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二四七章

松鼠倒下,游蛇飛起 下午兩點鐘。國王急躁不安,從他的書房走到平台上,好幾次打開走廊的門,想看看他的秘書在做什麼。 柯爾培爾先生坐在德·聖埃尼昂先生早上坐了好半天的位子上,在低聲地和德·布里埃納先生談話。 國王突然打開門,問他們: 「你們在談什麼?」 「我們在談三級會議的第一次會議,」德·布里埃納先生站起來說。 「太好了,」國王回答說。 他回去了。 五分鐘以後,鈴聲響起來,召喚羅斯去,輪到他值班了。 「您的東西抄好了嗎?」國王問。 「還沒有,陛下。」 「您去看看達爾大尼央先生有沒有回來。」 「還沒有,陛下。」 「奇怪!」國王自言自語地說,「叫柯爾培爾先生來。」 柯爾培爾進來了。他從早上一直等到現在,就等待著這一刻。 「柯爾培爾先生,」國王急匆匆地說,「應該去打聽一下達爾大尼央先生怎麼樣了。」 柯爾培爾用他平靜的聲音說道: 「國王要我派人上哪兒去找他呢?」 「呀!先生,您不知道我派他去什麼地方嗎?」路易譏刺地說。 「陛下沒有對我說過。」 「先生,有些事情是要猜的,尤其是您,您猜猜看。」 「我本來能夠猜想得到,陛下,可是我不大敢猜中。」 柯爾培爾剛剛講完這段話,一個比國王的嗓音還刺耳的嗓音打斷了國王和他的臣下開始了的談話。 「達爾大尼央!」國王喜笑顏開地叫起來。 達爾大尼央臉色蒼白,怒氣沖沖,對國王說: 「陛下,是不是陛下對我的火槍手下過命令?」 「什麼命令?」國王問。 「關於富凱先生的府邸的命令。」 「沒有下過!」路易說。 「哈!哈!」達爾大尼央咬著他的小鬍子說,「我沒有弄錯,是這位先生。」 他指著柯爾培爾。 「什麼命令?說呀!」國王說。 「命令把整個府睜搞得天翻地覆,命令毆打富凱先生的僕人和下屬,命令強行打開抽屜,命令把一所寧靜的住宅搜劫一空;見鬼!野蠻的命令!」 「先生,」柯爾培爾說,他臉色變得十分灰白。 「先生,」達爾大尼央打斷他的話,說道,「只有國王,您明白嗎,只有國王才有權對我的火槍手下命令,可是,至於您我禁止您這樣做,我當著陛下的面,對您說清楚;佩劍的貴族不是羽筆擱在耳朵上的窩囊廢。」 「達爾大尼央!達爾大尼央!」國王咕哦著說。 「這是使人丟臉的事,」火槍手繼續說下去,「我的士兵的名聲都受到了損害。我可沒有對德國僱傭騎兵或者總管的手下人員下過命令,真見鬼!」 「可是,究竟是仕麼事情呀?告訴我!」國王威嚴地說。 「陛下,是這樣,先生,這位先生,他不可能猜到陛下的命令,因此他不會知道我去逮捕富凱的事且這拉先生,他叫人給他昨天的東家造了鐵籠子,把德·隆什拉先生打發到富凱先生的住所,為了拿走財政總監的文件,他們把所有的家具都拿走了。我的火槍手從早上起就圍住了這座房子,那是我的命令。可是為什麼有人竟膽敢叫他們進到房子裡面?為什麼有人強迫他們參加這場搶劫,使他們成了共犯?見鬼!我們,我們為國王服務,可是我們不為柯爾培爾先生服務!」 「達爾大尼央先生,」國王嚴厲地說,「注意,不要當我的面做這樣的解釋,而且用這樣的語氣。」 「我這樣做是為了國王的利益,」柯爾培爾說,嗓音都變了,「陛下的一位軍官這樣對待我,使我十分難受,由於我對國王的尊敬,我不會報復的。」 「您對國王的尊敬!」達爾大尼央叫道,他的兩眼直冒火光,「首先在子使人尊敬他的威信,使人心愛他本人。每個不受控制的公務人員代表著政權。當百姓詛咒毆打他們的那隻手的時候,天主責備的是國王的手,您明白嗎?一定要一個四十年來飽經創傷和鮮血的磨練的老兵來給您這樣一個忠告嗎,先生?一定要我是寬大仁慈,而您是冷酷無情嗎?您下令逮捕、捆綁、監禁的都是些無辜的人!」 「也許都是富凱先生的同謀,」柯爾培爾說。 