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二四二章
在柯爾培爾先生的四輪馬車裡
正象古爾維爾所見到的那樣,國王的火槍手都騎上了馬,跟在他們的隊長後面。
隊長不願意他的速度受到影響,就把他的隊伍交給一名副隊長指揮,他自已騎著驛馬動身了,同時叮囑他手下的人行動要儘量迅速。
儘管他們奔得非常快,他們還是不能趕到他的前面去。
他經過小田野十字架街前面的時候,看到了一件事情,引起了他的深思。他看到柯爾培爾先生走出他的府邸,乘上了停在門口的一輛四輪馬車。
達爾大尼央看到在這輛馬車裡有婦女的頭巾,他由於好奇,很想知道在頭巾底下的女人是誰。
因為她們的背是彎下來的,只讓耳朵注意地諦聽著,所以為了能夠看清楚她們,他把馬騎到離四輪馬車很近的地方,他的漏斗形的長統靴擦著馬車旁的皮帘子,震動了車子和車子裡的人。
兩個夫人都嚇壞了,一個發出一聲低低的叫聲,達爾大尼央聽出那是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另一個發出一聲咒罵,他從這聲咒罵里聽出半個世紀來養成的活力和鎮定。
挨在一起的頭巾分開了。其中一個女人是瓦內爾夫人,另一個是石弗萊絲公爵夫人。
達爾大尼央一眼先看到了她們。他認出了她們,而她們卻沒有認出他來。她們笑自己的驚慌,互相親熱地握著手。
「好!」達爾大尼央心裡想,「年老的公爵夫人在友誼方面不再象從前那樣苛求了;她在討好柯爾培爾先生的情婦!可憐的富凱先生!這對他可不是好兆頭。」
他走開了。柯爾培爾先生上了馬車坐好,這個高貴的三人集團向凡森森林緩緩地進發,開始了一場朝聖。
在半路上,石弗萊絲夫人把瓦內爾夫人帶到她丈夫的家裡,剩下她一個人和柯爾培爾在一起。她叫車子繼續向前走,同時滔滔不絕地談著。她有使用不盡的談話的材料,這位可愛的公爵夫人總是講別人的壞話,講自己的好話。她的談話叫對方聽了覺得有趣,總是會讓人對她產生好印象。
她告訴柯爾培爾說,他自己不知道,他是一個如何偉大的大臣,又說富凱將會怎樣變得一文不值。
她說等他做了財政總監以後,王國里的所有的老貴族都會支持他,她又同他應該給拉瓦利埃爾怎樣優越的地位。
她誇獎他,她責備他,使他昏頭昏腦。她向他講出許多秘密中的內情,柯爾培爾有一會兒擔心自己是否在和一個魔鬼打交道。
她向他表明,她手上捏著今天的柯爾培爾,就象她曾經捏過昨天的富凱一樣。
他天真地同她,她為什麼這樣恨財政總監。
「您為什麼恨他呢?」她問。
「夫人,是政治上的原因,」他回答說,「方法的不同會給人與人之間帶來分歧。富凱先生實行的一套力法,在我看來,是反對國王真正的利益的。」
她打斷了他的話。
「我不再和您談富凱先生了。國王去南特的旅行會對我們作出解釋的。對我來說,富凱先生已經成了過去的人物。對您也一樣。」
柯爾培爾一句話也不回答。
「從南特回來以後,」公爵夫人繼續說,「國王本來一直在找一個藉口,到那個時候他會發現三級會議沒有起什麼作用,它作出的犧牲太少了。三級會議的代表就會說捐稅太重,財政總監把他們都榨千了。國王一定會責怪富凱先生,於是……」
「於是什麼?」柯爾培爾問。
「啊!於是他就會失去寵幸。這不是您的想法嗎?」
柯爾培爾向公爵夫人看了一眼,那意思是說:「如果只是叫富凱先生失去寵幸,沒有您也行。」
「應該,」石弗萊絲夫人趕緊地說,「應該使您的位子顯得十分突出,柯爾堵爾先生。您看,在富凱先生垮台以後,在國王和您當中還有什麼人嗎?」
「我不知道,」他說。
「您會知道的。您的野心到哪兒去了?」
「我沒有野心。」
「那麼,推倒財政總監是不必要的了,柯爾培爾先生。真是廢話。」
「我曾經榮幸地對您說過,夫人……」
「啊!是的,國王的利益,我知道;可是,讓我們來談談您的利益吧。」
「我的利益,那就是為國王辦事。」
「總之,您想毀掉富凱先生還是不想毀掉富凱先生?直截了當地回答我。」
「夫人,我不想毀掉任何人。」
