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二二五章
富凱先生的影子
達爾大尼央因為和國王的一番談話,心裡感到很沉重。他在思忖他剛才神志是否清醒,這件事情是否發生在沃城堡,他,達爾大尼央,是否火槍隊隊長,富凱先生是否城堡的主人,就是路易十四受到了親切接待的這個城堡。這些想法不是一個喝醉酒的人的想法。大家在沃城堡曾經歡宴了好些次。財政總監先生的美酒在遊樂會上榮幸地受到好評。可是加斯科尼人是一個沉著的漢子,他摸到他的鋼劍的時候,知道在一些關係重大的場合,從精神上做出象鋼一樣冷冰冰的神情。
「好吧,分他離開國王的房間的時候說,「我給卷進國王和大臣的命運里了,完全象歷史規定的那樣,達爾大尼央先生,加斯科尼人家的小兒子,命中注定將要揪住法國財政總監富凱先生的衣領①。我如果有後代的話,他們會因為這次逮捕而獲得聲譽,就象呂依內斯②家的那些先生,因為可憐的昂克爾元帥的遺物而獲得了聲譽一樣。重要的是正確地執行國王的旨意。任何人都可以對富凱先生說:『先生,把您的劍交出來!』可是任何人都不可能管住富凱先生而不讓別人把這件事宣揚開去。為了使財政總監先生從最受寵愛的地位降到完全失寵的境地,為了使他看著沃城堡一變而為監獄,為了使他體味過阿絮埃呂斯③的恭維以後,吊上阿曼④的絞架,也就是說昂格朗·德.馬里尼⑤的紋架,應該怎麼著手呢?」
這時候,達爾大尼央的前額陰暗得令人可憐。火槍手顧慮重重,把一個剛剛人們都稱之為高尚文雅的人就這樣處死(因為路易十四肯定仇恨富凱先生),這真是一個和良心有關的事情。
①即指逮捕。
②呂依內斯:見上冊第288頁注①。他繼承了昂克爾元帥的職務。
③阿絮埃呂斯:《聖經》中提到的波斯國王。
④阿曼:阿絮埃呂斯的寵臣,後失寵,被吊死。
⑤昂格朗·德·馬里尼:見本冊第64頁注①
「我仿佛覺得,」達爾大尼央心裡想,「如果我不是一個鄉下佬的話,我就應該設法讓富凱先生知道國王對他的想法。可是,如果我泄露了我的主人的秘密,我就成了一個無信義的小人和叛徒,軍法已經清清楚楚規定過這是什麼罪,我親眼看到過在戰爭中把那些不幸的人吊死在樹上,因為他們做了我猶疑不決想做的事,他們做的都是很小的事,而我要做的可大得多。不,我想一個聰明人應該有更加機智的辦法擺脫這個困境。現在,是不是可以說我有頭腦呢?這可靠不住,經過四十年的消耗以後,如果我還具有一個皮斯托爾的價值的話,那我真是太幸運了。」
達爾大尼央抱住自己的頭,不由自主地拔下自己的幾很小鬍子,又說道:
「富凱先生是因為什麼原因失寵的呢?有三個原因:第一個是因為柯爾培爾先生不喜歡他;第二個是因為他想愛拉瓦利埃爾小姐;第三個是國王喜歡柯爾培爾先生和拉瓦利埃爾小姐。這個人完蛋了!可是,當他招架不住女人和官吏的陰謀壓迫的時候,我,一個男子漢,我要把我的腳踩到他的頭上去嗎?真太不象話了!如果他是個危險人物,我會殺死他;如果他只是受到了迫害,我再觀看一下!我現在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國王也好,普通人也好,都不能改變我的看法。阿多斯如果在這兒,他也會和我一樣的。因此,我不想惡狠狠地去找富凱先生,逮捕他,把他關起來,我要儘量表現得客客氣氣。好吧,我們以後再談這件事,我們那時候會好好談的。」
