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二四一章
最後的晚餐①
財政總監肯定接到了即將動身去南特的通知,因為他正在舉行一次告別宴會,招待他的朋友們。
全府邸從底層一直到最高層,端著盤子的僕人忙個不停,帳簿也翻個不停,這一切都說明了在金庫里和在廚房裡不久就要發生混亂。
達爾大尼央拿著憑單,走到辦公室里,那兒的人回答他說要取錢已經太遲了,因為金庫關門了。
他只用這樣一句話回答:
「國王的公務。」
①據《聖經》,耶穌被猶大出賣,在被釘死的前夜與十二門徒最後一次一同吃晚飯,稱「最後的晚餐」。此處借用。
辦事員有點慌張,因為火槍隊隊長的臉色很嚴肅。他回答說這是一個應該尊重的理由,可是總監府的習慣也是應該尊重的,因此,他請持有憑單的人明天再來。
達爾大尼央要求見富凱先生。
辦事員拒絕說,財政總監先生是不管這一類雞毛蒜皮的小事的,然後,他當著達爾大尼央的面狠狠地關上最後一道門。
達爾大尼央預料到他有這一手,早已把他的長統靴踏在門和門框中間,這樣門就鎖不上了,辦事員依舊和他的交談人面對面地站著。他於是又驚恐又客氣地變了話題,對達爾大尼央說:
「如果先生想對財政總監先生說話,請去候見室;這兒是辦公室;大人是從來不來的。」
「這樣說就好啦!候見室在哪兒?」達爾大尼央說。
「在院子的那一邊,」辦事員因為能夠脫身,所以非常高興地說。
達爾大尼央穿過院子,走到僕人堆里。
「大人這時候不接見,」一個端了一隻放著三隻野雞、十二隻鶴鶉的鍍金銀盤的傢伙回答他說。
「去對他說,」隊長抓住了他的盤子,不讓他走,說,「我是達爾大尼央先生,國王陛下的火槍隊隊長。」
僕人吃驚地叫了一聲,走掉了。
達爾大尼央慢慢地跟在他的後面走。他走進候見室,正好看見佩利松先生,他臉色蒼白,從飯廳趕來了解情況。
達爾大尼央微笑起來。
「沒有什麼麻煩事,佩利松先生,只是一張憑單要兌現。」
「啊!」富凱的朋友鬆了一口氣。
他拉住隊長的手,拖著他走進飯廳。在那兒財政總監給好多知己朋友圍在當中,他深深陷在一張有坐墊的扶手椅上。
所有的伊壁鳩魯信徒都聚集在飯廳里,他們不久以前在沃城堡曾經給富凱先生的房屋、智力和財富增添了光榮。
他們都是快快活活的朋友,大多數人性格溫柔,在暴風雨將臨的時候,他們沒有避開他們的保護人,儘管有上天的恐嚇,儘管有大地的震動,他們始終堅持在那兒,臉帶微笑,和藹可親。他們在財政總監遇到不幸的時候依舊忠心耿耿,就象他在幸福的時候那樣。
在財政總監左邊,是貝利埃爾夫人,在他的右邊,是富凱夫人。這個人的兩位護佑天使,仿佛無視人間的法律,要叫庸俗的禮儀的所有道理都啞口無言,在危險的時刻,會合在一起,用她們挽在一起的胳膊向他提供援助。
貝利埃爾夫人臉色蒼白,全身顫抖,對財政總監夫人充滿了尊敬的意願。財政總監夫人的一隻手按著她丈夫的手,憂慮地望著佩利松將要領達爾大尼央進來的那扇門。
火槍隊隊長走進來的時候,一開始顯得很謙恭有禮,接著,又露出讚美的神情。他憑著他的銳利的眼光,猜出了同時也了解了所有人的臉上的表情的含意。
富凱從扶手椅里站了起來。
「請原諒我,」他說,「達爾大尼央先生,我沒有迎接您,而您是以國王的名義上這兒來的。」
他說後面這半句話的時候,說得很堅定有力,同時又帶著憂鬱的語氣,使得他的朋友們的心裡都感到一陣恐懼。
「大人,」達爾大尼央回答說,「我上您這兒來,並非以國王的名義,我是來要求付我兩百個皮斯托爾的。」
所有人都露出了笑容,只有富凱一個人還是愁眉不展。
「啊!」他說,「先生,也許您也要去南特?」
「大人,我不知道我去哪。」
「可是,」放下心來的財政總監夫人說,「隊長先生,您不至於那樣急著要動身,竟不能賞光坐下來和我們一起待一會。」
「夫人,這對我將是一種莫大的榮幸;不過,我非常忙,您看得很清楚,甚至不得不冒昧地打斷你們吃飯,來要求付我的款子。」
「您的憑單將用金幣支付,」富凱對他的管家做了一個手勢,他立刻拿著達爾大尼央遞給他的憑單走了出去。
