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二四五章
路易十四國王怎樣扮演他的小角色
富凱走下馬車,正要進南特城堡,一個百姓一樣的人走到他的身邊,做出各種表示極大的敬意的手勢,同時交給他一封信。
達爾大尼央想阻止這個人和富凱說話,要他離開,可是信已經交到財政總監手上。富凱拆開信看起來,就在這時候,這位大臣的臉上露出隱隱約約的恐懼的神情,達爾大尼央很容易就看出來了。
富凱把信放進他夾著的公文包里繼續向國王的套間走去。
達爾大尼央跟在富凱後面在城堡主塔里向上走,他在每一層的小窗子裡向下望,望見那個送信的人站在廣場上,在向四周看,並且對好幾個人做了些手勢,那些人也做了一些和我們剛才提到的那個人同樣的手勢,然後走到鄰接的街道上不見了。
有人請富凱在平台上稍等一下。那個平台通向一條小走廊,國王的書房就安排在走廊後面。
達爾大尼央一直到這時候都是恭恭敬敬陪著財政總監走的,這時候,他走到了財政總監前面,走進國王的書房裡。
「怎麼樣?」路易十四一見到他就問道,同時把一塊很大的綠色的布扔在鋪滿文件的桌子上。
「命令執行完畢陛下。」
「富凱呢?」
「財政總監先生限在我的後面,」達爾大尼央回答道。
「十分鐘以後叫人領他上我這兒來,」國王一面說,一面做了一個手勢叫達爾大尼央出去。
達爾大尼央走掉了,他剛走到富凱在那一頭等候召見的走廊里,國王的小鈴又把他叫了回去。
「他看上去沒有顯得驚奇?」國王問。
「誰呀,陛下?」
「富凱,」國王說,連先生也沒有叫,這種特殊的情況使火槍隊隊長的懷疑進一步證實了。
「沒有,陛下,」他回答。
「那好。」
路易第二次打發走了達爾大尼央。
富凱被他的領路人留在平台上,一直沒有離開過。他又看了一遍那封信,信里是這樣寫的:
「某件針對您的陰謀正在策劃中。也許他們不敢在城堡里這樣做,可能要等到您回到自己家裡才下手。您的房子已經給火槍手包圍了。不要再進去;廣場後面有一匹白馬等著您。」
富凱認出了這是古爾維爾的筆跡,看到了古爾維爾的一片忠心。如果他遇到不幸,他不願意因這張條子而連累一位忠誠的朋友,財政總監趕緊把條子撕成粉碎,丟到平台的欄杆外面給風吹走。
達爾大尼央突然走到他的身前,同時看到最後幾片紙屑在空中飛舞著。
「先生,」他說,「國王在等您去。」
富凱跨著不慌不忙的步子走進小走廊,布里埃納先生和羅斯先生在那兒辦公,聖埃尼昂公爵也在那兒,坐在一張小椅子上,好象在等待命令,因為焦躁不安直打呵欠,他的劍放在他的兩條腿當中。
布里埃納先生、羅斯先生和聖埃尼昂先生平常是十分殷勤十分巴結的人,現在財政總監從他們面前走過,他們幾乎連站也沒有站起來,這叫富凱覺得奇怪。可是國王直呼其名的人怎麼能希望在朝臣中間看到別的態度呢。
他昂起了頭,決定無視眼前的一切。在我們已經熟悉的小鈴聲向國王報告他到來以後,他走進了國王的房間。
國王沒有站起來,只對他點了點頭,然後關心地問:
「富凱先生,您身體好嗎?」
「我在發燒,」財政總監回答,「不過我完全聽從國王的指派。」
「很好,三級會議明天就開會了,您的演說準備好了沒有?」
富凱驚奇地望著國王。
「我沒有準備好,陛下,」他說,「可是我會即席發言的。我完全了解所有的情況,不會感到為難的。我只有一個問題,陛下准許我問嗎?」
