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二二三章
謀害君主罪
國王看見和讀過富凱寫給拉瓦利埃爾的信以後准以抑制的狂怒,漸漸地在充滿悲痛的疲乏里融化了。
年輕人身體鍵康,生氣勃勃,他失去了什麼,馬上就需要朴充。年輕人不知道什麼是沒有終止的失眠,對於不幸的人,失眠使普羅米修斯的肝臟一直會再生的神話①成了現實.失眠的時候,身強力壯的成年人,日趨衰竭的老年人,都會遇到不斷產生的痛苦,年輕人因為不幸突然出現而大吃一驚,他大喊大叫,直接地對抗,結果虛弱不堪,很快地就被與他交戰的頑強的敵人擊敗。一被擊敗,他就不再痛苦了。
路易不到一刻鐘就給制服了,接著,他不再握緊拳頭,也不再用他的充滿怒火的眼光燒痛那些他憎恨的、看不見的對象,他不再用激烈的言語指責富凱先生和拉瓦利埃爾,他從憤怒降到絕望之中,又從絕望降到精疲力竭的地步。
他在床上伸直身子,又縮起身子,這樣過了一會兒以後,他的無力的雙臂垂了下來。他的腦袋毫無生氣地貼在花邊枕頭上,他的累壞了的四肢由於肌肉輕微的收縮而顫動著,他的胸膛偶爾發出幾聲嘆息。
夢神至高無上地統治著這間以他命名的房間。路易將他的因為憤怒而沉重、因為眼淚而發紅的眼睛轉過來對著他望,夢神把他滿滿一手的罌粟酒到他的身上②,於是國王慢慢地閉上眼睛,睡著了。
就象經常在入睡的時候那樣,他感到十分舒適,十分輕鬆,他的身子仿佛從床上向上升起,靈魂從地面上騰空,他好象覺得畫在天花板上的夢神用他那象人一樣的眼睛看著他,他好象覺得在圓屋頂上有什麼東西在發光,搖動;他好象覺得許許多多不祥的夢,一剎那間移動了位置,讓人看到一張人的面孔和捂在嘴上的手,那神情象是在深深地沉思。真是奇怪,這個人多麼象國王本人,國王以為看到了他在一面鏡子裡照見的自己的臉。只是這張臉因為帶著深深的憐憫的感情,顯得很悲傷。
接著,他好象覺得圓屋頂消失了,看不見了,勒布朗畫的人像和身上的標誌越來越遠,變得模糊起來。床原先是靜止不動的,突然開始柔和、均勻、有節秦的搖動,好象沉入波浪的船在頗動一樣。國王無疑是入了夢鄉,在他的夢裡,吊在圓屋頂底下、扣住床緯的黃金王冠和圓屋頂一樣離遠了,於是長著雙翼的精靈,用雙手抱住這頂王冠,仿佛在呼喚國王,可是沒有一點用,國王在遠離王冠的地方消失了。
床一直往下沉。路易睜著眼睛,聽任自己受到這種殘忍的幻覺的欺騙。最後,國王的房間裡的燈光漸漸暗下來,寒冷的、陰暗的、無法辨清的氣氛侵占了空間。畫沒有了,金碧輝煌的東西沒有了,天鵝絨的帷幕也沒有了,只有暗灰色的牆,牆的影子越來越濃。床一直下降,一分鐘對國王來說好象一個世紀一樣長,一分鐘以後,他降到一層黑色的、冰涼的空氣上面。於是,他停止不動了。
①普羅米修斯;希臘神話中為人類造福的神,因從天上盜取火種給人類,觸怒主神宙斯,被鎖在高加索山崖,每日有神鷹飛來啄食他的肝臟,夜間傷口癒合,天明神鷹又來。他寧受折磨,但不屈服。
②喻使之睏倦人睡。
國王再也看不見他房間裡的燈光,只好象在井底里看見天空的亮光。
「我做了一個可怕的夢!」他想,「我醒來得正是時候。好,讓我們清醒清醒吧!」
每一個人都體驗過我們在上面說到的那些情況,在令人窒息的惡夢中,人間的亮光都熄滅了,只有依靠頭腦深處的那盞通宵不熄的燈,這時候,沒有一個人不對自己說,「沒有什麼,我是在做夢!」
這正是路易十四剛才對自己說的話,可是在他說「讓我們清醒清醒吧,這句話的時候,他發覺他不僅僅是醒著的,面且他的眼睛還睜得老大。於是他向四周圍看了一圈。
在他右邊和他的左邊,有兩個穿著大斗篷的人,手上拿著武器,臉上戴著面具。
兩個人中間的一個手上拿著一盞小燈,紅色的燈光照亮了一位國王能夠面對的極其悲慘的情景。
