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二四三章
兩隻駁船
達爾大尼央動身了,富凱也動身了,他的朋友對他的體貼關心使他的速度加快了一倍。
這次旅行,或者更確切地說,這次逃跑的最初的時間裡,逃跑者時時刻刻心神不安地擔心著在身後看見的所有的馬和馬車。
的確,這是不正常的事:如果路易十四看中這個獵物,而居然讓它逃掉;小獅子已經知道打獵了,他有一些勁道十足的獵犬,完全可以信賴它們。
但是,所有的不安不知不覺都消失了。財政總監由於不斷地奔馳,他和迫害他的那些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大,所以自然沒有人能夠追上他。至於他的這種行動,他的朋友給他做了很好的解釋。難道他不是為了去南特和國王見面而旅行的嗎?他跑得這樣快如果不是證明他對服從命令的熱忱還能證明什麼呢?
他抵達奧爾良的時候,非常疲勞,但是心是放下來了,靠著一個比他先到的信使的照料,他找到了一隻八個槳手劃的漂亮的駁船。
這一類的駁船,樣子象威尼斯輕舟,不過稍微大些,稍微笨重些,船上包括一個蓋著象上甲板似的小艙和一個雨篷遮成的船尾艙,是在奧爾良和南特之間的羅亞爾河上航行的。這段路程,在今天顯得很長,但是在當時比走大路來得舒適和方便多了,因為走大路要騎那些驛站的駑馬或者坐那些勉強能套上馬的破馬車。富凱上了這條駁船,船立即啟程了。槳手們都知道他們很榮幸地在送財政總監,所以個個都賣力劃,「財政」這兩個字向他們預示,他們會得到一筆優厚的獎賞,他們希望配得上拿這筆錢。
駁船在羅亞爾河上飛快地前進。天氣晴朗,太陽升起,映紅了景色,河上寧靜明亮。水流和槳手帶著富凱,就象翅膀帶著鳥兒一樣,他們到了博讓西,一路上沒有出任何事故。
富凱希望他第一個到南特;到了那兒,他會見到顯貴們,使自己在三級會議的主要代表中得到支持。他會讓自己成為必不可少的人,對一個象他這樣的人來說,這是輕而易舉的事。如果他不能夠完全避開災難,他也能推遲它的發生。
「此外,」古爾維爾對他說,「到了南特,您就猜得到或者說我們就猜得到您的敵人們的意圖,我們會準備好去普瓦圖的馬,那兒的道路錯綜複雜,再準備一隻小船去海上,一到海上,美麗島就是不可侵犯的港口。而且,您瞧,沒有一個人監視您,沒有一個人跟蹤我們。」
他剛說完這段話,他們就發現在河流的一個拐彎處的後面,遠遠地出現一隻大駁船的桅杆,這隻船正在順水駛過來。
富凱船上的槳手看見這條駁船,都發出一聲驚訝的叫喊聲。
「怎麼回事?」富凱問。
「大人,」船老大回答說,「這是一件十分奇怪的事,這條駁船快得象颶風一樣。」
古爾維爾發起抖來,他登上上甲板,想看得清楚一點。
富凱沒有上去,可是他帶著克制的懷疑態度對古爾維爾說:
「親愛的朋友,看看是怎麼回事。」
那條駁船剛剛駛過河灣。它劃得非常快,在它後面拖著的白色的航跡在顫動,給陽光照得亮光閃閃。
「他們劃得真快了」船老大說,「他們劃得真快,看來他們拿到了一大筆報酬。我可不相信,」船老大又說,「他們的木槳就比我們的厲害,但是看來確實是這樣。」
「我完全相信!」一個槳手說,「他們有十二個人,我們只有八個人。」
「十二個人!」古爾維爾說,「十二個槳手?這不可能!」
對一隻駁船來說,從來也沒有超出過八個槳手的,即使對於國王也是這樣。
給財政總監先生這樣的榮譽,是表示尊敬,但是更主要的是由於要加快速度。
「這是什麼意思呀?」古爾維爾盡力想看清楚已經望見的頂棚底下的那些乘客,最敏銳的眼睛也還不能辨認出他們的面貌來。
「他們一定是有急事!因為那不是國王,」船老大說。
富凱聽了全身發抖。
「您從哪點看出來不是國王?」古爾維爾問。
「首先,因為船上沒有裝飾著百合花徽的白亭子,國王的駁船上一向是有這種亭子的。」
「其次,」富凱先生說,「因為這不可能是國王,古爾維爾,因為國王昨天還在巴黎。」
古爾維爾用一個眼光回答財政總監,眼光的意思是「您自己昨天也好好地在巴黎呢。」
「怎麼看得出他們有急事?」他搶先又說了一句。