於是,達爾大尼央用他特有的動作向上拉了拉他肩上的肩帶,直接向富凱先生房間走去。富凱先生在向夫人們道別以後,對一天來得到的勝利非常得意,正準備去安安靜靜地睡覺。
空氣里依舊充滿煙火發出的香氣,或者說是臭氣,因為各人的看法不一樣。蠟燭發出即將熄滅的光芒,鮮花從花環上落了下來,一群群跳舞的人和廷臣在大廳里慢慢散去。
財政總監的朋友向他致意,他們也接受他的致意,在這些朋友當中,財政總監半閉著疲勞的眼睛。他渴望休息,他躺在好多天來堆起來的月桂樹鋪的床上。他的腦袋真可以說被他新欠下的債壓得低了下來,這些債是舉辦這次遊樂會使用的。
富凱先生剛剛回到自己的房間裡,他累得半死,但是臉上還是帶著微笑。他什麼也聽不到,什麼也看不見了。他的床在引誘他,迷惑他。夢神,勒布朗畫在圓屋頂上的統治者,己經在附近的房間裡施展了他的權力,他在這座城堡的主人的房間裡灑下他最有效用的罌粟。
達爾大尼央在他的套間的門口出現的時候,富凱先生幾乎是一個人,他的隨身男僕正在給他脫衣服。
達爾大尼央在宮廷里始終沒有能夠和人人都混得很熟。不論在什麼地方,大家經常可以見到他,他也經常會在任何地方引起別人注意,然而這也沒有用。某些人就有這樣的特長,他們在這方面如同閃電雷鳴一樣。每個人都認識他們,可是,他們的出現卻令人驚奇,每當他們出現的時候,他們給人留下的最後的印象總是最令人難忘的。
「什麼!達爾大尼央先生?」富凱先生說,他右面的袖子已經脫下來了。
「來為您效勞,」火槍手說。「請進來,親愛的達爾大尼央先生。」
「謝謝!」
「您是來對這次遊樂會提什麼批評的吧?您是一個機敏的人。」
「啊!不是。」
「是有誰妨礙您的行動啦?」
「一點兒也沒有。」
「也許您住得不舒服?」
「不,住得非常好。」
「那麼,我感謝您如此客氣,我應該對您向我說的這樣動聽的話表示感激。這些話非常明顯地意味著:「我親愛的達爾大尼央,既然您有了一張床,您去睡覺吧,好讓我也上床了。」
達爾大尼央好象沒有領會他的意思。「您已經要睡覺了嗎?」他問財政總監。
「是的。您有什麼事對我說嗎?」
「沒有,先生,沒有。您睡在這兒嗎?」
「就象您見到的,睡在這兒。」
「先生,您為國王舉行了一個盛大的遊樂會。」
「您這樣認為嗎?」
「啊!它好極了。」
「國王滿意嗎?」
「非常滿意。」
「是他要求您來告訴我的嗎?」
「他沒有選擇這樣一個不相稱的使者大人。」
「您對自己的評價是不正確的,達爾大尼央先生。」
「這是您的床嗎?」
「是的。為什麼您要間這個問題?您對您的床不滿意嗎?」
「要對您坦率地說嗎?」
「那當然。」
「那我說,不滿意。」
富凱哆嗦了一下。
「達爾大尼央先生,」他說,「您睡我的房間。」
「把您的房間搶過來,大人?絕對不行!」
「那怎麼辦呢?」
「請允許我和您同住。」
富凱先生盯住了火槍手看。
「哈哈!」他說,「您從國王那兒來?」
「是的,大人。」
「國王要您睡在我的房間裡?」
「大人……」
「銀好,達爾大尼央先生,很好。您就是這兒的主人。來,先生。」
「大人,我向您保證,我不願意濫用……」
富凱先生對他的僕人說:
「您走吧。」
僕人出去了。
「您有話對我說,先生?」他對達爾大尼央說。
「我?」
「一位象您這樣聰明的人,沒有重要的原因,在這樣的時候難道會來和象我這樣的人談話嗎?」
「請不要問我。」
「我還是要問,您對我有什麼要求?」
「沒有什麼要求,我只想和您在一塊兒。」
