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二二四章
巴士底獄裡的一夜
生活中感到的痛苦和人的力量是成比例的。我們並不打算說天主總是依照人類本身的力量來估計他要使他們忍受多少苦惱。這不會精確,因為天主准許死亡存在,死亡有時候是那些在肉身里深受折磨的靈魂的唯一的避難所。痛苦和力量是成比例的,也就是說,弱者和強者受的苦是一樣的,但是弱者會更加感到痛苦。如今,組成人的力量的是哪些成分呢?主要的不就是鍛煉、習慣和經驗嗎?我們甚至用不著費勁就可以加以證明,這是一條精神方面的原則,也是一條身體方面的原則。
年輕的國王精疲力竭,呆若木雞。看著自己被帶進巴士底獄的一間牢房裡,他首先想到的是死亡就象睡眠一樣,也有它的許許多多的夢,又想到床陷進沃城堡的地板底下,然後死亡隨著發生了,已經去世的路易十四繼續做著他的君主的夢,他夢見在活著的時候不可能實現的一件可怕的事情,人們稱它為度黝,監禁,對不久前還是全能的國王的凌辱。
象一個可以感覺到的幽靈似的,他親眼看著他經受的極大的苦難,在相似和現實之間的不可思議的神秘中飄浮,什麼都看得到,什麼都聽得見,臨終時受的痛苦的每個細枝末節都不會弄混。國王對自己說,「難道它不是這樣一種折磨,因為它可能永存而更可怕嗎?」
「這就是人們所稱的永生,地獄?」當牢房門在他身後被貝茲莫親自關上的時候,路易十四喃喃地說。
他甚至連四周也不看一看,就隨隨便便地靠到了房間裡的一面牆上,他全身被自己已經死去的可怕的猜想控制住了,他閉上雙眼免得看見更壞的事情。
「我怎麼死了呢?,他有些失去理智了,在心裡問自己。「是不是有人用什麼手法使床下降的?不會,我記不起身上有哪兒挫傷,或者碰撞過……他們不會寧可在我的飯菜里下毒藥,或者象對我的曾祖母讓娜·德·阿爾貝①那樣,用蠟燒的煙來毒我嗎?」
①讓娜·德阿爾貝(1528-1572):納瓦爾後,法國國王亨利四世的母親。一五七二年,她來巴黎商談其子婚事,成功後,忽發燒去世,傳說是中毒而死。
忽然,房間裡的寒氣落到路易的肩膀上,如同給他披上一件冰涼的披風。
「我看見過,」他說,「我的父親穿著國王的服裝,在他的床上死去。那張蒼白的臉,平靜而憔悴,原來很靈巧的雙手變得沒有知覺了,兩腿僵硬,這些都不象是在做各種各樣的夢。然而,什麼夢天主不能使這個死者做過呢……在這個死者以前,已經有過許多人死去,被他投進永恆的死亡之中……不,這個國王依舊是國王,他在靈床上依舊是一國之主,就象坐在天鵝絨的安樂椅上一樣。他沒有放棄絲毫的君權。天主沒有懲罰過他,就不可能懲罰我,我什麼事也沒有做過。」
一個古怪的聲音吸引了年輕人的注意力。他向四面望,在壁護上面看見一幅畫得很粗糙的壁畫,是很大的基督像,像的頂上有一隻大得嚇壞人的老鼠在忙著啃一小塊乾麵包,同時用它精明好奇的目光望著屋子的新主人。
國王害怕起來,他感到噁心,他向著門後退,同時大叫了一聲。仿佛要從他的胸膛里發出這樣一聲叫喊,才能使他清醒過來。這時,路易知道自己還活著,依然有理智,完全有天生的知覺。
「犯人!」他叫起來,「我,我,犯人!」
他用眼睛尋找叫人鈴。