路易心想他的夢還在繼續做下去,為了打斷這個夢,他想,只要動一動胳膊,或者大聲說說話就可以了。他跳下床,發覺自己站在一塊潮濕的土地上。於是,他對兩個人中間的拿燈的那一個說:
「這是怎麼回事,先生,開這樣的玩笑是什麼意思?」
「這不是開玩笑,」兩個蒙面的人當中拿燈的那個用低沉的聲音回答說。
「你們是富凱先生手下的人嗎?」國王問,他有點不知所措了。
「我們是誰手下的人這沒有多大關係!」那個幽靈似的人說,「我們是您的主人,這就夠了。」
國王給嚇壞了,可是他更加無法忍受得住,他轉身對第二個戴面具的人說,
「如果這是在演喜劇,您去對富凱先生說,我認為這樣做戲是不禮貌的,我命令趕快停下來。」
國王對他說話的這第二個戴面具的人,身材高大,腰身粗圓,筆直不動地站著,就象一塊很大的大理石。
「怎麼,」國王跺著腳又說了一句,「您不回答我的話嗎?」
「我們不回答,我的小先生,」那個巨人用洪亮的聲音說道,「因為沒有什麼可以回答您的,除非您是頭號『討厭的人』,科克蘭·德·沃里哀先生忘記把您包括在他的角色里了」
「可是,你們究竟要我做什麼呀?」路易在胸前又起雙臂,怒氣沖沖地說。
「您以後會知道的,」拿燈的人答道。
「眼前我在哪兒呀?」
「您瞧!」
路易果真瞧了,可是,在蒙面人舉著的燈的燈光下,他只看見一些潮濕的牆,牆上到處有蛞蝓爬過的一道道銀白色的印子在發光。
『啊!啊!是一間牢房?」國王說。
「不,是地道。」
「它通向……」
「請跟我們走。」
「我不再離開這兒,」國王叫起來。
「如果您不順從,我的年輕的朋友,」兩個人當中最強壯的一個回答說,「我就舉著您走,我要把您卷在斗篷里,要是您在裡面悶得喘不過氣來,說真的,那活該您倒霉。」
說話的人說完以上的話,就從他用來警告國王的那個斗篷底下伸出一隻手來。克羅托納的米隆在他不幸地想到要劈開他最後一裸橡樹的那一天,多麼想也有這樣一隻手。
國王害怕暴力行動,因為他知道這兩個他已經由他們擺布的人已經走到這個地步,決不會後退,因此也可能採取非常手段。他搖了搖頭。
「我看來落到兩個殺人犯的手中了,」他說,「向前走吧!」
兩個人誰也不答理這句話。拿燈的那個走在前面,國王跟著他,第二個蒙面人跟在後面。他們就這樣地穿過一條彎彎曲曲的、很長的走廊,走廊里有許許多多樓梯,就象在安娜·拉德克萊芙①描繪的神秘陰森的宮殿里一樣。在每一個拐彎的地方,國王好幾次都聽到在他的頭頂上有滴水的聲音。彎來彎去,最後他們走到一條被一扇鐵門關住的狹長的通道。拿燈的人用他掛在腰帶上的鑰匙打開了鐵門,一路上,國王都聽到那些鑰匙不斷地響著。
門打開後,空氣流通了,路易聞到了香氣,那是夏天裡炎熱的白天過後樹木散發出來的。一時里,他擾猶豫豫地站住不走了,但是跟在他後面的強壯的看守把他推出了地道。
「再間一次,」國王回過頭對那個竟敢放肆地推君主的人說,「你們打算怎樣對待法蘭西國王?」
「還是忘掉這個名稱吧,」拿燈的人說,他的語氣比米諾斯②的著名的判決還不容別人回嘴。
「您將會由於您剛才說的那個名稱受車輪刑。」巨人把他的同伴遞給他的燈吹熄,「不過國王非常仁慈。」
路易聽到這句威脅他的話,突然動了一下,好象要逃走似的,可是巨人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使他站在原地一動也不能動。
「不過總得說說,我們上哪兒去呀?」國王說。
①安娜·拉德克萊芙(1784-1823):英國女作家,所寫「黑色小說」,充滿驚險情節。
②米諾斯:希臘神話中的克里特島的國王,地獄裡的法官。
「來吧,」兩個人中間的前面那一個回答說,帶著有點尊敬的態度,領著他的犯人向一輛好象等在那兒的華麗的四輪馬車走去。