「我們到花園裡去吧,」財政總監忽然說,「或者上大花園?」
「不用,」火槍手連忙回答,「不用。」
「為什麼?」
「新鮮空氣……」
「瞧呀,您承認您把我逮捕了,」財政總監對火槍手說。
「絕對不是這樣的事!」火槍手說。
「那麼您是來監視我的了?」
「以名譽擔保,是的,大人。」
「以名譽擔保?……這是另一回事!啊!在我的家裡逮捕我?」
「請不要這樣說!」
「不但說,我還要大聲叫嚷!」
「要是您叫嚷,我不得不使您安靜下來。」
「好呀!在我的家裡使用暴力了?啊,這太好啦!」
「我們相互間一點兒也不了解。等一等,這兒有一個棋盤,如果您願意,我們來下一盤棋,大人。」
「達爾大尼央先生,我失去國王的寵幸了嗎?」
「絲毫也沒有,可是……」
「可是禁止我離開您的視線範圍?」
「您對我說的話我一個宇也聽不懂,大人,如果您想要我離開,請對我說。」
「親愛的達爾大尼央先生,您的行動會使我發瘋。我困得實在支撐不住,您把我喚醒了過來。」
「我永遠也不會原諒自己,如果您想和我和解……」
「怎麼樣?」
「是這樣,您睡在那兒,在我面前,我會感到高興。」
「監視嗎?……」
「那麼,我離開這兒。」
「我真不明白您。」
「晚安,大人。」
達爾大尼央做出要走掉的樣子。
富凱先生奔到他的身後。
「我不睡了,」他說,「我說話是當真的,既然您不肯把我當作人看待,而且還要和我要手腕,那我就要逼您陷入絕境,就象獵人對待野豬一樣。」
「哈!」達爾大尼央裝出微笑的神情,叫了一聲。
「我去吩咐備馬,我這就去巴黎,」富凱先生說,同時探測火槍隊隊長的心裡在怎樣想。
「如果是這樣,大人那就完全不同了。」
「您逮捕我?」
「不,我和您一起走。」
「談得夠多啦,達爾大尼央先生,」富凱先生用冷冷的語氣說。「您有足智多謀的人的聲譽,真是名不虛傳,但是,和我在一起,這一切卻是多餘的。請直截了當地說,幫一個忙。為什麼您要逮捕我?我做了什麼事?」
「啊!我一點兒也不知道您做了什麼事,不過我不逮捕您……今天晚上……」
「今天晚上!」富凱先生臉色變得蒼白;「但是明天呢?」
「我們現在不是在明天,大人。誰能夠保證明天怎麼樣?」
「快!快!隊長,讓我去找德·埃爾布萊先生說話。」
「天啊!這不可能了,大人。我已經下命令不准您和任何人說話。」
「和德·埃爾布萊先生也不行?隊長,和您的朋友也不行?」
「大人,恐怕我的朋友德·埃爾布萊先生不會是我應該阻止您接觸的唯一的人?」
富凱臉紅了,裝出順從的模樣。
「先生,」他說,「您說得對,我聽到了一個忠告,我原來不應該迫使您這樣做的。一個垮台的人什麼權利也沒有了,甚至對於那些他使他們發跡的人,更何況那些他從來沒有這種幸運幫助過的人。」
「大人!」
「這是真的,達爾大尼央先生,您一直和我相處得非常好,這種關係正適合一個註定要逮捕我的人。您從來沒有對我要求過什麼,您!」
「大人,」加斯科尼人被這種既有說服力而且很高貴的痛苦感動了,他回答說,「我請求您,您願意不願意用您的作為一個高尚的人許下的諾言向我保證您不走出這個房間?」
「那又何必呢,親愛的達爾大尼央先生,既然您在這兒看管著我?您擔心我會和全王國里最勇敢的劍較量嗎?」
「不是這祥,大人,這是因為我要替您去找德·埃爾布萊先生,這樣,就留下您一個人了。」
富凱發出一聲又高興又吃驚的叫喊。
「去找德·埃爾布萊先生!留下我一個人!」他合起雙手大聲說。