「啊!」達爾大尼央說,「我並不擔心付錢的事,這兒是信得過的。」
在富凱的蒼白的臉上浮現出憂傷的微笑。
「您不舒服嗎?」貝利埃爾夫人問。
「您發病了?」富凱夫人問。
「沒有什麼,謝謝!」財政總監回答道。
「您發病了?,達爾大尼央也問道,「大人,您有病嗎?」
「在沃城堡的遊樂會以後,我生了一次間日瘧。」
「是因為晚上在山洞裡著涼了?」
「不,不;是由於激動,就是這樣。」
您招待國王顯得過分慷慨了,」拉封丹平靜地說,他沒有料到他說了一句大為不敬的話。
「誰也沒有過分慷慨地招待國王,」富凱和氣地對他的詩人說。
「先生想說的是過分的熱情,」達爾大尼央插進來說,他的語氣十分真誠,非常和藹。「事實是,大人,沒有任何招待有象沃城堡這一次這樣殷勤周到的了。」
富凱夫人讓她的臉上明顯地露出這樣的神情,似乎是說,如果富凱對待國王這樣好,那麼國王就沒有用同樣的態度對待他的大臣。
可是達爾大尼央知道那個可怕的秘密,只有他和富凱知道。這兩個人,一個沒有勇氣表示同情,另一個沒有權利進行指責。
有人給火槍隊隊長送來了兩百個皮斯托爾,他想告辭,富凱站了起來,拿起一杯酒,同時叫人給了達爾大尼央一杯。
「先生,」他說,「祝國王健康,不管發生什麼事!」
「大人,祝您健康,不管發生什麼事!」達爾大尼央一面說,一面喝乾了酒。
說完這兩句不吉利的話以後,達爾大尼央向所有在場的人行禮,他們見他行禮,全都站了起來。然後從樓梯底下傳來了他的馬刺和長統靴的響聲。
「我有一會兒認為他想要的是我這個人而不是我的錢,」富凱勉強笑了笑,說。
「要您!」他的朋友都嚷起來,「我的天主,那是為什麼?」
「啊!」財政總監說,「我們不要弄錯,我親愛的伊壁鳩魯信徒兄弟們;我不願意在人間最卑賤的罪人和我們祟拜的天主之間進行比較,可是,你們瞧,他有一天請他的朋友們吃飯,就是大家叫做的『最後的晚餐』,那只是告別的晚餐,就象我們現在這樣。」
從飯桌的每個角落裡都發出悲痛的叫喊聲,表示不同意這個說法。
「把門關上,」富凱說。
僕人都離開了。
「我的朋友們,」富凱壓低了聲音說,「過去我是怎樣的人?今天我是怎樣的人?你們想一想再回答。一個象我這樣的人受到了貶斥,甚至以後再也不能重新得寵;當我真的被貶斥的時候,人們會怎麼說呢?我不再有錢了,我不再有聲望了,我只有有權有勢的敵人和無權無勢的朋友。」
「快!」佩利松站了起來,說,「既然您這樣坦率地說明了問題,那我們也應該坦率相待。是的,您完了;是的,您快破產了,等一等。首先,我們還剩下多少錢?」
「七十萬利弗爾,」管家說。
「麵包錢,」富凱夫人低聲說。
「驛馬,」佩利松說,「驛馬,快逃吧。」
「逃到哪兒去?」
「去瑞士,去薩瓦①,快逃吧。」
①薩瓦:法國東南部地區名。
「如果大人逃走了,」貝利埃爾夫人說,「別人會說是畏罪潛逃。」
「他們還會說別的,還會說我帶走了兩千萬。」
「我們會寫答辯狀為您辯護的,」拉封丹說「快逃吧。」
「我要留下來,」富凱說,「況且,什麼也幫不了我的忙了嗎?」
「您有美麗島!」富凱神父叫道。
「我去南特的時候,當然去那兒,」財政總監回答說,「耐心點,要耐心點!」
「到南特去,路遠著呢!」富凱夫人說。
「是的,我明白這一點,」富凱回答說「可是,有什麼辦法呢?國王叫我去參加三級會議。我完全清楚這是為了要叫我完蛋,但是,如果不去,更表現出我內心不安。」
「那好,我找到了一個萬全之計,」佩利松大聲說,「您動身去南特吧。」
富凱帶著驚奇的神情望著他。
「不過,您要和朋友們在一起,坐著您的四輪馬車一直到奧爾良,然後乘著您的駁船到南特;您要一直做好自衛的準備,以防有人襲擊,如果有人威脅您,您就準備逃跑;總之,您把您的錢帶走,以防萬一。您在逃跑的時候,也只是在執行國王的命令;接著,如果您願意,到了海邊,您就乘船去美麗島,從美麗島您可以任意沖向哪兒,就象給人趕出巢,在天空自由翱翔的雄鷹。」
佩利松的話得到了一致的贊同。
「好,您就這樣做,」富凱夫人對她的丈夫說。
