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二四六章

白馬和黑馬 「這可叫人奇怪,」火槍隊隊長想,「富凱先生幾乎肯定危在旦夕的時候,古爾維爾竟會如此快活地在街上跑來跑去,而且差不多可以肯定就是古爾維爾剛才用條子通知了富凱先生,這張條子在平台上被財政總監給撕成粉碎,讓風吹走了。 「古爾維爾得意地搓著手,這準是他剛剛做了什麼巧妙的事。古爾維爾是從哪兒來的呢?」 「古爾維爾是從青草街出來的。青草街是通向哪兒去的呢?」 達爾大尼央在城堡俯視下的南特城的一些房屋的屋頂上,順著街道形成的一根線向前看,好象在觀看一張地形圖,不過這不是一張沒有生命、死氣沉沉的平面圖,而是一張有生命的立體的地圖,上面有動作,聲響,人和東西的影子。 在城牆外面,綠油油的大平原沿著羅亞爾河展開,仿佛朝著染紅了的天際延伸,藍晶晶的河水和綠黑色的沼澤在大平原上畫出了許多花紋。 就在南特的城門外面,兩條白色的大路分開向上升,好象一隻巨手叉開的手指。 達爾大尼央在穿過平台的時候,一眼就一覽無餘地把整個景色都看遍了,他被青草街的那條線引向一條大路的末端,那條大路是從南特的城門口伸出去的。 他再走一步,就要走下平台的樓梯回到主塔,去找他那輛帶鐵絲網的四輪馬車,然後去富凱的府邸。 但是,在他正要跨下樓梯的時候,忽然他無意之中被一個移動的白點吸引住了,那個白點在路上向前迅速移動。 「這是什麼呢了」火槍手想,「是一匹在棄跑的馬,無疑是一匹逃跑的馬,它跑得多快呀!」 那個活動的白點離開了道路,跑進苜蓿地里。 「一匹白馬,」隊長繼續想,他剛剛看到在深暗的底色上顯出來的發亮的顏色,「它上面騎著人,這是一個孩子,他的馬口渴了,他騎著它斜穿著去飲水池。」 這些快得象閃電一樣的想法,還有眼睛看到的一切,等到達爾大尼央開始走下樓梯的時候,他已經都忘記掉了。 在梯級上撒著一些紙片,這些紙片在黑色的石級上閃閃發光。 「嗯!嗨!」隊長對自己說,「這些是富凱先生撕碎的條子的碎片。可憐的人!他把他的秘密交給了風,風不再願意承擔責任,把它帶給了國王。可憐的富凱,很明顯,你真不走運呀!雙方不是勢均力敵的,命運在和你作對。路易十四的星使你的星昏暗無光;游蛇比松鼠來得厲害,來得狡猾。」 達爾大尼央往下走的時候拉起了一片紙。 「是古爾維爾寫的小字!」他仔細看著這張紙片,叫了起來,「我沒有弄錯。」 他看到一個「馬」字。 「好!」他說。 他又看另外一張紙片,那上面一個字沒有寫。 在第三張紙片上,他看到一個「白」字。 「白馬,」他象小孩拼讀一樣,讀出了這兩個字。「哎呀!我的天主!」這個起了疑心的人叫了起來,「白馬!」 達爾大尼央好象點燃的火藥粒子體積突然膨脹到一百倍大一樣,頭腦里充滿了各種各樣的想法和猜疑,他重新上樓到平台上去。 那匹白馬一直在奔跑,向羅亞爾河那邊奔跑,在那一頭,水氣朦朧,出現了一小片帆,仿佛一點細粒似的晃動著。 「啊!啊,」火槍手叫道,「這兒只有一個人才會在耕過的田地上跑得那樣快。這兒只有一個富凱,一個財政家,才會大白天騎著一匹白馬這樣奔跑」……這兒只有美麗島的領主才會向海邊逃,因為陸地上的森林是這樣茂密……在世界上只有一個達爾大尼央能追得上富凱先生,雖然他早走了半個小時,不出一個小時就要上船了。」 