「誰對您說過富凱先生有同謀,即使他是有罪的?只有國王知道這一點,他的裁判不是盲目的。他說:『逮捕某些人,把他們關起來,』大家就會服從。別再對我提您對國王的尊敬,留心您自己說的話,如果它們碰巧好象包含某些威脅的味道,因為國王是不讓那些說他壞話的人威脅那些為他服務的人的。萬一我有一個忘恩負義的主人,但願不會這樣!那我只好使自己受別人的尊敬了。」 說完,達爾大尼央就高傲地站在國王的書房裡,兩眼發光,手扶在劍上,嘴唇顫動,一副怒氣沖沖的樣子,雖然他心裡還沒有那樣氣憤。 柯爾培爾覺得很丟臉,怒氣沖沖,向國王行了禮好象請求國王准許他退出去。 國王由於受到自尊心和好奇心的阻撓,還沒有拿定什麼主意。達爾大尼央看到他在猶豫不決。再這樣長時間地拖一下去可能是一個錯誤,應該打敗柯爾培爾取得勝利,唯一的方法便是又准又狠地刺激國王,讓國王除了在兩個對抗的人中間挑選一個以外,沒有別的解決辦法。 於是,達爾大尼央象柯爾培爾一樣,也鞠躬行禮,可是國王最最要緊的是一心想要知道逮捕財政總監,這個一時曾經使他發抖的人的詳情細節。國王知道達爾大尼央一賭氣,至少要一刻鐘以後才會講那些詳細的情況,而這正是他急著想曉得的。路易,可以說,已經忘掉了沒有什麼新內容可說的柯爾培爾,他叫回了他的火槍隊隊長。 「喂,先生,」他說,「您要先完成您的任務,然後您再去休息。」 達爾大尼央正要走出門去,聽到國王的話停了下來,又回過來走,柯爾堵爾只好離開。他的臉漲得通紅濃密的眉毛底下,他的兇狠的黑眼睛發出陰鬱的閃光。他跨前一大步,對國王鞠了一躬,然後半挺直身子,在達爾大尼央面前走過去,心中十分難受地走掉了。 達爾大尼央單獨留在國王身邊,就在這時候,他態度變得溫和起來了,臉上露出平靜的神情。 「陛下,」他說,「您是一個年輕的國王。人們一看到曙光就可以猜得到這一天是晴天還是陰天。陛下,天主的手使老百姓服從您的法律,如果您在您和他們之間,任憑一些動輒發火和亂用暴力的大臣胡來,他們對您今後的統治將怎樣估計呢?不過,我們來談我的事吧,陛下,讓一個在您看來毫無用處、也許不合適的爭論放一放吧。我們來談談我的事吧。我抓住了富凱先生。」 「您可花了不少時間,」國王譏刺地說。 達爾大尼央望望國王。 「我看我說得不夠清楚,」他說,「我剛才對陛下說我抓住了富凱先生?」 「是,怎樣?」 「是這樣,我本來應該對陛下說是富凱先生抓住了我,這樣說更正確一些。我說的是事實:我被富凱先生抓住了。」 現在輪到路易十四吃驚了。達爾大尼央迅速地看了一眼,看出了這位主子心中在想些什麼。他不讓國王有時間問他。他敘述富凱的逃跑,追逐,激烈的比賽,最後,還有財政總監的無與倫比的仁義,他可以逃走十次,可以殺死二十次緊緊追他的對手,可是他寧可進監獄,可能還要糟,去受想奪去他自由的人的侮辱。達爾大尼央講得非常生動,富有詩意,也許在那個時代只有他一個人有這樣的口才。 隨著火槍隊隊長一步步往下說,國王越來越坐立不安。他一字不漏地仔細聽著每句話,把指甲彈來彈去,發出聲音來。 「陛下,結果是,至少在我眼裡看來,有這樣表現的人是一位高尚的人,不可能是國王的一個敵人。這是我的看法,我向陛下重複說一遍。我知道國王會對我說,而且我會彎腰恭聽:『出於國家的利益。』好吧!對我來說,這是十分值得尊敬的。可是我是一個軍人,我得到了給我的命令,命令已經執行,雖然說老實話,我並不願意這樣做,可是畢竟執行了。我沒有話好說了。」 「富凱先生現在在哪兒?」路易沉默了片刻以後問道。 「陛下,」達爾大尼央回答說,「富凱先生現在在柯爾培爾先生為他準備的鐵籠子裡,四匹健壯的馬拉著他在去昂熱的大路上奔馳。」 「為什麼您在半路上離開了他?」 「因為陛下沒有關照過我要我去昂熱。