「您就這樣做,」貝利埃爾夫人說。
「這樣做!這樣做!」所有的朋友都嚷起來。
「我照這樣做,」富凱回答道。
「就在今天晚上。」
「一個小時以後。」
「馬上。」
「有了七十萬利弗爾,您會重新開始積起一筆財產的,」富凱神父說,「誰會在美麗島阻止我們裝備幾條私掠船?」
「如果有必要的話,我們就去發現一個新世界,」拉封丹補充說,這個計劃使他興奮得要發狂了。
一下敲門聲打斷了這場充滿歡樂和希望的交談。
「國王的信使!」司儀官叫道。
頓時大家都寂靜無聲了,仿佛這個信使帶來的信件正是對剛才的計劃的答覆一樣。
每個人都等著看司儀官的行動,司儀官滿頭是汗,他確實因為發燒人很不舒服。
富凱走到他的書房裡去接國王的來信。
我們說過,這時候在所有的房間裡是一片寂靜,所以聽得見富凱回答的聲音:
「好的,先生。」
這個聲音因為疲勞而有氣無力,因為漱動而不象他本人發出來的。
一會兒以後,富凱叫古爾維爾去,他在所有等待消息的人中間走過了走廊。
終於,富凱又出現在他的客人中間,可是,他的臉和剛才大不相同了,他離開的時候,大家看到他臉色發白,沒精打采,現在,臉色從白色成了土色,沒精打采變成了形容枯搞。就象一個還有一口氣的鬼魂,他張開雙臂,嘴唇乾裂,向前走著,如同一個剛剛向他舊日的朋友行禮告別過的亡靈。
一見到富凱這副模樣,大家都站了起來,發出了叫聲,向他跑過去。
富凱望著佩利松,靠在財政總監夫人身上同時緊握住貝利埃爾侯爵夫人冰涼的手。
「好吧!」他說,他的聲音仿佛不是人發出來的。
「我的天主,發生了什麼事啦?」大家問他。
富凱打開他的潮濕的右手,它抽摘著;可以看到他手上有一張紙,佩利松驚駭地撲上來。
下面幾行字是國王親筆寫的:
「親愛的富凱先生,把您留給我們的七十萬利弗爾交給我們,我們需要這筆錢做動身之用。
我們知道您的健康情況不佳,我們祈求天主使您恢復健康,並且使您得到他的神聖崇高的保佑。
路易
此信作為收據。」
一陣充滿恐俱的低語聲在大廳里響了起來。
「怎麼,」佩利松叫了起來,「您收下了這封信嗎?」
「是,我收下了。」
「那您怎麼辦呢?」
「沒有什麼,既然我收下了信。」
「可是……」
「如果我收下這封信,佩利松,那就是我把錢付出去了,」財政總監簡單地說,他的態度使在場的人的心都碎了。
「您把錢付出去了?」富凱夫人痛心地叫道,「這樣,我們都完啦!」
「好啦,好啦,別再說廢話了,」佩利松打斷她的話說,「要了您的錢,然後就要您的命。大人,快上馬,快上馬!」
「離開我們?」兩個女人萬分悲痛,一同叫了起來。
「大人,您逃走,您也就拯救了我們大家。快上馬!」
「可是他是堅持不下去的!瞧呀!」
「啊!如果我們想一想……」固執的佩利松說。
「他說得對,」富凱低聲說。
「大人!大人!」古爾維爾三腳並作兩步地跑上了樓梯,叫道:「大人!」
「什麼事?」
「象您知道的,我去護送國王的信使和錢。」
「是的。」
「到達王宮的時候,我看見……」
「稍稍喘一下氣,我可憐的朋友,你透不過氣來了。」
「您看見了什麼?」朋友們都焦急地問。
「我看見火槍手都騎在馬上,」古爾維爾說。
「你們瞧呀!」有一個人嚷道,「你們瞧呀!還有一分鐘好耽擱嗎?」
富凱夫人奔下樓去吩咐備馬。
貝利埃爾夫人奔過去,把她抱住,對她說:
「夫人,為了他的安全,要裝得若無其事,不要露出一點兒驚慌的樣子。」
佩利松跑出去叫人把馬套上四輪馬車。
在這段時間裡,古爾維爾用他的帽子收集那些驚愕的、流著淚的朋友丟進去的金幣和銀幣。這是窮人給不幸的人的最後的禮物、虔誠的施捨。
財政總監被一些人拖著,又被一些人拉著,給關進了四輪馬車裡。古爾維爾爬到車夫的座位上,拿起韁繩;佩利松拉住了昏迷過去的富凱夫人。
貝利埃爾夫人一點兒力氣也沒有了,她得到了酬報,受到富凱最後的一吻。
佩利松很容易地對別人解釋說,這祥匆忙的動身,是由於國王有命令叫大臣們到南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