「德·埃爾布萊先生住在哪兒?在藍色房間裡嗎?」
「是的,我的朋友,是的。」
「您的朋友!謝謝您說的這幾個字,大人。您過去如果沒有這樣稱呼過我,今天您稱呼了。」
「您救了我啊!」
「從這兒到藍色房間來去十分鐘夠了嗎?」達爾大尼央又問。
「差不多。」
阿拉密斯一睡著就睡得很沉,要叫醒他,把事情告訴他,這要五分鐘,加起來我離開一共一刻鐘。現在,大人能不能向我保證,您決不逃走,我回到這兒可以再見到您?」
「我向您保證,先生,」富凱帶著十分感激的神情握著火槍手的手回答說。
達爾大尼央走掉了。
富凱看著他走遠,懷著明顯的焦急的心情等著房門關上,門一關上,他就奔過去拿鑰匙,打開藏在各個家具里的秘密抽展,尋找一些文件,可是沒有找到,肯定都留在聖芒代了。他沒有找到這些文件,顯得很懊惱,接著,他急急忙忙地拿起一些信件、契約和字據,堆成一堆,趕緊放在壁爐里的大理石地面上燒掉了,甚至沒有花時間把放滿在壁爐里的花盆拿出來。
做完這件事以後,他好象一個剛剛逃脫巨大危險的人一樣,不用怕危險了,力氣也使完了,他筋疲力盡地倒在一張安樂椅上。
達爾大尼央回來了,看見富凱就是這樣坐在那兒。可敬的火槍手毫不懷疑富凱許下諾言以後,甚至連想也不會想到食言。但是他也考慮到富凱會利用他不在的時候銷毀所有的文件、筆記和契約,這些書面東西可能使他原來已經非常麻煩的處境變得更加危險。因此,他象一隻嗅氣味的狗一樣,抬起了頭。他聞出了一股煙味,他原來就料到空氣中會有這種氣味。他聞出來以後,滿意地點了點頭。
在達爾大尼央走進來的時候,富凱在他那方面也抬起了頭,達爾大尼央的一舉一動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後來,兩個人的眼光相遇了,兩個人不用交談一句,都心照不宣了。
「怎麼,」富凱首先開口問,「德·埃爾布萊先生怎麼樣了?」
「說實話!大人,」達爾大尼央回答說,「德·埃爾布萊先生一定很喜歡在夜間散步,他和您的幾位詩人一起,在月光下,在沃城堡的大花園裡做詩,因此他不在他的房間裡。」
「怎麼!他不在房間裡?」富凱叫起來,他最後的希望也失去了,因為,他雖然不清楚瓦納主教會用什麼法子救他,他卻知道事實上他只能等待瓦納主教的援助。
「或者是,如果他在房間裡,」達爾大尼央繼續說,「他也有不回答我的理由。」
「先生,您沒有讓他聽見您的叫聲嗎?」
「您不想想,大人,這樣做是違反我自己下的命令的,這些命令禁止我離開您,片刻也不成,您不想想,我會那樣沒有頭腦把整個房子裡的人都吵醒,讓他們在瓦納主教房間外的走廊里看到我,那樣一來,就會讓柯爾堵爾先生髮現我給了您時間燒掉了您的文件。」
「我的文件?」
「當然羅。至少,換了我,我會這樣做的。當別人為我打開一扇門的時候,我就利用這個機會。」
「是的,謝謝您,我利用了這個機會。」
「見鬼,您做得好了每個人都有他的一些和其他的人無關的小小的秘密。可是,讓我們回過頭來談阿拉密斯吧,大人。」
「是這樣,我對您說您叫得太輕了,他大概沒有聽見。」
「不管多麼低聲叫阿拉密斯,大人,只要阿拉密斯有興趣聽,他總聽得見的。我再說一遍我說過的話:阿拉密斯不在他的房間裡,大人,要麼,阿拉密斯為了不想聽出我的聲音,他有我也不清楚的原因,也許連您也不清楚,儘管瓦納主教大人是您的忠誠的迫隨者。」