證明,我提出的最好的證明,便是國王剛才在找我……此外,我還有一個理由。」 「什麼理由?」 「假使我在那兒,這個可憐的富凱就永遠不會企圖逃跑。」 「怎麼?」國王驚詫地叫起來。 「陛下應該明白,而且肯定明白,我最強烈的願望便是要知道富凱先生得到了自由。我派給了他我手下的一個班長,是我在我的火槍手當中能夠找到的最最笨拙的一個人,這樣就能使犯人逃走。」 「您瘋了不成,達爾大尼央先生?」國王把雙臂交叉在胸口前,叫道,「一個人不幸竟想出這種荒謬可笑的話,居然還說得出口?」 「陛下啊!您肯定不指望我在他對我和對您做了這樣的事以後,會成為富凱先生的敵人吧?不,如果您一心要把他依舊關著,那就不要交給我看管;不管籠子關得怎樣牢,鳥兒終究會飛掉的。」 「我感到很意外,」國王用憂鬱的聲音說,「您沒有立即追隨富凱先生想扶他登上我的王位上的那個人的命運走。您在他那兒有您需要的東西:友情和感激。為我服務,先生,除了有一個主子以外沒有別的。」 「如果富凱先生那時候不去巴士底獄找您,陛下,」達爾大尼央用一種極其有力的聲音說,「那麼只有一個人會去,這個人就是我陛下,這一點您知道得很清楚。」 國王沒有話好說了。聽了他的火槍隊隊長如此坦率真誠的話,他說不出一句不同意的話來。國王一面聽達爾大尼央說,一面回想起從前的那個達爾大尼央:當雷斯紅衣主教帶領巴黎的百姓到王宮裡尋找國王的時候,一直躲在他的床幃後面的達爾大尼央,當他回到巴黎去聖母院的時候,在他馬車的車門前用手致意的達爾大尼央;在布盧瓦離開了他的那個軍人,當馬薩林的去世使他能掌權的時候,他召到身邊來的那個隊官;他始終認為正直、勇敢和忠誠的那個人。 路易向門口走去,呼喚柯爾培爾。 柯爾培爾沒有離開那些秘書在工作的走廊,他應聲出現了。 「柯爾培爾,您曾經派人搜查富凱先生的住宅?」 「是的,陛下。」 「有什麼結果?」 「和陛下的火槍手一起派去的德·隆什拉先生,交給了我一些文件,」柯爾培爾回答道. 「我以後看……您過來把您的手給我。」 「我的手,陛下!」 「是的,為了我把它放到達爾大尼央先生的手上。達爾大尼央,」他帶著微笑向這位軍人轉過身來,這位軍人一看到這個官員,就又恢復他的高傲的神態,「您確實不認識眼前的這個人,認識一下吧。」 他向達爾大尼央指指柯爾培爾。 「這是一個身分卑下的平庸的僕人,可是,如果我提拔抽到第一等的位置上,他將成為一個了不起的人物。」 「陛下!」柯爾培爾口吃地說,他又高興又害怕,簡直要發狂了。 「我明白了是什麼原因,」達爾大尼央附在國王的耳朵旁低聲說,「他一直在嫉妒嗎?」 「正是如此,他的嫉妒心給他粘上了一對翅膀。」 「今後他將是一條長著翅膀的蛇,」火槍手咕噥說,他心中依舊有點兒厭惡他剛才的這個敵手。 可是柯爾培爾走到他跟前來了,對著他的眼睛送上一副和他以前一向見到的完全不同的面貌。柯爾培爾顯得那樣客氣,親切,隨和,他的眼睛裡透露出十分高尚友好的表情,甚至使熟悉人的外貌的行家達爾大尼央也受到感動了,幾乎改變了原來的看法。 柯爾培爾緊緊握住他的手。 「國王對您所說的,先生,證明陛下多麼了解人。直到今天以前,我激烈反對的是惡習流弊,而不是一些人,這證明我早就為我的國王的強大的統治做了準備;在我的國家,人人都會舒適安逸。我有許許多多想法,達爾大尼央先生,您將看到這些想法在和平的太陽光底下開花。如果我沒有獲得正直的人的友誼的信心和幸運,先生,我至少相信我能得到他們的尊重。為了他們的讚賞,我願意獻出我的生命。」 這種轉變,這種突然表現出的高尚態度,這種受到國王的不露聲色的讚賞,引起火槍手許許多多感想。他彬彬有禮地向柯爾培爾致敬,柯爾牆爾一直望著他。 國王看到他們和解了,就叫他們出去,他們一同離開了。 