「那麼我就不明白為什麼您花了那麼大的價錢來向我買那些有關富凱先生給馬薩林先生的信。我也不能理解為什麼您把這些信送給國王看。」
柯爾培爾驚得發獃,愣愣地望著公爵夫人,然後帶著不自然的態度說
「夫人,我不大能夠理解,您是拿過錢的,怎麼會責備起我來了。」
「這是因為,」年老的公爵夫人說,「應該希望得到希望的東西,如果不能得到希望的東西。」
「說得對,」柯爾培爾說,他由於這樣粗暴的推理而不知所措了。
「您不能嗎?嗯?說呀。」
「我承認,我不能毀掉在國王身邊的某些影響。」
「有誰為富凱先生作戰呢?有誰?等等,讓我來幫您說。」
「請說吧,夫人。」
「拉瓦利埃爾?」
「啊!她影響限小,對情況毫不了解,也沒有智謀。富凱先生曾經向她獻過殷勤。」
「為他辯護,這就等於承認自己有罪,對不對?」
「我想是的。」
「還有另外一個影響,您是怎麼看的?」
「巨大的影響。」
「大概是王太后吧?」
「對富凱先生王太后陛下懷有一種對她的兒子不利的偏愛。」
「別相信這一點,」年老的婦人微笑著說。
「呀!」柯爾培爾懷疑地說,「我經常體會到!」
「以前嗎?」
「夫人,最近在沃城堡依舊這樣。就是她阻止國王叫人逮浦富凱先生的。」
「一個人的想法不是一成不變的,親愛的先生。王太后不久前可能這樣希望,也許她今天就不再這樣希望了。」
「為什麼呢?」柯爾培爾驚奇地問。
「原因是沒有什麼關係的。」
「相反,非常有關係,因為,如果我能肯定並沒有惹王太后生氣,那麼我所有的顧慮就都會消除了。」
「那麼,您不會沒有聽說過某件秘密吧?」
「一件秘密?」
「如果您願意您就這樣稱呼它。總之王太后非常厭惡所有以這種方式或那種方式參與發現這件秘密的人,富凱先生,我相信,是其中的一個。」
「那麼,」柯爾培爾說,「我們可以肯定王太后會贊成了?」
「我剛離開王太后陛下,她向我保證過的。」
「好吧,夫人。」
「還有,您也許認識一個人?他是富凱先生的知心朋友,德·埃爾布萊先生,我想是一位主教。」
「瓦納主教。」
「是這樣,這個德·埃爾布萊先生他也知道這件秘密,王太后叫人加緊追浦他。」
「確實如此!」
「追浦得很兇,即使他死掉了,也要得到他的腦袋,好肯定它不會再說出去。」
「這是王太后的要求嗎?」
「是一道命令。」
「他們會去尋找這位德·埃爾布萊先生的,夫人。」
「啊!我們知道得很清楚他在哪。」
柯爾培爾望著公既夫人。
「說呀,夫人。」
「他在海上美麗島。」
「在富凱先生那?」
「在富凱先生那兒。」
「他們會找到他的!」
現在是公爵夫人微笑了。
「不要這樣輕易地相信這一點,」她說,「也不要這樣隨便地肯定這一點。」
「什麼原因呢,夫人?」
「因為德·埃爾布萊先生不是那種想抓就抓得到的人。」
「他不是一個叛亂分子嗎?」
「啊!柯爾培爾先生,我們呢,我們在整個一生里一直在做叛亂分子,可是,您看得很清楚,我們不但沒給人抓住,而且我們還要去抓別人。」
柯爾培爾用兇狠的眼光注視著年老的公爵夫人,這樣的眼光是難以形容的,同時顯得堅定威嚴。他說:
「臣子為了得到公爵領地和法國國王打仗的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德·埃爾布萊先生,如果他陰謀造反的話,就要死在斬首台上。這使他的敵人們高興也好,不高興也好,和我們沒有什麼關係。」
「我們」這兩個字從柯爾培爾的嘴裡說出來顯得很古怪,一時里引起了公爵夫人的深思。她突然發現自己在內心裡很重視這個人。
柯爾培爾在談話中重新得到了優勢,他要保持這樣的優勢。
「夫人,」他說,「您要求我派人去逮捕這個德·埃爾布萊先生嗎?」
「我?我對您沒有提任何要求。」
「我相信,夫人;可是,既然我弄錯了,那我們就隨它去吧。國王還沒有對他的事說過一句話。」
公爵夫人咬自己的指甲。
「此外,」柯爾培爾繼續說「抓到這位主教也太沒有意思了,國主的獵物只是一位主教!啊!不,不,我不再管他了。」
公爵夫人的仇恨又暴露出來了。
「是女人的獵物,」她說,「王后是一個女人,如果她要別人逮捕德·埃爾布萊先生,這是因為她有她的道理。此外,德·埃爾布萊先生難道不是那個快要失寵的人的朋友嗎?」