「先生,」船老大說,「因為這些人肯定是在我們動身以後很久才動身的,可是他們趕上了我們,或者說快趕上我們了。」
「好呀!」古爾維爾說,「誰對您說他們不是從博讓西或者是尼奧爾動身的呢?」
「我們除了在奧爾良以外,沒有見過有任何其他這樣快的駁船。它是從奧爾良來的,先生,而且劃得非常快。」
富凱先生和古爾維爾互相看了一眼。
船老大覺察出了他們的不安。古爾維爾立刻哄他說:
「可能有一位朋友,」他說,「打賭要追上我們,讓我們贏吧,別讓他們趕上我們。」
船老大張大了嘴,好象要回答這是不可能的,這時候,富凱先生傲慢地說:
「如果是有人想趕上我們,我們就讓他來吧。」
「我們可以盡力去做,大人,」船老大畏畏編縮地說,「來呀,你們大伙兒,賣力呀!劃呀!」
「不,」富凱先生說,「相反,馬上停下來。」
「大人,發瘋啦?」古爾維爾附在他的耳朵邊打斷他的話說。
「馬上停下來!」富凱先生又說了一句。八隻槳都停住不劃了,水流的衝力使駁船向後退了一下。最後,船停住了。
另一條船上的十二名槳手一開始沒有看出來這個行動,因為他們還繼續用力地划著船向前進,最後劃到火槍都能射到的地方。富凱先生眼力差,古爾維爾給陽光照花了眼睛,很不舒服;只有船老大一向和自然界作鬥爭,鍛煉出了一雙尖銳的眼睛,他清楚地看到了那條船上的乘客。
「我看見他們啦!」他叫起來,「他們是兩個人。」
「我什麼也沒有看見,」古爾維爾說。
「您馬上就會看清楚的,他們再劃幾槳就會離我們只有二十步遠了。」
可是船老大說的話並沒有成為事實,那條駁船也學富凱先生下令採取的行動那樣,沒有來和它的所謂的朋友靠攏,而是在河當中突然停了下來。
「我真一點也弄不懂了,」船老大說。
「我也一樣,」古爾維爾說。
「船上的人,您看得很清楚,」富凱先生說,「船老大,您在我們離遠以前,好好給我們講講他們是什麼樣子的。」
「我剛才以為看到了兩個人,」船夫回答道,「我現在只看見有一個人在頂棚底下。」
「他是怎麼樣的人?」
「這個人棕色頭髮,寬肩膀,短脖子。」
一小片雲彩飄過藍色的天空,這時候,把太陽遮住了。
古爾維爾一直在向前望著,他用一隻手平放在前額上,這樣就能看到他想看的,突然,他從艙頂跳進富凱先生等待著他的艙里。
「柯爾培爾!」他對富凱說,激動得嗓音都改變了。
「柯爾培爾?」富凱重複說了一遍,「啊!這真太奇怪了,可是不,這是不可能的!」
「我認得出是他,我對您說,他也清楚地認出了我,當時他正走進船尾艙里去。也許國王派他來要我們回去?」
「如果是這樣,他就要靠攏我們,而不是停了下來。他在那兒幹什麼?」
「他大概在監視我們吧,大人?」
「我喜歡乾脆,」富凱說,「我們對著他划去。」
「啊!大人,別這樣做!那條船上全是帶著武器的人。」
「他們要來逮捕我嗎,古爾維爾?那為什麼他們不過來呢?」
「大人,您也不必如此崇高,去自投羅網。」
「可是,就容忍別人象監視罪犯一樣監視我們嗎?」
「沒有什麼可以說明別人是在監視您,大人,耐心點。」
「那麼,怎麼辦呢?」
「別停下來。您要船走得快,好象是在賣力地服從國王的命令一樣。加快一倍速度。等著瞧吧!」
「說得對。好!」富凱大聲說,「既然他們在那邊毫無動靜,那我們就前進吧。」
船老大做了一個手勢,富凱的槳手們繼續使勁划起來,休息以後的人能有多少力氣,他們就使出了多少力氣。
這隻船剛剛劃了三四百尺遠,那只有十二個槳手的船也開始向前划起來。
這段路走了一整天,兩隻船的距離沒有加大也沒有縮小。
快近傍晚的時候,富凱想試探試探追他的人究竟有什麼打算。他吩咐槳手們向岸邊划去,仿佛要上岸一樣。
柯爾培爾的船也學這個樣子,斜著向陸地划過去。
真是太湊巧了,就在富凱裝做要下船的地方,朗熱①城堡的一個馬夫牽著三匹馬,沿著開滿花的河岸走著。十二個槳手的船上的人肯定以為富凱是到那幾匹馬那兒去上岸,它們是早準備好供他逃跑的,於是,我們看到四五個拿著火槍的人從那隻船上跳到陸地上,在河岸上往前走,好象要搶在馬和騎馬的人前面。
富凱看到他逼得敵人做出了這個行動,心中暗暗得意。他不再要他的船向岸邊劃,而是命令再向前劃。
柯爾培爾手下的人也立刻回到他們的船上。兩隻船的比賽又堅持下去。