「您問吧。」
「為什麼陛下不給他的首相這樣的榮幸在巴黎就通知他呢?」
「當時您在生病,我不願意使您疲勞。」
「從來沒有一件工作,從來沒有一次說明會使我疲勞的。陛下,既然對我來說,請求國王做一次說明的時候已經到了……」
「啊!富凱先生!說明什麼呀?」
「說明陛下究竟對我有什麼意圖。」國王臉紅了。
「我受到了誹謗,」富凱激動地說,「我應該提請國王主持公道進行調查。」
「您對我說這些是毫無用處的,富凱先生,我知道我所知道的事情。」
「如果沒有人對陛下講那些事情,陛下是不可能知道的,我可什麼也沒有對陛下說過,雖然別人一再說……」
「您這是什麼意思?」國王說,他急著想快點結束這場令人尷尬的談話。
「我談正題了,陛下,我控告一個人在陛下面前陷害我。」
「沒有人陷害您,富凱先生。」
「這個答覆,陛下,向我證明我是對的」
「富凱先生,我不喜歡別人控告。」
「可是有人受到了控告!」
「我們對這件事講得太多了。」
「陛下不願意我為自己辯護嗎?」
「我對您再說一遍,我沒有控告您。」
富凱向後退了一步,微微彎了彎腰。
「他肯定打定了主意,」他想,「只有不肯後退的人才這樣固執。不去看眼前的危險,那是瞎子;不去避開這種危險,那是笨蛋。」
他又高聲說:
「陛下找我來是有工作要我做嗎?」
「不,富凱先生,是我要給您一個勸告。」
「我恭敬地等候著,陛下。」
「您休息去吧,我請求您書富凱先生,不要浪費您的體力,三級會議開的時間很短,當我的秘書們結束會議的時候,我不希望在法國有兩個星期的時間老談論這些事情。」
「陛下關於這次三級會議沒有什麼要對我說的嗎?」
「沒有什麼說的,富凱先生。」
「沒有什麼對我,財政總監說的嗎?」
「您休息去吧,我請求您,這就是我要對您說的話。」
富凱咬著嘴唇,低下頭來,頭腦里肯定有什麼不安的想法。
這種不安也感染到國王身上。
「是不是您對要您休息感到不高興,富凱先生?」他問。
「是的,陛下,我不習慣休息。」
「可是您有病,應該照顧您。」
「陛下不是對我說到明天要發表演說?」
國王不回答了,這個突然的問題使他感到尷尬。
富凱感覺到了這種猶豫的態度的重量。他相信在年輕的國王的眼睛裡看到一種危險,這叫他更加猜疑了。
「如果我顯得害怕,」他想,「我就完了。」
國王只是對富凱的猜疑感到不安。
「他是不是嗅出了什麼啦?」他喃喃地說。
「如果他開始時講的話很嚴厲,」富凱又想,「如果他找一個藉口生氣或者裝做生氣;我怎麼從這兒脫身呢?把氣氛稍稍稍緩和一點兒。古爾維爾的話是有道理的。」
「陛下,」他突然說,「既然國王仁慈,關心我的健康,甚至不要我擔任任何工作,是不是我明天可以不用參加會議了?我將利用這一天睡在床上,我將請求國王把他的醫生讓給我,好替我開一種藥,醫這種該死的發燒。」
「就照您所希望的去做吧,富凱先生。您明天可以休假,您明天會有醫生的,您會恢復健康的。」
「謝謝,」富凱鞠了個躬,說道。
接著他作出了決定。他問:
「是不是我沒有這種榮幸領國王上美麗島我那兒去了?」
他正面望著路易,想看看這樣一個建議有什麼結果。
國王臉又紅了。
「您知道,」他想盡力裝出微笑的神情,說道,「您剛才說的是:上美麗島我那兒去?」
「是這麼說的,陛下。」
「那麼,」國王依舊用詼諧的口吻說,「您不再記得您已經把美麗島給我了嗎?」