說完,火槍手命令馬上把裝著鐵絲網的四輪馬車送到城外的一處樹叢里。他挑選了他的一匹最好的駿馬,連忙跳了上去,順著青草街向前奔,不過他走的不是富凱走過的那條路,而是沿著羅亞爾河走,這樣走他有把握整個路程可以縮短十分鐘,在兩條路線相交叉的地方,他能追上逃走的人,那個逃跑的人是不會猜到會從這一個方面受到追蹤的。 達爾大尼央在飛快的奔馳中,帶著那種追逼者的焦急的心情,象去打獵和打仗一樣興奮,他對於富凱原來懷有親切友好的感情,現在卻變得這樣無情,甚至這樣殘酷,他自己也覺得太突然了。 他跑了很長一段時間,沒有看見那匹白馬,他的氣憤發展到了狂怒的程度。他失去了自信,他猜想富凱走進某條地道里去了,或者他把白馬換成了一匹那種有名的黑馬,那樣的黑馬奔起來快如疾風,達爾大尼央在聖芒代曾經好多次地讚賞過它們,羨慕它們的健壯和輕捷。 這時候,風刺著他的眼睛,使他流出了眼淚,馬鞍發燙,馬身上好幾處受了傷,痛得直叫,用後腿揚起一陣陣的塵土和石子。達爾大尼央踩住馬鐙站直身子,他在水面上和樹林裡什麼也沒有看到,他象一個喪失理智的人一樣在半空中尋找。他成了一個瘋子。在他的貪婪心達到頂點的時候,他竟想像在空中有一些道路,這個下一世紀的新發現;他想到了代達羅斯①和他的大翅膀,那對大翅膀把他從克里特的牢獄中救了出來。 他嘴唇里發出一聲沙啞的嘆息聲。他十分擔心自己成了別人的笑料,不住地說: 「我呀!我呀!竟上了一個叫古爾維爾的當了,我!……別人會說我老了,會說我得到了一百萬的好處放走了富凱!」 他使勁用馬刺刺馬肚子,他剛花了兩分鐘時間跑了一里路。突然,在牧場的那一頭籬笆後邊,他看見一個白色的人影,出現了,又消失了,最後又清楚地出現在一片高地上. 達爾大尼央快活得發抖了。他立刻平靜下來。他揩了揩前額上的汗水,放鬆夾緊的兩膝,馬得到自由後,舒服地喘了一口氣。他拉住韁繩,放慢了這匹精力充沛的牲口的步子,這匹馬是他在這場對一個人的追捕中的同謀。他這時候能夠觀察一下道路通向哪兒和他跟富凱兩人的位置。 財政總監在穿過鬆軟的土地的時候,累得他的白馬喘不過氣來。他感到應該跑到比較堅硬的土地上,從最短的岔道插向大路。 達爾大尼央只要在峭壁的斜坡底下向前一直走就行了,斜坡把他遮住,他的敵人的眼睛無法看到他,因此他可以在對方到達大路的時候把他截住。這樣,真正的比賽要開始了,竟爭要劇烈了。 ①代達羅斯:是希臘神話中的建築師和雕刻家,曾為克里特國王米諾斯建造迷宮,後失寵被囚,用蠟粘合羽毛製成雙翼裝在他自己和他兒子伊卡洛斯身上,一起飛出牢獄。 達爾大尼央讓他的馬深深地呼吸。他看到財政總監的馬小跑起來,就是說他也讓他的牲口喘喘氣。 可是,兩個人都非常匆忙,不能長久地保持這樣的速度。那匹白馬一走上比較結實的地面就象箭一樣向前奔馳。 達爾大尼央鬆開了手,他的黑馬同樣飛也似地跑起來。兩個人走的是一條路,奔跑造成了四倍的回聲,聲音都混在一起鄉富凱先生還沒有看到達爾大尼央。 可是,走出斜坡的時候,只有一個回聲在空中響著,那就是達爾大尼央的馬蹄的回聲,它響得好象打雷的聲音。 富凱回過頭來,看到在他身後百來步遠的地方,在後面,他的敵人俯在馬的脖子上。