這輛馬車整個兒藏在樹葉叢里。兩匹馬,腿上拴著絆繩,被一條韁繩系在一棵大橡樹的低矮的樹枝上。
「上車,」還是那一個人說,他打開馬車的門,放下了腳踏板。
國王服從了,坐到車子裡最裡面的地方,裝有軟墊的、有鎖的門在他和他的領路人上車後立刻關上了。那個巨人割斷了絆馬繩和馬韁繩,親自套好馬,坐到役有人坐的趕車的座位上。馬車立刻啟程了,馬快步地走上去巴黎的大路。到了塞納爾樹林,替換的馬就象第一批馬一樣,縛在樹旁,坐在趕車的座位上的那個人換了馬,繼續飛快地向巴黎駛去。清晨三點鐘左右,他駛進巴黎。馬車沿著聖安東尼城郊走。車夫對衛兵叫了一聲:「國王的命令!」然後把馬趕到巴士底獄的圓場地里,這個場地通到典獄長辦公室的院子。到了那兒,馬停下來了,停在台階上,渾身直冒熱氣。一個衛士長奔了過來。
「去把典獄長叫醒,」車夫用響雷一樣的聲音說。
這個聲音連在聖安東尼城郊的進口處也聽得見,除去這個聲音以外,馬車裡和監獄裡都寂靜無聲。十分鐘以後,貝茲莫先生穿著便袍在他的房門口出現了。
「又有什麼事,」他問,「你們給我帶來了什麼?」
拿燈的那個人打開了馬車門,對趕車的說了兩三句話。趕車的立刻從座位上下來,拿起他原來放在腳下的短槍,把槍筒抵住犯人的胸膛。
「如果他一開口,就開槍,」從馬車上走下來的那個人高聲又說了一句。
「好的!」另一個人只說了這一句,沒有再說別的。
那個帶領國王的人叮囑好以後,走上台階,在台階的最上面,典獄長在等著他。
「德·埃爾布萊先生!」典獄長叫起來。
「噓!」阿拉密斯說。「我們上您房間裡面去。」
「啊,我的天主!是什麼事情在這個時候把您帶來的?」
「是一次差錯,我親愛的貝茲莫先生,」阿拉密斯平靜地回答道,「那一天看來您是對的。」
「是哪件事?」典獄長問。
「是關於那個釋放的命令,親愛的朋友。」
「請對我解釋一下,先生……不,大人,」典獄長說,他因為又驚奇又害怕,透不過氣來了。
「這是非常簡單的:親愛的貝茲莫先生,您還記得有人送給您一道釋放令嗎?」
「記得,是釋放馬爾契亞里。」
「是呀,我們不是都相信這是釋放馬爾契亞里的嗎?」
「不錯。不過,您記得嗎,我當時懷疑過,我,我不願意,是您強迫我做的。」
「哎呀!您用的是什麼字眼,親愛的貝茲莫!……是勸告,僅此而已。」
「勸告,對,勸我把他交給您,您領他上了您的馬車。」
「是的,我親愛的貝茲莫先生,這是一次差錯。首相府有人發現出了差錯,因此,我再帶來一道國王的釋放塞爾東的命令……那個可憐的蘇格蘭人,您知道嗎?」
「塞爾東?這一次您肯定不會錯了?……」
「怎麼會呢,您自己看吧,」阿拉密斯把命令交給他,又補充說了一句。
「可是,」貝茲莫說,「這道命令就是曾經經過我的手的那道命令。」
「真的嗎?」
「這就是那天晚上我向您證明我看見過的那道命令。沒說的!我從墨水污跡認出了它。」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那道命令.可是,不管怎樣,我把它給您帶來了。」
「不過,這麼說,那另一個人呢?」
「另一個人,誰?」
「馬爾契亞里?」
「我把他給您帶回來了。」
「可是,對我來說這是不夠的,要再關他,應該有一個新的命令。」
「您不要說這些廢話,我親愛的貝茲莫,您說話象一個孩子!您收到的關於馬爾契亞里的命令在什麼地方?」
貝茲莫跑到他的銀箱那兒,從裡面取出了那個命令。阿拉密斯拿了過來,沉著地把它撕成四小片,然後放到燈上燒掉了。
「您在幹什麼呀?」貝茲莫恐懼到了極點,大聲嚷道。
「您好好考慮考慮您的處境,我親愛的典獄長,」阿拉密斯帶著他那沉著的冷靜態度說,以您會看到事情很簡單。您不再有證明馬爾契亞里出獄的命令了。」
