是什麼東酉,」好幾個發怒的聲音叫著說。 比斯卡拉不吭聲。 「說呀,不然就殺死你!那個受傷的人跪著一隻膝蓋又站了起來,向他的同伴舉起一隻拿著已經沒有用的劍的胳膊。 比斯卡拉向他奔過去,對著劍敞開胸膛,可是受傷的人又倒了下去,發出了最後一聲嘆息,不再能站起來了。 比斯卡拉毛髮直豎,眼神驚恐,暈頭轉向地向山洞裡走去,同時嘴裡說道: 「你們說得對,我使我的同伴們遭到了殺害,讓我死吧!我是一個卑鄙可恥的人!」 他把他的劍扔得遠遠的,因為他希望奄不抵抗地死去,他低下頭,跑進了地道。 其他的年輕人學他的樣子。 十六個人中剩下的十一個,跟他一起走進了洞裡。 但是他們還沒有走到第一次那麼遠的地方,第二次的射擊把五個人打倒在冰冷的沙地上,看不清楚這樣致命的霹靂似的響聲是從哪兒發出來的,其他的人驚恐地向後退,那種流露出來的驚恐的樣子簡直不用描敘了。 但是,比斯卡拉沒有象其他的人那樣逃跑,他平安無事地坐在一塊岩石上,等待著。 只剩下六個貴族子弟了。 「認真地說,,倖存的人中的一個說,「是魔鬼嗎?」 「老天!要比這更糟,」另一個人說。 「我們問比斯卡拉,他知道。」 「比斯卡拉在哪兒?」 幾個年輕人向他們四周望,可是比斯卡泣沒有答應他們的呼喚。 「他死了!」有兩三個人說。 「沒有死,」另一個人說,「我剛才在煙里看見他安安靜靜地坐在一塊岩石上,他在山洞裡,他在等候我們。」 「他一定知道裡面是些什麼人。」 「他怎麼會知道的?」 「他曾經做過叛亂分子的俘虜。」 「是這樣。好,我們叫他,從他嘴裡了解我們是在和什麼人打交道。」 所有的聲音都叫起來 「比斯卡拉!比斯卡拉!」 可是比斯卡拉沒有回答。 「好呀!」那個在這件事情當中一直顯得十分鎮定的軍官說,「我們不再需要他了,我們的援兵來了。」 果然,一隊衛士,大約有七十五個到八十個人,由一個隊長和一個副隊長率領著很整齊地來到了,是打獵的熱情把他們引來的。衛士在軍官的後面。五個軍官跑到他們的士兵面前,他們用一種很容易想像出來的口才,敘述事情的經過,要求援助。 隊長打斷了他們的話。 「你們的同伴在哪兒?」他問。 「死了!」 「可是你們原來是十六個人!」 「十個人死了。比斯卡拉在山洞裡,我們五個人在這兒。」 「比斯卡拉給俘虜了嗎?」 「可能。」 「不,因為他在那兒;瞧。」 果然比斯卡拉在山洞口出現了。 「他向我們做手勢要我們去,」軍官們說,「我們去吧!」 「我們去吧!」所有的人都說。 他們迎著比斯卡拉走去。 「先生,」隊長對比斯卡拉說,「別人對我肯定地說您知道在這個山洞裡進行垂死掙扎的人是些什麼人。我以國王的名義命令您說出您所知道的事情。」 「我的隊長,」比斯卡拉說,「您用不到再命令我了,就在這一個時刻,我又想到了我的諾言。我以這些人的名義來到這兒。」 「是來對我說他們願意投降?」 「是來對您說他們決定抵抗到最後一口氣,如果別人不給他們優越的講和條件的話。」 「他們有多少人?」 「他們一共兩個人,」比斯卡拉說。 「他們一共兩個人,竟想把條件強加在我們身上?」 「他們一共兩個人,已經殺死了我們十個人了,」比斯卡拉說。 「是什麼樣的人?巨人嗎?」 「比巨人還厲害。您記得聖日耳韋棱堡的事情①嗎,我的隊長?」 「記得,國王的四個火槍手在那兒頂住了整整一支軍隊。」 