沒有疑問了,肩帶在閃閃發光,還有紅上衣,是一個火槍手,富凱也鬆開了手,他的白馬使他的敵手和他之間的距離又增加了二十來步遠。 「啊,」達爾大尼央不安地想,「富凱騎的不是一匹普通的馬,要當心!」 他用敏銳的眼睛注意地看著這匹馬的外形和體力。 圓圓的臀部,又細又直的尾巴,象鋼絲一樣枯瘦的小腿,蹄子比大理石還要硬。 他用馬刺刺自己的馬,但是兩匹馬的距離並沒有改變。 達爾大尼央細心地聽著,他聽不到一點兒馬的喘氣聲。可是他在迎風前進。 相反,黑馬開始象咳嗽發作似地直喘氣。 「我要趕上去,即使不得不累垮我的馬,」火槍手想。 他開始來回拉動可憐的牲口的嚼鐵,他的馬刺深深刺進它的血淋淋的皮肉里。 絕望的馬趕上了二十托瓦茲①的距離,奔到用手槍可以打到富凱的地方。 ①托瓦茲:法國舊長度單位,相當於1.949米。 「加油!」火槍手對自己說,「加油!白馬也許沒有氣力了;即使馬不倒下來,馬主人最後也會倒下來的。」 可是馬和人依舊神氣十足,逐漸地占了上風。 達爾大尼央發出一聲粗野的叫聲,使得富凱回過頭來,富凱的馬還是那樣興奮。 「出色的好馬!瘋狂的騎手!」火槍手低聲埋怨說,「喂!見鬼,富凱先生,喂!以國王的名義!」 富凱不回答。 「您聽見沒有?」達爾大尼央大聲喊道。 他的馬剛剛踏空了一腳。 「當然聽見!」富凱簡潔地回答說。 他又奔起來。 達爾大尼央氣得險些發瘋,鮮血沸騰,流向他的太陽穴和他的眼睛。 「以國王的名義!」他又叫起來,「站住,不然我要用手槍打您了。」 「打吧,」富凱回答道,同時依舊飛奔著。 達爾大尼央掏出一把手槍,上好膛,指望手槍機盤的響聲會使他的敵手停下來。 「您也有手槍,」他說,「您自衛吧。」 富凱聽到聲音果然回過頭來,面對面地望著達爾大尼央,用右手打開裹緊他的上衣,但是他沒有去碰他的手槍皮套。 兩個人中間相距二十步遠。 「見鬼!達爾大尼央說,「我不會殺死您的,如果您不願意朝我開槍,投降吧!您懂得什麼是監獄吧?」 「我寧願死,」富凱回答,「這樣我可以少受點罪。」 達爾大尼央絕望得發了狂,把他的手槍丟在路上。 「我要活捉您,」他說。 他使出了只有這位無與倫比的騎士才能有的驚人的本事,把他的馬騎到離白馬十步遠的地方,他己經伸出手去想抓他的對手了。 「喂,殺死我吧!這樣更加人道一些,」富凱說。 「不!要活的,要活的!」隊長低聲說。 他的馬又一次踏空了腳協富凱的馬向前奔去。 這兩匹馬的竟賽是一個難得一見的場面,兩匹馬的生命完全被它們的騎士的意志操縱著。 大步小跑,接著是一般的小跑,然後是瘋狂的奔馳。 比賽仿佛和這兩位筋疲力盡的運動員一樣興奮激烈。達爾大尼央再也忍不住,抓起第二把手槍,瞄準了白馬。 「打您的馬!不打您!」他向富凱大聲嚷道。 他開槍了。白馬臀部上挨了一槍,跳了一下,直立起來。 達爾大尼央的馬倒了下來,累死了。 「我太丟人了,」火槍手想,「我是一個不幸的人,富凱先生,發發慈悲,把您的手槍扔給我一把,讓我對準我自己的腦袋開槍吧!」 富凱又開始向前飛奔。 「行行好!行行好!」達爾大尼央叫起來,「您此刻不願意做的事情,我在一小時以後就會做到,不過,在這兒,在這條路上,我會勇敢地死去;我會受人尊敬地死去,幫幫我吧,富凱先生。」 