「啊!這沒有什麼關係!」柯爾培爾說,「如果這個人不是國王的敵人,他會得到很好的照顧的。這叫您不高興吧?」
「我什麼也不說。」
「是的……您願意看到他進監獄,比如說,進巴士底獄?」
「我認為一個秘密藏在巴士底獄的高牆後面要比藏在美麗島的高牆後面來得好。」
「我要向國主稟告,他會把事情弄清楚的。」
「在等待弄清情況的期間,先生,瓦納主教將會逃掉,我也會這樣做的。」
「他逃掉!他逃到哪兒去?歐洲是我們的,如果不是事實,至少從願望上來說是這樣。」
「他總會找到一個避難所的,先生。看得很清楚您不知道您是在和誰打交道。您不認識德·埃爾布萊先生,您過去也不認識阿拉密斯。他是先王手下曾使紅衣主教黎塞留膽戰心驚的四位火槍手中的一位,他們在攝政時期①曾經給馬薩林大人帶來了那麼多的麻煩。」
①指奧地刊安娜輔助幼年的路易十四為國王的攝政時期。
「可是,夫人,他能怎麼做呢,除非他有一個屬於他的王國?」
「先生,他有。」
「德·埃爾布萊先生有一個屬於他的王國?」
「我再對您說一遍,先生,如果他需要有一個王國,那他就會有或者將會有。」
「總之,既然您如此關心不讓這個叛亂分子逃掉,夫人,我向您保證,他是逃不掉的。」
「美麗島有防禦工事,柯爾培爾先生,是他親自築的。」
「美麗島,不管他怎樣防守,並不是攻不破的,如果瓦納主教是藏在美麗島,那麼,夫人,就把它包圍起來,然後攻下它。」
「先生,您完全可以相信,您對王太后的利益表現出的熱情將深深感動王太后陛下,您因此會得到一筆豐富的報酬;可是關於您對這個人的打算,我對她怎麼說呢?」
「就對她說一旦抓住他以後,就把他藏在一個要塞里,他的秘密永遠不會從那兒跑出來。」
「太好了,柯爾培爾先生,我們可以說,從現在開始,您和我,我們兩人結成了一個牢固的同盟,我完全聽候您的吩咐。」
「夫人,應該是我聽候您的盼咐。這個德·埃爾布萊騎士,是一個西班牙奸細,對不對?」
「不止是這樣。」
「一個秘密的使臣。」
「再要往上。」
「等等……菲力浦三世國王①是一個篤信宗教的人。他是……菲力浦三世的聽懺悔的神父?」
①指西班牙國王。
「還要高。」
「見鬼!」柯爾培爾叫起來,他甚至忘記了是和這位顯赫的貴夫人,王太后的老朋友石弗萊絲公爵夫人在一起,竟咒罵起來。「難道是耶穌會會長?」
「我想您是猜中了,」公爵大人回答道。
「啊!夫人,這麼說,如果我們不把這個人搞掉,他就要把我們搞掉了,我們得趕快!」
「這正是我的意見,先生;可是我沒有敢對您說。」
「我們很幸運,他攻擊的是王位,而不是我們。」
「可是您要好好注意這一點,柯爾培爾先生:德·埃爾布萊從來沒有失去過勇氣,如果他一次失敗了,他就重新再開始。如果他失去了為他自己製造一個國王的機會,他遲早總會再製造另一個的,肯定您不會是那個國王的首相。」
柯爾培爾帶著威脅的表情皺了皺眉頭。
「我算定監獄會用令人滿意的方式為我們兩個人解決這件事,夫人。」
公爵夫人微笑了。
「您不知道,」她說,「阿拉米密斯從監獄裡逃出過多少次!」
「啊,」柯爾培爾說,「我們會設法這一次不讓他再逃出來了。」
「可是您沒有聽到我剛才對您說的話嗎?您不記得阿拉密斯是連黎塞留都害怕的四位無敵的火槍手之一嗎?而且在那個時候,這四位火槍手還沒有他們今天有的東西:金錢和經驗。」
柯爾培爾咬住自己的嘴唇。
「我們不用監獄,」他用更低一些的聲調說,「我們找一個隱蔽的地方,這個無敵的人將無法從那兒出來。」
「太好了,我的同盟者!」公爵夫人回答說。「但是現在己經不早了,我們不是要回去了嗎?」
「夫人,非常願意,我為了和國王一起動身,還象做一些準備工作。」
「回巴黎!」公爵夫人對車夫高聲說。
這個要害死富凱的最後的朋友的協定談妥了,這個人是美麗島的最後的保衛者,又是瑪麗·米雄的老朋友,公爵夫人的新敵人。這時,馬車向聖安托萬城郊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