「在巴士底獄裡沒有叫人鈴,」他說,「我是關在巴士底獄裡了。我是怎麼會成為犯人的?這肯定是富凱先生的陰謀。我被引誘進入沃城堡的陷阱。富凱先生幹這件事不可能是一個人。他的手下人……這個嗓門兒……我聽出來了,是德·埃爾布萊先生。柯爾培爾的看法是對的。可是富凱想拿我怎麼樣呢?他要搶去我的位置執政嗎?這不可能,有誰知道呢?……」國王想,他變得很憂鬱。「也許,我的弟弟德·奧爾良公爵反對我,做了我的叔叔一生反對我的父親一心想幹的事。可是王后呢?可是我的母親呢?可是拉瓦利埃爾呢?啊!拉瓦利埃爾!她可能給交到王太弟夫人手裡了。親愛的孩子!是的,是這樣,他們會把她關起來,就象我現在這樣。我們永遠被分開了!」
一想到他們兩人不能再見面,這個情人立刻又是嘆氣,又是哭,又是叫。
「這兒有一個典獄長,」國王憤怒地說,「我要對他說話。我叫他來。」
他叫喚。沒有一個聲音回答他。
他拿起一把椅子來敲擊實心的橡木房門。木椅子在橡木上展得很響,在樓涕的各個角落深處引起了許多悽慘的回聲,可是沒有一個人回答。
對國王來說,這是在巴士底獄別人對他不大尊重的又一個證明。在他第一陣的憤怒發作完以後,他看到一扇圍著柵欄的窗子,從那兒透進了金黃色的光線,那應該是曙光。路易開始叫起來,先是輕輕地,後來就使勁地喊。沒有任何人回答他。
他又連續地這樣試了二十次,也得不到一點兒反應。
年輕的國王鮮血沸騰,直升到他的頭上。他生來就習慣於發號施令,現在面對著這樣無人理睬的局面,他氣得渾身發抖。他的怒氣越來越大。這個犯人把他手邊那把沉重的椅子砸碎了,當做撞錘①來敲房門。他敲得十分猛,接連不斷,弄得他滿頭大汗。敲門聲沒有停過,是那樣的響,有些低沉的叫聲在四處應和著。
這樣的聲音在國王身上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效果。他停下來,靜聽著。那是一些犯人的聲音,過去是他的受害者,今天成了他的同伴。這些聲音升上來,如同穿過厚厚的天花板和不透光的牆壁的煙霧一樣。它們還在指責弄出這種聲音的人,無疑的,就象那些嘆息和眼淚在低聲指責監禁他們的人一樣。國王在剝奪了那麼許多人的自由以後,如今到了他們中間,來剝奪他們的睡眠了。
這個想法幾乎使他發瘋了。他因此加倍使勁,或者,更確切地說,加倍集中了他的意志,一心想知道詳情或者結果。他用椅子腳的橫檔又敲了起來。一個小時以後,路易聽到在門外面的走廊里有了動靜,接著有人在這扇門上猛烈地敲了一下,叫他別再敲了。
「喂,您瘋了嗎?」一個生硬粗暴的聲音說道,「今天早上您怎麼啦?」
「今天早上?」國王大吃一驚。
接著,他很有禮貌地說:
「先生,您是不是巴士底獄的典獄長?」
「我的好夥計,您神經不正常吧,」那個聲音回答說,「不過這不是一個讓您這樣大吵大鬧的理由。見鬼,快安靜下來!」
「您是典獄長嗎?」國王又問。
①撞錘:古時圍城時,用來撞破城牆的工具。
接著門又關上了。看守離開了這兒,他甚至根本不想回答一個字。
國王肯定那個人已經離開以後,他的怒火更加無節制地直往上冒。他象一隻老虎那樣靈活,從桌子那兒跳到窗前,搖著窗子上的柵欄。他敲碎了一塊窗玻璃,玻璃碎片帶著清脆悅耳的響聲掉到院子裡。他嘶啞著喉嚨拚命叫:「典獄長,典獄長,」他這樣發作了一個小時,就象發著高燒一樣。
他的頭髮全亂了,貼在前額上,他的衣服都扯破了,變成白色,他的內衣成了破布片。因為精疲力竭,國王才歇下來,只是這時候,他才懂得了這些牆壁的厚度是無情的,這種水泥是無法穿透的,除非受到時間的影響,否則永遠無法摧毅它們,而他除了絕望以外,沒有別的工具。
他把前傾靠在門上,讓心漸漸平靜下來。他的心再要跳動得猛烈一些就會使他爆炸。
「送食物給我的時候快到了,那是給所有的犯人吃的。我將會看到一個人,我要說話,他會回答我。」
