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二一七章
沃-勒維孔特城堡
沃-勒維孔特城墾距離默倫一里路遠,是富凱一六五三年建造的,當時法國沒有多少錢,馬薩林把錢都拿去了,富凱用的是剩下來的一點點。不過,和某些人有許多的缺點和有用的惡習一樣,富凱在這座宮殿上花了好幾百萬,同時他找到了召集來三位傑出的人物的方法,他們是勒沃,這座建築物的建築師,勒諾特,花園的設計師,還有勒布朗,室內裝飾家。
如果沃城堡有什麼可以指責的缺點的話,那便是它的雄偉、華麗和優美。如今,量它的屋頂有多大面積,仍舊是人人傳頌的趣事。要修一修這個屋頂,在今天和在任何時代一樣,都會使一些不太富有的人傾家蕩產。
當人們穿過沃-勒維孔特城堡的被女像柱支住的大柵欄門以後,這座城堡在廣大的前院裡展現了它的主體建築,四周都是很深的溝,再外面是一道宏偉的石欄杆。主體建築中間正面突出部分是再氣派也沒有的了,它高聳在台階上,好象一個國王坐在他的寶座上一樣,在它的四周有四座亭子,形成一個個角,它的巨大的愛奧尼亞①柱雄偉地矗立著,象建築物一樣高。裝飾著阿拉伯式圖案的柱頂盤的中相,壁往頂上的三角相,給宮堡的每一處都增添了華麗而又優美的色彩。最高的是圓屋頂,顯得莊重威嚴。
這座宅第是一個臣民建造的,它非常象一座王府,甚至比沃爾西,擔心引起他的主子嫉妒認為不得不送給主子的那些王府還要相象。
但是,如果說在這座宮殿里有某一個特殊的地方顯得最豪華最有風格的話,如果說有某樣東西比室內富麗堂皇的布局,比豪華的鍍金飾物,比琳琅滿目的圖畫雕像更惹人喜愛的話,那便是大花園,便是沃城堡的許多花園。在一六五三年令人讚嘆不已的那些噴泉,今天仍然是絕妙的美景。那些瀑布得到所有的君主和國王的讚美。至於那個有名的山洞是許多出色的詩歌的主題,著名的沃城堡的水仙的住所,佩利松曾經和拉封丹談到過它,我們要省略對它的一切美麗的描寫,因為我們不願意為了我們自己而破壞布瓦洛在思考的評論:
這只是垂花飾,這只是半圓環飾。
………………
我很難穿過花園逃走。
我們將象戴普雷奧⑧那樣,走進這座只有八年歷史的大花園,它的大樹的樹頂已經非常壯麗了,在朝陽的照耀下,張開它們的樹葉,一片紅色。勒諾特加快完成了梅塞納④最喜愛的布置。所有的苗圃,由於精心培植和經常施肥,樹木分外繁茂。鄰近的一切看上去有希望長得好的樹木,都連根拔起,移植到大花園裡來。富凱為了美化他的花園,完全能夠不惜代價購買一些樹木,因為他已經買進了三座村子和它們附屬的一切東西,來擴大他的花園的面積。
①愛奧尼亞:古希臘文化中心之一。愛奧尼亞柱在柱頭有渦卷形裝飾。
②沃爾西:英國紅衣主教,曾做過亨利八世的大法官。
③獻普雷奧:即布瓦洛。
④梅塞納:公元前一世紀羅馬騎士,曾支持維吉爾、賀拉斯等人的寫作。
斯居代里先生談到這座城堡的時候說過,富凱先生為了給園內的花木澆水,曾經把一條河分隔成千條泉水,又把成千條泉水匯合成一條湍流。這位斯居代里先生在他寫的《克雷里》①里有很多地方提到這座瓦爾泰城堡的事情,他細緻地描寫它的許多引人入勝的地方。我們請好奇的讀者去讀《克雷里》,還是請他們直接去沃城堡,這樣就更明智些。不過從巴黎到沃城堡有多少里路遠,就和《克雷里》有多少卷一樣②。
①《克雷里》:斯居代里和他妹妹合寫的小說。參見上冊第808頁注和中冊第204頁注②
②《克雷里》共十卷,篇幅冗長。
這座豪華的府邸已經布置完畢,準備迎接「世上最偉大的國王」。富凱先生的朋友們用車子把他們的演員和布景送到這兒,另外一些朋友送來了雕塑家和畫家,還有一些朋友送來了他們的精心修剪的羽筆。因為很可能有許多人會即興賦詩。
那些瀑布,雖然有水仙,還是不太馴服,流的水比水晶還要光亮,它們把被陽光照得五顏六色的起泡沫的水瀉在人漁中和海中仙女的青銅像上。
一大批僕人三五成群地跑進了各個庭院和寬闊的走廊,這時候,早晨剛剛到達的,目光敏銳的富凱,正在冷靜地走來走去在他的總管們檢查以後,他發布最後一些命令。
我們在上面說過,這一天是八月十五日。太陽光垂直地落在那些大理石的神像和青銅神像的肩膀上,它照燙了海神像的號角里的水,照熟了果園裡的那些肥美的桃子。五十年以後,在馬爾里,國王因為在他的花園裡缺乏良種桃子,非常想念沃城堡的桃子,而法國在馬爾里花園花費的錢比沃城堡多一倍。那時候,這位偉大的國王曾經對某一個人說:
「您太年輕了,您不可能吃到過富凱先生的桃子。」
啊,回憶!啊,四處流傳的名聲!啊,這個世界的光榮!那個人他善於判斷功績,那個人繼承了尼古拉·富凱的遺產,那個人從他那兒搶走了勒諾特和勒布朗,那個人把他關在一座國家監獄裡,囚禁終身.那個人只記得起他的被打敗的、被壓制的、被遺忘的敵人的桃子!富凱白白地在他的池塘里,在他的雕塑家用的熔鍋里,在他的詩人的寫作里,在他的畫家的畫夾里扔掉了三千萬。他以為別人會想到他,真是一場空。一隻長在菱形格子架當中的桃子,鮮紅多肉,給遮在尖形葉的綠舌底下,一隻睡鼠無憂無慮地啃著這隻微不足道的果實,但是它足夠使偉大的國王在記憶里重現法國最後一個財政總監的悲慘的幽靈!
