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二一六章

王冠和三重冕① 阿拉密斯比年輕人先走下馬車,替他拉住打開的車門。他看到年輕人的腳踩到長滿青谷的地上的時候全身都在顫動,在馬車四周很艱難地走了好幾步,身子都幾乎有點搖搖晃晃。仿佛這個可憐的犯人已經不大習慣在人間的大地上走路了。 這是八月十五日,晚上十一點左右。濃厚的雲布滿了天空,預示著暴風雨將要來臨,在雲層底下遮住了一切光亮和一切景象。在那些小路的盡頭,隱隱約約露出一些矮樹林,是些暗灰色的陰影,仔細看了一會兒以後,在一片漆黑當中,那些陰影就會變得明顯起來。從草地上升起了芳香,比橡樹散發出來的氣息更沁人心脾,更清新,溫和稠膩的空氣多少年來第一次包圍住他,他享受著在曠野上的自由的樂趣。這一切,都在對親王說著一種十分誘人的語言,儘管他很克制——幾乎可以說是有點虛偽,我們曾經試圖這樣解釋過,然而他還是情不自禁地發出一聲快樂的嘆息聲。 接著,他慢慢地抬起他沉重的腦袋,吸著不同的氣息,它們帶著許多香味撲向他喜氣洋洋的臉。他把雙臂交叉在胸前,好象在防止他的胸膛在這種新的幸福的侵襲下爆裂似的。他舒暢地吸著他沒有感受過的這樣的空氣,在森林的高高的圓頂底下、在夜色里流動的空氣。他凝視著的這個天空,他聽見的微微作響的流水,他看到的在活動的萬物,都是真實的嗎?阿拉密斯不是發瘋了吧,竟以為在這個世界上還有更好的美夢? 這些令人陶醉的鄉間生活的景色,使人無憂無慮,不用擔心,毫無痛苦,無數的幸福的日子在年輕人的所有幻想前面不住地閃閃發光。一個受過單人牢房的石頭牆壁折磨的可憐的囚徒,巴士底獄裡稀少的空氣使他面色變得蒼白,眼前的這片景色對他是真正的誘惑,他將會被迷住。這種誘惑,我們都記得,阿拉密斯向他奉獻過,當時他在馬車裡向他提供了一千個比斯托爾,對他談到荒涼的下普瓦杜,那個世人見不到的迷人的伊甸園。 阿拉密斯帶著一種很難描述的焦慮的心情,隨著不出聲的菲力浦的快樂情緒的逐漸增長,他心裡也產生了以上這樣的想法。他看到菲力浦越來越陷進了沉思。 確實,年輕的親王完全出神了,只是一雙腳還站在地上,他的靈魂已經飛到天主腳下,請求賜他一道光芒,讓他能在生與死之間猶豫不決的選擇上得到啟發。 這個時刻對瓦納主教來說,是很可怕的。他還從來沒有遇見過這樣巨大的不幸。這個堅強如鋼的靈魂,一向總是在並不堅固的障礙物中輕鬆地生活,從來沒有處於劣勢,也沒有失敗過,難道因為在幾升清新空氣里的幾片樹葉對這個人體的影響,他的遠大的計劃就要失敗了嗎? 阿拉密斯因為疑慮產生了不安,一直待在原來的地方沒有動。他注視著菲力浦的極其痛苦的樣子。菲力浦在繼續和兩個神秘的天使鬥爭著。這種痛苦延續了十分鐘,這是年徑人剛才要求的。在這段很長的時間裡,菲力浦不停地用哀求的、憂鬱的、含著淚水的眼睛望著天空。阿拉密斯不停地用渴望的、灼人的、尖銳的眼睛望著菲力浦。 ①三里冕:羅馬教皇戴的冕。 忽然,年輕人的腦袋垂下來了。他的思想又降到了地面。人們可以看到他的目光變得冷酷,他的前額皺起來,他的嘴顯得又粗野又勇敢,接著,他的目光又一次不動了,不過,這一次目光中反映出了世俗的榮祖的光芒,這一次它就象在山上的撒旦①的目光,撒旦站在山上檢閱各個王國和人間的力量,想用它們引誘耶穌。 阿拉密斯的原來陰鬱的眼睛,現在重新變得柔和了。菲力浦迅速而又激動地握住他的手,說: 「我們走,我們到可以找到法蘭西國王的王冠的地方去吧!」 以這是您的決定嗎,親王?」阿拉密斯問。 「這是我的決定。」 「不會改變了?」 菲力浦甚至不屑回答。