國王竭力回想巴士底獄的犯人什麼時候吃第一頓飯。他甚至不知道這種細節。二十五年來,作為國王,日子過得快快活活,根本沒有想到一個被不公正地剝奪掉自由的不幸的人受了多少苦,他感到內疚,就象暗中給一把銳利的匕首戳了一下。國王漸愧得滿臉通紅。他覺得天主在允許給他受到這種可怕的屈辱的時俠,只是為了使他感到他加在別人身上的痛苦。
沒有什麼能夠比這個更有效地使這個因為痛苦的感情而驚呆的靈魂想到天主。可是,路易甚至不敢跪下來析禱天主,請問他這次考驗將帶來什麼結果。
「天主做得對,」他說,「天主是正確的。我向天主請求我經常不願意給我同類做的事,我感到卑怯。」
他正想到這兒,也就是說他的痛苦正發展到這兒,這時候,突然在門外面又響起了同樣的響聲,這一次在響聲後面的是鑰匙的嘎嘎聲和鎖扣在鎖橫頭裡的響動聲。
國王向前一跳,想靠近那個快進來的人,可是他忽然想到這個舉動和一個國王很不相稱,他就停下來,擺出一副高貴冷靜的姿態,這對他是挺容易的。他等候著,背朝著窗子,好稍稍掩蓋一下激動的神情,不讓剛進來的人看出來。
這只是一個看守,他拿著一隻放滿食物的籃子。
國王焦急地看著這個人,他等他說話。
「啊!」看守說,「我應該說,您把您的椅子砸壞了!您準是發瘋啦!」
「先生,」國王說,「留神您要說的話.對您說來,這事關重大。」
看守把籃子放到桌子上,望著和他說話的這個人。
「嗯?」他驚奇地說。
「您替我把典獄長叫上來,」國王莊重地又說了一句。
「瞧呀,我的孩子,」看守說,「您一直是十分老實的,可是神經錯亂使您變得兇惡了,我們願意通知您,您砸壞了您的椅子,弄出這樣響的聲音,這是犯罪行為,要受到關黑牢的懲罰。答應我不要再犯了,我不會對典獄長說的。」
「我要見典獄長,」國王泰然自若地回答說。
「他將把您關到黑牢里去,您小心點。」
「我要!您聽見沒有?」
「啊!瞧您的眼睛多麼可怕。好!我把您的刀收回。」
看守拿走刀,關上門,走掉了,國王比以前更加吃驚,更加不幸,更加孤獨了。
他又開始用椅子腳的橫檔敲門,他把盆子碟子扔到窗子外面去,但是都沒有用,沒有一點兒聲音回答他。
兩小時過去了,他不再是一個國王,一個紳士,一個人,一個有頭腦的人,他成了一個瘋子。他用手指劃門,他想把牢房裡鋪的石塊都挖起來,他大喊大叫,聲音是那樣可怕,使得古老的巴士底獄因為敢於反抗它的主人連房基都顫抖起來。
典獄長呢,他甚至絲毫沒受到干擾。看守和衛兵他作了報告,可是又有什麼用?犯人發瘋在監獄裡不是常有的事嗎?牆壁不是要比瘋子更加堅強嗎?
貝茲莫先生相信阿拉密斯講的所有的話,完全遵服國王的命令,他只間一件事,那便是發了瘋的馬爾契亞里會不會瘋到這個程度,在他的床頂上或者窗子柵欄的一根鐵條上上吊。
確實這個犯人帶來的收入很少,他變得過分令人厭煩了。塞爾東和馬爾契亞里的這些複雜的情況,又是釋放又是重新監禁的這些複雜的情況,彼此面貌相象的這些複雜的情況,會得到非常妥善的解決。貝茲莫甚至相信他曾經覺察到這樣的解決不會使德·埃爾布萊先生過於不高興。
「此外,事實上,.貝茲莫對他的副官說,」一個普通的犯人因為當了犯人已經十二萬分不幸了,他受盡苦難,以致指望他死可能是一個仁慈的願望。尤其是當這個犯人發瘋以後,他會咬,會在巴士底獄裡大吵大鬧,那就更有理由指望他早些死去。那樣的話,說真的,指望他死就不再只是一個仁慈的願望,悄悄地把他幹掉才是一個值得稱讚的行動。」
接著,善良的典獄長開始第二次吃他的早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