新大臣一走出國王的書房就攔住了隊長,對他說: 「達爾大尼央先生,有一對象您這樣的眼睛的人,看了一眼,觀察了一下,難道可能認不出我是怎樣的人嗎?」 「柯爾培爾先生,」火槍手回答說,「照在人眼睛裡的陽光使人看不到織熱的炭火。掌權的人光芒四射,這是您知道的,既然您現在已經大權在握,為什麼您還要繼續迫害那個剛剛失寵、摔得那麼慘的人呢?」 「我嗎,先生?」柯爾培爾說,「啊!我再也不會迫害他。我想管理財政,一個人管理,因為我是有雄心的人,尤其是我對我的才幹充滿信心;因為我知道這個國家的全部黃金都要落到我的眼前,我喜歡看到國王的黃金;因為,如果我再活三十年的話,三十年里,我手中不會剩下一個子兒,因為我要用這些黃金造穀倉,蓋房子,建設城市,我要建造港口,因為我要建立一支海軍,我要裝備許多船隻,它們將把『法國』這兩個字帶到最遙遠的地方的民族那兒;因為我要創辦許多圖書館和研究院,因為我要使法國成為世界上第一流的國家和最富的國家。這就是我憎恨富凱先生的原因,他阻止我這樣做。此外,等到我強大以後,等到法國強大以後,我也要大聲叫喚:『寬恕吧!』」 「寬恕吧!是您說的?那麼,讓我們請求國王給他自由吧。國王今天只是由於您才整他的。」 柯爾培爾又一次抬起頭來。 「先生,」他說,「您清楚地知道不是這麼一回事,國王對富凱先生抱有私人的敵意,這件事可不該由我來告訴您。」 「國王以後會厭煩的,他會忘記的。」 「國王永遠不會忘記的,達爾大尼央先生……諾,國王在叫了,他要下什麼命令了,我並沒有對他施加過影響,是不是?聽。」 果然是國王在叫喚他的秘書。 「達爾大尼央先生?」他說。 「我在這兒,陛下。」 「把您的火槍手派二十名給德·聖埃尼昂先生,讓他們看守富凱先生。」 達爾大尼央和柯爾培爾互相看了一眼。 「把犯人從昂熱送到巴黎的巴士底獄去,」國王繼續說。 「您的話是有道理的,」火槍手對大臣說。 「聖埃尼昂,」國王又繼續說道,「半路上,誰低聲向富凱先生說話,就立即槍決。」 「可是我呢,陛下?」公爵說。 「您嗎,先生,您只能當著火槍手的面和他說話。」 公爵行過禮,走出去執行命令了。 達爾大尼央也想離開,國王留住他。 「先生,」他說,「您馬上去占領海上美麗島的島嶼和封地。」 「是,陛下。我一個人去嗎?」 「您帶領足夠的人馬去,以防要塞頑抗的時候任務受到阻礙。」 在廷臣中響起一陣表示不至於會這樣的低低的奉承話。 「遵命,」達爾大尼央說。 「我在我的童年時期看見過它,」國王又說,「我不再想見到它了。您聽見我的話沒有?去吧,先生,您拿不到那個要塞的鑰匙就別回到這兒來。」 柯爾培爾走到達爾大尼央跟前,說道: 「這個任務如果您完成得好,您以後就可能拿到元帥的權杖。」 「為什麼您說『如果您完成得好』?」 「因為它很艱巨。」 「在哪方面?」 「您在美麗島有一些朋友,達爾大尼央先生,對於象您這樣的人,踩在一個朋友的身體上來達到自己的目的,是不大容易做到的。」 柯爾培爾回到國主身邊,這時候,達爾大尼央低下頭來。 一刻鐘以後,隊長得到了如果美麗島抵抗就把它炸毀的書面命令,同時被授予決定島上所有居民或者逃亡者的生死的大權,並且不准一個人逃掉。 「柯爾培爾說得對,」達爾大尼央心裡想,「我的法國元帥的權杖要值我兩個朋友的生命。不過,他們忘記了我的朋友並不比鳥兒愚蠢,他們不會等捕鳥的人的手伸來才張開翅磅。這隻手,我會向他們明顯地露出來,好讓他們能夠及時見到。可憐的波爾朵斯,可憐的阿拉米斯!不,我的高升抵不上你們翅膀上一根時毛的價值。」 達爾大尼央做了這樣的結論以後,就集合起國王的軍隊,讓他們在潘伯夫上了船;並且一分鐘也不停地馬上張帆啟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