富凱沒有回答,繼續跑著。 達爾大尼央開始在後面奔跑,追趕他的敵人。 他把他的帽子丟到地上,接著又丟掉礙他事的外衣,後來又丟掉了在他的兩條腿中碰來碰去的劍鞘。 手上的劍對他來說越來越重,他象丟劍鞘一樣把它也丟掉了。 白馬發出嘶啞的喘氣聲,達爾大尼央逼近了它。 牲口筋疲力盡了,從小跑變成小步,並且直搖晃腦袋,嘴裡又吐鮮血又吐白沫。 達爾大尼央拚命使勁地向富凱撲過去,抓住富凱的腿,上氣不接下氣,斷斷續續地說: 「我以國王的名義逮捕您:您打死我好了,我們兩人就都盡了我們的責任了。」 富凱把達爾大尼央可能抓住的兩把手槍丟到遠遠的河裡,然後跳下馬來。 「我是您的犯人,先生,」他說,「您願不願意扶住我的胳膊,因為您快要昏倒了?」 「謝謝,」達爾大尼央低聲說,他確實感覺腳底下的土地在下沉,頭頂的天空在消失。 他滾到了沙地上,精疲力竭,透不過氣來。 富凱走下河坡,用他的帽子舀了一帽子水,濕了濕火槍手的太陽穴,再往他的嘴唇中滴進幾滴涼水。 達爾大尼央站起來了,用恍惚的眼光朝四周望。 他看見富凱跪在地上,手上拿著濕淋淋的帽子帶著無限親切的神情微笑著。 「您沒有逃走!」他大聲說道,「啊!先生,從品質,從良心,從靈魂來說,真正的國王不是盧佛宮裡的路易,也不是聖瑪格麗特島上的菲力浦,而是您,被放逐的人,被定罪的人!」 「我只是因為犯了一個錯誤所以今天完蛋了,達爾大尼央先生。」 「什麼錯誤,我的天主?」 「我本來應該把您當做我的朋友的。可是我們怎麼回南特去呢?我們離南特很遠了。」 「這倒是真的,」達爾大尼央憂鬱地沉思著。 「白馬也許會恢復體力的;這是一匹十分好的馬!您騎上去吧,達爾大尼央先生,我步行,一直走到您體力恢復過來以後。」 「可憐的畜生!它受傷了!」火槍手說。 「我對您說,它能走的,我熟悉它,我們可以做得更好一些,我們兩個人都騎上去吧。」 「試試看,」隊長說。 可是他們剛剛騎上馬奮給它壓上兩倍的重量,它就搖晃起來,接著它走起來,走了幾分鐘,又搖晃了,然後倒在它剛剛走近的黑馬旁邊。 「命該如此,我們只好走路了,步行會非常有趣,」富凱攙住達爾大尼央的胳膊,說。 「該死!」達爾大尼央叫道,他兩眼發獃,眉頭緊皺,心裡很難受,「糟透了的一天!」 他們慢慢地走了四里路,到了森林,在森林後面那輛四輪馬車和一隊護送人員等待著他們。 富凱看到這個可怕的傢伙,就問達爾大尼央,達爾大尼央低下了頭,好象替路易十四感到羞愧。 「這個主意不是一個正直的人想出來的,達爾大尼央隊長,它不是您想出來的。為什麼要這些鐵絲網呢?」他說。 「為了防止您向外面丟紙條。」 「想得太妙了!」 「可是,如果您不能寫,您可以說話,」達爾大尼央說。 「向您說話!」 「不過……如果您願意的話。」 富凱想了一會兒,然後他盯住隊長的臉,說: 「只有一句話,您會記住嗎?……」 「我會記住的。」 「您會對我希望您對他說的人說嗎?」 「我會說的。」 「聖芒代!」富凱聲音放得很低地說。 「好。對誰說呢?」 「對德·貝利埃爾夫人或者佩利松。」 「會照辦的。」 馬車穿過南特,走上去昂熱的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