富凱嘆了一口氣,站了起來,在房間內走了三四步,後來又神情沮喪地在他華麗的天鵝絨床上坐了下來,那張床上處處裝飾著精緻昂貴的花邊。
達爾大尼央懷著非常憐憫的心情望著富凱。
「我一生中看見過逮捕許多人,」火槍手憂鬱地說,「我看見過逮捕德·散-馬爾斯先生,我看見過逮捕德·夏萊先生,當時我年紀還很輕。我看見過逮捕德·孔代先生和一些親王,我看見過逮捕德·雷斯先生,我看見過逮捕布羅塞爾①先生。是呀,大人,說起來叫人不痛快,那些人當中最象您此刻的樣子的,就是那個老好人布羅塞爾。您差點兒象他一樣,把您的餐巾放進您的公文包里,用您的文件來揩嘴。該死!富凱先生,一個象您這樣的人不應該這樣垂頭喪氣。如果您的朋友們看見您這個樣子!……」
①布羅塞爾〔約1575-1654):曾任巴黎最高法院法官,一六四八年,因反對馬薩林而被逮捕,後引起投石黨運動
「達爾大尼央先生戶財政總監帶著充滿憂愁的微笑接著說,「您不明白,這正是因為我的朋友們沒有看見我,我才成了您現在見到的這副模樣我不是獨自一人生活的!我我不是孤單單的一個人.請您注意到,我在生活中總是努力結交一些朋友,指望他們的支持。在我得意的時候,這些因為我而得到幸福的聲音,對我一片讚揚,感激涕零。只要我有一點點失寵的跡象,這些低聲下氣的聲音就和諧地伴和著我心中的低語。孤獨,我從來沒有體會過。貧窮,這個幽靈我有時候隱約看見它衣衫檻樓地站在我的道路的一端!貧窮,這個鬼魂,我的好些朋友多少年來一直嘲弄它,美化它,撫愛它,叫我愛它!貧窮!可是我接受它,我承認它,我象接待一個被剝奪繼承權的姐妹一樣接待它,因為貧窮,它不是孤獨,它不是放逐,它不是監獄!難道我有象佩利松,拉封丹,莫里哀這樣一些朋友,還會貧窮嗎?有一位象……一樣的情婦?啊!可是孤獨,對我這樣的受人注意的人,對我這樣的喜愛享樂的人,對我這樣的因為別人生存才生存的人,是忍受不了的!……啊!如果您知道我現在是如何孤單就好了!您使我和我愛的一切的人都分隔開了,您就象是孤獨、虛無和死亡的形象!」
「可是我已經對您說過,富凱先生,」達爾大尼央連心靈深處都受到了感動,回答說,「我已經對您說過,您把事情誇大了。國王是愛您的。」
「不,」富凱搖搖頭說,「不,」
「柯爾培爾先生恨您。」
「柯爾培爾先生?那和我有什麼關係!」
「他會使您破產。」
「啊!關於這一點,我才不在乎,我已經破產了。」
聽見財政總監這個奇怪的供認,達爾大尼央用他的富有表情的眼光向四周看了一遍。儘管他還沒有張口,富凱已經懂得他想說什麼,於是又說道:
「當一個人不再有顯赫的地位的時候,這些豪華的東西有什麼用呢?您知道不知道我們這些確錢人的大部分的財產對我們有什麼用處?它們的光彩使我們噁心,比不上這樣有光彩的就更使我們噁心了。沃城堡!您會對我說,沃城堡的各種珍奇的物品,是不是?那又怎麼樣呢?這些珍奇的東西有什麼用?如果我破產了,我用什麼把水倒進我的水神①的水罐里,把火點進我的蠑螈②的肚子裡,把空氣灌進我的人魚神③的胸膛里呢?要顯得有錢,達爾大尼央先生,就得更加有錢。」
達爾大尼央搖搖頭。
①②③指沃城堡的一些雕塑。
「啊!我清楚地知道您在想些什麼,」富凱很快地接著說,「如果您有沃城堡,您就把它賣掉,您再到外省去買一片土地。那片土地上也許有樹林,果園,耕地,那片土地會養活它的主人。有了四千萬,您可以……」
「一千萬,」達爾尼央打斷說。