「唉!我的天主,我完蛋了!」
「遠遠不會有這樣的事,因為我把馬爾契亞里給您又帶回來了,既然帶回來了,這就仿佛他並沒有出去過一樣。」
「啊!」典獄長嚇得昏頭昏腦,叫了一聲。
「沒有問題。您馬上就把他再關起來。」
「我想應該這樣!」
「您把這道新的要釋放塞爾東的命令交給我。這樣一來,您的帳目就合乎規定了。明自嗎?」
「我……我……」
「您明白了,」阿拉密斯說。「非常好!」
貝茲莫合起了雙手。
「可是,為什麼您從我這兒帶走馬爾契亞里以後,又把他帶回給我呢?」不幸的典獄長說不出的痛苦,也說不出的感動。
「是為了一位象您這樣的朋友,」阿拉密斯說,「是為了一位象您這樣的僕人,沒有什麼秘密。」
阿拉密斯把嘴貼近貝茲莫的耳朵,繼續低低地說:
「您知道他們多麼相象,這個不幸的人和……?」
「是的,和國王。」
「這樣,馬爾契亞里利用他的自由做的第一件事情是為了宣布希麼,您猜得到嗎?」
「您想,我怎麼能猜得到呢?」
「是為了宣布他原來是法國國王。」
「啊!不幸的人!」貝茲莫叫起來。
「他想穿上象國王那樣的衣服,扮演篡位者的角色。」
「天啊!」
「親愛的朋友,這就是為什麼我把他再帶回來給念的原因。他發瘋了,對所有的人盡說傻話。」
「那麼,該怎麼辦呢?」
「非常簡單:不讓他和任何人接觸。您知道,他發瘋的事傳到國王耳朵里的時候,國王原來很憐憫他的不幸,後來看到他的仁慈竟得到如此忘恩負義的報答,便大發雷霆。因此,現在您要好好地記住這一點,親愛的貝茲莫先生,因為這和您大有關係,現在如果誰讓他和別人接觸,除了和我,或者國王本人,誰就要判死刑。您明白嗎?貝茲莫,死刑!」
「見鬼!我還能不明白!」
「現在,您下去,把那個可憐麼帶到他的牢房裡去,除非您更喜歡叫他上這兒來。」
「那又有什麼用?」
「是的,最好馬上把他關起來,對不對?」
「那當然對。」
「那好,就去做吧。」
貝茲莫吩咐敲鼓鳴鐘,通知每個人回到自己的屋裡,以免他們碰見一個神秘的犯人。接著,等到通道上沒有一個人以後,他就到馬車裡去帶犯人,波爾朵斯一直忠於命令,把火槍對準著犯人的喉嚨。
「哈!您在這兒,不幸的傢伙!」貝茲莫一看到國王,就嚷起來。
「很好!很好!」
他立刻叫國王下車,領著他走,波爾朵斯始終陪同著,而且一直戴著面具。阿拉密斯又戴上面具,走到貝爾托迪埃爾三號,替犯人打開牢房門,菲力浦在這個房間裡悲嘆了整整六年。
國王走進牢房,一句話也沒有銳。他十分驚慌,面色蒼白。
貝茲莫關上了門,把鑰匙在鎖里轉了兩遍,然後走到阿拉密斯跟前,對他低聲說:
「沒有錯!他確實象國王,但是比您說的要差一些。」
「所以,,阿拉密斯說,「您就不會讓人掉包了,對嗎?」
「那當然!」
「您是一位可貴的人,我親愛的貝茲莫,」阿拉密斯說,「現在,去釋放塞爾東吧。」
「說得有理,我倒忘記了……我去下命令。」
「明天吧,您有的是時間。」
「明天?不,不,就在現在。但願一秒鐘也不要耽擱!」
「那好,去辦您的事吧,我呢,我也有事要處理。不過,是不是清楚啦?」
「清楚什麼?」
「任何人如果沒有國王的命令不能進入那個犯人的房間,國王的命令要由我親自帶來。」
「就這樣說定了。再見,大人。」
阿拉密斯回到他的夥伴身邊。
「好啦,我的朋友波爾朵斯,去沃城堡,快,趕快!」
「一個人忠實地為國王服務,他就感到輕鬆愉快為國王服務,也就是拯救了他的國家,」波爾朵斯說,「馬沒有什麼要拉了。動身吧。」
馬車少掉了一個犯人,而這個犯人對阿拉密斯來說的確是顯得十分沉重的,車子穿過巴士底獄的吊橋以後,吊橋就又吊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