「好,這兒的兩個人就是那幾個火槍手裡的。」 「他們叫什麼名字?」 「當年,大家叫他們波爾朵斯和阿拉密斯。今天,大家叫他們德·埃爾布萊先生和杜·瓦隆先生。」 「他們在這件事裡有什麼利害關係?」 ①在《三個火槍手》一書中有達爾大尼央和三個火槍手冒著炮火待在聖日耳韋棱堡里的一個情節。 「是他們替富凱先生守衛美麗島的。」 在士兵當中一個個低聲說著這兩個名字:「波爾朵斯和阿拉密斯。」 「火槍手!火槍手!」他們重複地說著。 這些正直的年輕人一想到他們要去和兩位代表法國軍隊古老的光榮的人戰鬥,不禁全身顫抖起來,一半是由於興奮,一半是由於恐懼。 確實,這四個名字達爾大尼央,阿多斯,波爾朵斯和阿拉密斯,受到了所有的佩劍的人的尊敬,就象古代赫拉克勒斯、忒修斯①、卡斯托耳②、波呂丟克斯③的名字受到尊敬一樣。 「兩個人,」隊長叫道,「他們放兩次槍就打死了我們十名軍官口這不可能,比斯卡拉先生」 「哎呀!我的隊長,」比斯卡拉回答說,「我並不是對您說他們沒有兩三個人跟他們在一起,就象聖日耳韋棱堡的火槍手們有三四個僕人在一起一樣,不過,隊長,請相信我,我見到了這幾個人,我就是被他們捉住的,我認識他們,僅僅他們幾個人就足夠消滅整整一支軍隊了。」 「我們就要看看是不是這麼回事,」隊長說,「用不了一會兒。注意啦,先生們!」 聽到他這句話,大家都不再動了,每個人都準備好聽從他的命令。 只有比斯卡拉還不顧一切地想最後一次再試一試。 「先生,」他低聲地說,「請相信我,讓我們走我們的路去吧。這兩個人,這兩頭你們去攻擊的獅子,將會拚死抵仇他們已經打死了我們十個人,他們還會打死加一倍數日的人,最後他們寧願自殺也不會投降。我們去玫打他們能得到什麼呢?, ①忒修斯:希臘神話中的英雄。 ②卡斯托耳:希臘神話中的英雄,和波呂丟克斯是孿生兄弟。 ③波呂丟克斯:希臘神話中的英雄。 「先生,我們會得到良心上的安慰因為面對著兩名叛亂分子,八十名國王的衛士沒有向後退。如果我聽從了您的意見,先生,我就成了一個喪失名譽的人,在我喪失名譽的同時,我也會使軍隊喪失名譽。大家向前進!」 他走在最前面,一直走到山洞口。 到了那兒,他站住了。 他暫時停下來,是想讓比斯卡拉和他的同伴們趁這個時候對他介紹一下山洞裡面的情況。後來,等到他自以為對現場的一切都完全清楚了以後,就把隊伍分成了三個小隊,他們要依次地走進洞裡去,同時向各個方向猛烈地射擊。當然,這樣的進玫,還會犧牲五個人,也許十個人,可是,最後一定能捉住叛亂分子,因為他們無路可逃,而且,兩個人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殺死八十個人。 「我的隊長,」比斯卡拉要求說,「我請求走在第一支小隊的最前面。」 「好的,」隊長回答說,「您來享有這個光榮吧,這是我送給您的一份禮物。」 「謝謝!」年輕人帶著他的家族特有的那種堅定的態度回答了一句。 「拿上您的劍。」 「我就象現在這祥去,我的隊長,」比斯卡拉說,「因為我不是去殺人的,而是去被人殺的。」 說著,他走到第一支小隊的最前面,光著頭,雙臂交叉在胸前,說: 「先生們,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