「一百萬也沒有,我親愛的隊長。在法國,沒有一個人有那麼多錢可以花兩百萬買下沃城堡,象現在這樣保養它,沒有一個人能這樣做,沒有一個人會這樣做。」
「您送給國王吧,您會做成一筆好交易的。」
「國王不需要我把沃城堡送給他,」富凱說,「如果他喜歡它的話,他可以輕而易舉地從我手上拿過去;這就是我為什麼寧願看著它毀掉的原因。好啦,達爾大尼央先生,如果國王不是住在我家裡,我就拿起這隻蠟燭到圓屋頂下點燃兩箱儲存在那兒的煙火,就可以使我的城堡化成塵土。」
「哼!」火槍手隨口應了一聲。「不管怎樣,您燒不掉花園的。那是您府上的精華。」
「此外,」富凱又低沉地說,「我說的什麼話呀,我的天主!燒掉沃城堡!毀掉我的宮殿!可是,沃城堡不是我的,可是這些財富,這些珍貴的物品,就享受方面來說,屬於花錢購置它們的人,這是真的,可是就孫子時間來說,它們屬於那些創造它們的人。沃城堡是勒布朗的;沃城堡是勒諾特的;沃城堡是佩利松的,是勒沃的,是拉封丹的,沃城堡是莫里哀的,莫里哀在這兒上演了《討厭的人》。總之,沃城堡屬於子孫後代。達爾大尼央先生,您看得很清楚,我不再有我的房子了。」
「太好了,」達爾大尼央說,「我喜歡這樣的想法,從這兒我認識了富凱先生的為人。這個想法使我忘記了老好人布羅塞爾,從這裡面我也看不出老投石黨人的虛假的悲傷。如果您破產了,大人,您要勇敢地接受事實,見鬼,您本人也是屬於子孫後代的,您沒有權利使自己變得渺小。咯,瞧著我,我表面上對您占了優勢,因為我逮捕了您,而為這個世界的戲劇分配演員角色的命運派我擔任的角色沒有您的好,沒有您的叫人愉快。您看,我屬於那樣的人,他們認為演國王的角色或者權貴的角色要勝過演乞丐或者僕人的角色。即使在劇院的舞台上,而不是在人間的舞台上,穿漂亮衣服,滿口動聽的言語,也要比穿著破鞋於在地板上拖來拖去,或者讓塞廢麻的棍子打自己的脊樑來得好。總之,您曾經揮霍過金錢,您曾經發號施令過,您曾經享過福。我呢,我拉過系馬繩,我呢,我聽過別人使喚,我呢,我吃過苦。儘管我和您相比多麼微不足道,大人,我也要對您說,往事的回憶對我來說象是一根刺棒一樣,妨礙我過早地低下我老年人的腦袋。我一直到死都是一個好騎兵,在我很好地選好我的位置以後,我就直挺挺地、活生生地倒下去。富凱先生,象我一樣做吧,您不會感到這樣做您會更加難受。對象您一樣的人這只會發生一次。當這樣的事發生的時候,最重要的事是善自對待。有一句拉了格言,我忘記是怎樣說的了,不過我記得它的意思,因為我不止一次地思考過它。格言的意思是:『有始有終,才是英雄。』」
富凱站了起來,把他的胳膊抱住達爾大尼央的脖子,把他緊緊抱在胸前,另一隻手握住對方的手。
「這真是一次精彩的說教,」他停頓了一會兒以後說。
「火槍手的說教,大人。」
「您愛我,所以您對我說了這些。」
「也許吧。」
富凱又深思起來。接著,過了片刻,他問:
「可是德·埃爾布萊先生,他會在哪兒?」
「啊!誰知道!」
「我可不敢請求您派人找他。」
「即使您請求我,我也不會再這樣做了,富凱先生。這是不謹慎的。別人會知道這件事,阿拉密斯和這一切事情並無關係,可是可能因為您的失寵受到連累。」
「我等天亮,」富凱說。
「是的,那最好了。」
「天亮以後我們怎麼辦呢?」
「我一點兒不知道,大人。」
「請給我一個思典,達爾大尼央先生。」
「非常願意。」
「您看住我,我留下來,您是在忠實地執行命令,對不對?」
「對。」