阿拉密斯為眾多的來客都做了安排,他非常仔細地叫人守好每一處的門口,準備好各人的住處。富凱只要照管全局就行了。在這兒,古爾維爾把煙火裝置指點給他看,在那邊,莫里哀領他到劇場去看一看,最後,富凱在看完小教堂、客廳、長廊以後,走下樓來的時候,已經是筋疲力盡了。就在這同時,他在樓梯上看見阿拉密斯。主教對他做了一個手勢。
財政總監走過去見他的朋友,阿拉密斯在一幅剛剛完成的大幅圖畫前面留住了他。畫家勒布朗為了這幅畫嘔心瀝血,他渾身是汗,沾滿了顏色,因為疲勞和追求靈感臉色變得蒼白,正在迅速地揮他最後的幾筆。這是大家期待中的國王的畫像,穿著禮服,佩爾塞蘭曾經優待瓦納主教事先給他看過這套服裝。
富凱站在這幅畫前面。這幅畫上的人物肌肉鮮艷,微濕的色彩濃烈,真象是活人一樣。他看著畫像,欣賞著,同時估量著這要花費多少勞動,他找不到什麼可以報答這件赫拉克勒斯式的工作,他抱住了畫家的頸子,擁抱他。財政總監先生弄髒了一件值一千皮斯托爾的衣服,可是他使得勒布朗心情十分舒暢。
對藝術家來說,這是一個美好的時刻,對於佩爾塞蘭來說,卻是一個痛苦的時刻,佩爾塞蘭這時也走在富凱的後面,欣賞著勒布朗的畫裡他為陛下縫製的衣服,他說這是藝術品,除掉財政總監先生的衣櫥里的衣服以外,再沒有可以比得上的了。
他的憂傷和他的驚嘆給城堡頂上發出的信號打斷了。沃城堡的崗哨在默倫那個方向,在已經光禿禿的原野上,望見了國王和王太后、王后的行列。陛下帶著他的長長一連串的馬車和騎馬的人走進了默倫。
「一小時以後就到了,」阿拉密斯對富凱說。
「一小時以後!」富凱嘆著氣說。
「這些老百姓在尋思國王的遊樂會有什麼用處!」瓦納主教不自然地笑著,繼續說。
「天啊,我呀,我不是老百姓,我也這樣想。」
「我在二十四個小時以後回答您,大人。您臉上要顯得高高興興的,因為這是歡樂的日子。」
「好吧,德·埃爾布萊,任您怎麼說,相信我好了,」財政總監指著在地平線上出現的路易十四的隊伍,充滿感情地說,「他不大喜歡我,我也很不喜歡他,但是,在他離我的家越來越近的時候,我就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啊,怎麼一回事?」
「是這樣,在他越走越近的時候,我覺得他更神聖了。他是我的國王,我幾乎覺得他十分可親。」
「可親?是的,」阿拉密斯故意著重說了一遍「可親」這兩個字,就象以後泰雷神父①對路易十五那樣。
①泰雷神父(1715一1778):路易十五時期的財政總監。
「別開玩笑,德·埃爾布萊,我覺得,如果他真願意這樣的話,我會喜歡這個年輕人的。」
「不應該對我說這個,」阿拉密斯說,「應該對柯爾培爾先生說。」
「對柯爾培爾先生!,富凱叫了起來。「為什麼?」
「因為等到柯爾培爾先生做了財政總監以後,他會從國王的金庫里拿出錢來給您一筆年金。」
阿拉密斯說出這句俏皮話後,行了一個禮。
「您上哪兒去?」富凱臉色變得陰鬱起來,問道。
「回到我的房間去換衣眠,大人。」
「德·埃爾布萊,您住在哪兒?」
「三樓的藍色房間裡。」
「是在國王的房間上面嗎?」
「正好在上面。」
「您在那兒太受拘束了!您要克制自己不能亂走亂動!」
「整個夜裡,大人,我都睡覺,或者躺在床上看書。」
「您手下的人呢?」
「啊!我身邊只帶著一個人。」
「這麼少!」
「我有書看就夠了。大人,再見,您別忙得過度疲勞。您要保持飽滿的精神迎接國王的駕臨。」
「待會兒會見到您嗎?會見到您的朋友杜·瓦隆嗎?」
「我叫他住在我的隔壁。他在穿衣服。」
富凱帶著微笑點了點頭,就象一位總司令聽說有敵情以後,要去視宗前哨陣地那樣走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