富凱看到了這種情況,感到危險迫在眉睫,就用帶有預言性的聲音低低地說:
「好呀,古爾維爾,我在家裡我們那頓最後的晚餐的小飯桌上說什麼來著?我是不是要滅亡了?」
「啊!大人!」
①朗熱:是安德爾-羅亞爾省沿羅亞爾河的城市,有十五世紀的古堡。
這兩隻一前一後的船彼此競賽,就象柯爾培爾先生和我,我們在爭奪羅亞爾河上的速度比賽獎。古爾維爾,你不認為,它們就象徵著我們兩人的命運,其中一個人的命運將要在南特遭難嗎?」
「至少,」古爾維爾表示,「現在還不能完全肯定,您將要出席三級會議,您將給大家看看您是怎麼樣的人;您處理事情的口才和才幹會成為保衛您的盾牌和劍,即使不能戰勝對手。布列塔尼人並不認識您,等到他們認識您以後您的事業就勝利了。啊!讓柯爾培爾先生自鳴得意吧,因為他的船和您的船一樣,同樣有翻掉的危險。兩隻船都走得快,它的船要勝過您,這是事實,讓我們看是哪一隻船第一個遭難。」
富凱握住古爾維爾的手。
「朋友,」他說,「你估計得很對;你記得這條格言吧:『誰在前誰先走。』好的!柯爾培爾在注意不超過我!柯爾培爾,是個小心謹慎的人。」
他說得很對,兩隻船一路上彼此監視,一直劃到了南特。等財政總監上岸以後,古爾維爾希望他能馬上找到隱藏的地方,並且叫人準備驛馬。
可是,在下船的時候,第二隻船已經趕上了第一隻,在碼頭上,柯爾培爾走近了富凱,用非常尊敬的態度向他行禮。
這是十分意味深長和公開的表示,結果全城的人都奔到城河邊上來了。
富凱完全克制住了自己,他覺得在他身居高位的最後的時刻,他應該對自己盡到責任。
他希望從很高的地方跌下來,他的身體能壓垮他的某一個敵人。
柯爾培爾就在那兒,活該柯爾培爾倒霉。
於是,財政總監走近柯爾培爾身旁,他眨著帶有傲慢的神氣的眼睛,只有他一個人才有這樣的眼睛,他說:
「怎麼!是您,柯爾培爾先生?」
「是來向您表示敬意的,大人,」柯爾培爾說。
「您是乘這隻船來的?」
他指指那隻十二名槳手劃的出色的船。
「是的,大人。」
「十二名槳手?」富凱說,「多麼闊氣呀,柯爾培爾先生!剛才我有一會兒還以為船上是太后或者是國王呢。」
「大人……」
柯爾培爾臉紅起來。
「這段路程對那些付錢的人來說花費可太大了,總管先生,」富凱說,「可是您終於到達了。您看得很清楚,」過了片刻他又說,「我只有八名槳手,卻比您先到。」
說著,他轉過身去,讓對方弄不清楚第二隻船的走走停停第一隻船有沒有注意到。
至少,他沒有顯出他曾經害怕過,而讓柯爾培爾感到得意。
柯爾培爾又惱火又震驚,但是並不氣餒,他回答道:
「我的船剛才駛得不快,大人,那是因為每次您停下來,我也停下來了。」
「為什麼要這樣做呢?柯爾培爾先生?」富凱聽到這樣無禮的回答,非常生氣,大聲問道「既然您的人手要比我的強,那您為什麼不追上我或者超過我呢?」
「是由於對您的尊敬,」總管說,同時一躬到地。
富凱登上一輛城裡給他派來的四輪馬車,誰也不請楚這輛馬車為什麼會派來,又是怎樣派來的。他到了在南特的府邸,四周有一大群人陪送他,好幾天以來,他們就興奮地在等待著三級會議的召開。
他一在府邸內安頓下來,古爾維爾就出去叫人準備去普瓦提埃和瓦納的馬匹和一隻去潘伯夫的船。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非常神秘,積極,大方,以致正在發燒而痛苦萬分的富凱,還從來沒有象這一次這樣差點兒得到了拯救,除了沒有得到「命運」這個打亂人類計劃安排的巨人的合作以外。
當天晚上,全城都傳遍了這個消息,說國王正騎著驛馬飛快地趕來,十一二個小時以後就會到達了。百姓們在等候國王駕臨的時候,看到隊長達爾大尼央先生帶領的剛剛到達的火槍手們,人人都興高采烈。火槍手駐紮在城堡里,他們作為國王的侍衛隊占據了城堡里所有的崗位。
達爾大尼央先生一向是講究禮貌的,在十點鐘光景,他到了財政總監那兒向他表示深深的敬意,雖然大臣正在發燒,全身不舒服,給汗水濕透了,他還是願意接見達爾大尼央。達爾大尼央對這種榮幸覺得十分高興,我們將在他們兩人下面的交談當中看到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