「這依舊是算數的,陛下。只不過,由於您還沒有得到它,所以您要去占有它。」
「我很願意這樣做。」
「此外,陛下的意圖和我一樣。因此我無法對陛下說,我看到國王的所有衛隊為了占有它從巴黎來到這兒,我感到有多高興,多驕傲。」
國王結結巴巴地說他並不只是為了這件事情才帶他的火槍手來的。
「啊!我也正是這樣想,」富凱激動地說,「陛下知道得很清楚,您只要手上拿著一根細軟的棍子去那兒,就能夠打倒美麗島上所有的防禦工事。」
「喲!」國王大聲叫起來,「我可不願意它們倒下來,這些漂亮的防禦工事造起來花了很多代價。不!讓它們留下來對付荷蘭人和英國人吧。我想在美麗島看到的,您是猜不到的,富凱先生,那就是在田地上和沙灘上的美麗的農婦、姑娘和女人,她們的舞跳得真好,穿著鮮紅的裙子,真迷人!財政總監先生,別人對我誇獎過您的女奴僕呢。讓我瞧瞧她們吧。」
「只要陛下願意。」
「您有沒有什麼運輸工具?如果您願意,明天就去。」
財政總監覺得頭上挨了一棍,雖然這一下敲得並不靈巧,他回答道:
「沒有,陛下,我不知道陛下有這樣的願望,我更不知道陛下這樣急著想見到美麗島,我什麼也沒有準備。」
「不過,您有一隻船吧?」
「我有五隻,可是它們有的在港口,有的在潘伯夫,要到它們那兒或者要它們回到這兒,至少要二十四個小時。我是不是需要派一個人送信去?我一定要這樣做嗎?」
「再等一等;讓您的熱度退了再說,等明夭吧。」
「確實這樣……准知道到了明天我們不會有千百種別的想法呢?」富凱說,他從這時起不再懷疑了,臉變得十分蒼白。
國王顫抖了一下,把手伸向他的小鈴,可是富凱攔住了他。
「陛下,」他說,「我燒得厲害,全身冷得發抖。如果我再多待一會兒,我很可能昏過去。我請求陛下恩准我回去睡在被子裡。」
「確實您在發抖,看上去叫人難受。去吧,富凱先生,去吧。我會派人來了解您的病情的。」
「陛下待我太好了。過一小時,我便會覺得好得多了。」
「我想派一個人送您,」國王說。
「遵從陛下的吩咐,我會很樂意地靠在一個人的胳膊上。」
「達爾大尼央先生!」國王一面拉鈴一面叫道。
「陛下!」富凱帶著使國王身上發冷的笑容說,「您派一位火槍隊隊長陪我回去嗎?這種榮譽使人太難理解了,陛下!一個跟班就夠了,我請求您。」
「為什麼呢,富凱先生?達爾大尼央先生每次陪送我都非常好!」
「是的;可是,他陪送您,陛下,這是為了服從您,而我……」
「怎麼樣?」
「而我呢,如果我不得不和您的火槍隊隊長一同回去,那麼人們到處會說您叫他逮捕了我。」
「逮捕?」國王重複說了這兩個字,他的臉色比富凱還要白,「逮捕?啊!……」
「他們為什麼不會這樣說呢!」富凱一直笑著說,「我可以打賭,有些人是那樣壞,壞到會嘲笑這件事。」
這句俏皮話使國王張皇失措了。富凱這樣機智這樣快活,以致路易十四面對著他所考慮的事情只有後退了。
達爾人尼央先生來到後,接受了指派一名火槍手陪送財政總監的命令。
「不必了,」財政總監說,「劍換劍,我覺得古爾維爾也一樣,他在下面等我。不過這並不妨礙我喜歡和達爾大尼央先生在一塊兒。我很高興他能看到美麗島,他對那些防禦工事是十分熟悉的。」
達爾大尼央彎了彎腰,他一點兒也不清楚剛才發生的事情。
富凱又行了禮,裝做象一個散步的人那樣慢騰騰地走了出去。
他一走出城堡,就說:
「我得救啦!啊!對,你將看到沒麗島,毫無信義的國王,可是我可不再會到那兒去了。」
他走遠了。
達爾大尼央留下來和國王在一起。
「隊長,」國王對他說,「您在離一百步遠的地方跟蹤富凱先生。」
「是,陛下。」
「他回到他的住所,您就跟他進去」
「是,陛下。」
「您以我的名義逮捕他然後您把他帶到一輛四輪馬車裡關起來。」
「關在一輛四輪馬車裡?好的。」
「用這樣的辦法他一路上就不能夠和任何人說話,也不能夠把紙條扔給他碰到的人了。」
「這樣做是相當困難的,陛下。」
「不會的。」
「請原諒,陛下,我不能把富凱先生悶死,如果他要求好好呼吸,我不會禁止他,而把車窗關起來,把皮簾遮起來。他可能從車門向外大聲喊叫和扔紙條的。」
「這一點早已預料到了,達爾大尼央先生,馬車上裝著鐵絲網,可以防止您說的這兩件麻煩事。」
「一輛裝著鐵絲網的馬車?」達爾大尼央叫起來。「可是半個小時裡面是做不出一個馬車用的鐵絲網的,而陛下命令我馬上就到富凱先生家裡去。」
「我說的這輛馬車全都準備好了。」
「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隊長說「如果馬車全都準備好了,太好了,我們只要把它送到那兒去就行了。」
「馬車已經套上了馬。」
「啊!」
「車夫和馬夫都在城堡的下面的院子裡等著。」
達爾大尼央鞠了一個躬。
「現在,,他又說了一句,「我只要請示國王把富凱先生帶到什麼地方去。」
「先帶到昂熱城堡。」
「很好。」
「以後再瞧吧。」
「是,陛下。」
「達爾大尼央先生,最後還有一句話:您注意到了,為了這次抓住富凱,我沒有使用我的侍衛隊,德·熱斯弗爾先生可能會生氣。」
「陛下沒有使用您的侍衛隊,」隊長有點兒覺得丟臉,說道,「是因為您不信任德·熱斯弗爾先生。理由就在這兒!」
「這便是對您說,先生,我相信您。」
「我完全知道,陛下!這是不必特別指出的。」
「這只是為了達到這樣的目的,先生就是從現在起,如果可能發生某種意外,富凱先生逃跑……這樣的意外,我們曾經見到過,先生……」
「啊,陛下,是常見到的,不過,那是對別人而言,不是對我。」
「為什麼不是對您?」
「因為我,陛下,我曾經一度想救富凱先生。」
國王發抖了。
「因為,」隊長繼續說,「我有權這樣做,我猜到了陛下的打算,雖然陛下沒有對我講過,而且因為我覺得富凱先生是值得關心的。於是我擅自向他,向這個人表示了我的關懷。」
「說真的,先生您叫我對您的服務不放心了!」
「如果我救了他,那我是完完全全無罪的,我還要說,我本來可以做得很好,因為富凱先生不是一個壞人。但是他不願意,他甘願受命運擺布,他讓可以獲得自由的時間白白流過。算了!現在,我得到了命令,我將服從這些命令,富凱先生,您可以把他看做是一個被逮捕的人。富凱先生,他現在在昂熱城堡里。」
「哎呀!您還沒有抓到他呢,隊長!」
「這是和我有關的事,各人有各人的職守,陛下,只是,請再一次地考慮一下。您是認真地命令我去逮捕富凱先生吧,陛下?」
「是的,一千個是,一萬個是。」
「那請您寫下來。」
「命令在這兒。」
達爾大尼央看了命令,向國王行了禮,走出去了。
他在平台上面看見古爾維爾喜笑顏開地向富凱先生的住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