「那好,您做我的影子吧!我喜歡這個影子勝過其他的影子。」
達爾大尼央彎腰行禮。
「不過,要忘記您是達爾大尼央先生,火槍隊隊長,要忘記我是富凱先生,財政總監,讓我們來談談我的事情。」
「該死的生這可麻煩了。」
「真的嗎?」
「是的,可是,為了您,富凱先生,我要盡一切可能。」
「謝謝。國王對您說了什麼?」
「沒有什麼。」
「啊!您竟這樣說話嗎?」
「老天!」
「您對我的處境是怎樣想的?」
「沒有想法。」
「但是,除非出自惡意……」
「您的處境是困難的。」
「為什麼?」
「因為您是在您自己的家裡。」
「儘管很困難,我對這種處境很了解。」
「不錯!您是不是以為換了另外一個人而不是您,我會這樣坦率嗎?」
「怎麼,這樣坦率?您對我坦率,您,您連最小的事情也不肯告訴我!」
「我一直對您以禮相待。」
「不錯。」
「大人,請聽我告訴您,如果不是您,而是另外一個人,我會怎麼對待的吧。我到了您的門口,您手下的人都離開了,假使他們沒有離開,我就等他們出來,一個一個捉住他們,就象捉兔子一樣。我悄悄地把他們關起來,我偷偷地沿著您的過道的地毯溜過來,不等您發覺是怎麼回事,一隻手已經抓住您了,我把您看牢,一直到我的主人用早餐的時候。用這種方法,不會引起鬨動,不會有抵抗,不會弄得議論紛紛,當然也不會事先警告富凱先生,用不著小心翼翼,用不著那些彬彬有禮的人在關鍵時刻所做出的體貼的讓步。您對這個計劃感到滿意嗎?」
「它叫我聽了發抖。」
「對吧?如果明天我不預先通知就突然出現,要求您交出劍,那可是不太愉快的事。」
「啊,先生!我會因為羞恥和憤怒而死去!」
「您的感激太感動人了,我可實在不配,請相信我說的。」
「先生,您肯定永遠不會使我承認這一點.,
「好,大人,現在如果您對我滿意的話,如果您經受了我盡力緩和了的打擊已經恢復正常的話,那就讓時間慢慢過去吧,您太疲乏了,您還要考慮一些事情,我請求您去睡吧,或者裝作睡覺的樣子,躺在床上,或者睡在被褥里。我就睡在安樂椅上,我一睡著,就睡得非常熟,連大炮也震不醒我。」
富凱笑起來。
「不過,」火槍手繼續說,「除非有這樣的情況,有人打開一扇門,明的門或者暗的門,走出去或者走進來,那麼我的耳朵對這個可是十分敏感。一聲嘎嘎響就會使我跳起來。這是天生引人反感的事情。您走過來,走過去,在房間裡踱來踱去,寫東西,揩掉,撕掉,燒掉,都可以,就是別去碰鎖上的鑰匙,就是別去碰門上的拉手,因為您會驚醒我的,那會可怕地刺激我的神經。」
「達爾大尼央先生,,富凱說,「您無疑地是我認識的人當中最有才智、最有禮貌的人,您只使我感到一件遺憾的事,那便是認識您太晚了。」
達爾大尼央嘆了一口氣,好象在說:
「天哪!也許您認識得太早了!」
接著,他在安樂椅里坐下來,富凱呢,半躺在床上,一隻胳膊肘支住身子,想著他的意外的遭遇。
他們兩個人讓蠟燭點著,就這樣等待著第一道曙光。富凱大聲嘆氣,達爾大尼央這時卻鼾聲如雷。
沒有人來,甚至阿拉密斯也沒有來,沒有人來妨礙他們的寧靜,巨大的城堡里沒有一點兒聲音。
在外兩,侍衛的巡邏隊和火槍手的巡邏隊走在沙地上,發出嚓嚓的響聲,對睡眠中的人來說,更加增添寧靜的氣氛;此外,還有不停地吹著的風聲和噴泉不斷的噴水聲,它們並不受構成人生與死的聲音和瑣事的干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