他堅定地望著主教,好象在問他一個人下定決心以後難道可能改變嗎。 「這個眼神是顯示人的性格的火光,」阿拉密斯對著菲力浦的手鞠躬,說道,「大人,您將是個偉大的人物,我向您保證。」 「如果您願意,讓我們繼續把剛才中斷的談話談下去。我相信,我對您說過,我希望和您在兩點上意見能夠取得一致。一點是有危險或者障礙。這一點已經很明確。另外一點,是您要向我提出的條件。該您說了,德·埃爾布萊先生。」 「條件,我的親王?」 「自然羅,您在途中將不會為了類似的小事阻攔我,您也不會認為我相信您在這件事情里沒有好處而對我不公正。因此,不要轉彎抹角,不要擔心害怕,把您內心的想法完全告訴我。」 「這就是說,大人,一旦做了國王……」 「什麼時候?」 ①撒旦:《聖經》中的魔鬼之王。 「明天晚上。我的意思是明天夜裡。」 「對我說明一下是怎麼回事。」 「我有一個間題要問殿下。」 「問吧。」 「我曾經派過我的一個人來見殿下,叫他帶給您一本筆記本,字寫得很細很密,記得很準確,它們能讓殿下完全熟悉現在的和將來的組成宮廷的所有的人。」 「我全部看過了。」 「看得仔細嗎?」 「我都記在心上了。」 「全明白了嗎?對不起,我現在可以向被巴士底獄拋棄的可憐的犯人提些問題。不用說,一星期以後,我就沒有什麼可以向您這樣一位有才智的人提問了,您已經享有了自由和無限的權力。」 「那就問吧,我願意做一個向博學的老師複述他講過的功課的小學生。」 「首先,關於您的家庭情況,大人。」 「我的母親奧地利安娜?她的所有的憂傷,她的令人發愁的病!啊!我熟悉她!我熟悉她!」 「您的另外一個兄弟呢?」阿拉密斯彎了彎身子說。 「您曾經在那些筆記里配上一些描繪得十分美妙的畫像,我從這些畫像認識了這些人,您的筆記告訴過我他們的性格、個性和經歷。我的弟弟王太弟是一個棕色頭髮、臉色發白的美男子。他不愛他的妻子昂利埃特,而我呢,我,路易十四,我過去有點愛她,現在依舊喜歡和她調情,雖然在她想趕走拉瓦利埃爾小姐的那一天,她害得我流了許多眼淚。」 「您要留神這位小姐的一雙眼睛,」阿拉密斯說,「她真心誠意地愛著目前的國王。要欺騙一個在戀愛中的女人的眼睛是很難的。」 「她的頭髮是金黃色的。她的眼睛碧藍,充滿柔情的眼神會對我透露她的身分。她有一點點跛腳,她每天寫一封信,我叫聖埃尼昂先生給她寫回信。」 「您認識這個先生嗎?」 「就象我曾經親眼見過他一樣,我知道他最近給我寫的一些詩,就象我知道我為酬答他而寫的一些詩一樣。」 「很好。您的大臣們,您熟悉他們嗎?」 「柯爾培爾,長得又丑又黑,不過人挺聰明,頭髮披在額前,圓圓的腦袋又大又沉,是富凱先生的死敵。」 「對於柯爾培爾,我們用不著擔心。」 「用不著,因為您肯定會要求我放逐他的,是不是?」 阿拉密斯對這句話非常欽佩,不過他只是說道: 「大人,您將成為一位非常偉大的人物。」 「您看,」親王又說下去,「我對我的功課知道得多麼清楚,有天主幫助我,還有您,我將來是不大會出錯的。」 「大人,您還有一雙很難對付的眼睛,對嗎?」 「是的,火槍隊隊長達爾大尼央,您的朋友。」 「我的朋友,我應該這樣說。」 「這個人在夏約護送過拉瓦利埃爾,這個人把裝在箱子裡的蒙克送給了查理二世,這個人忠心耿耿地為我的母親效勞,這個人,法蘭西國王戴上王冠應該歸功於他,國家的任何事都有他的功勞。您是不是也要請求我放逐他呢?」 「陛下,決不。對於達爾大尼央這個人,到了一定的時候,我負責對他說出全部情況,可是,您要提防,因為,如果他在對他說明事情以前,發現我們的蹤跡,您和我的蹤跡,我們就會被捉住或者被殺死。這是一個敢作敢為的人。」 「我會考慮的。對我談談富凱先生。您對他怎麼辦呢?」 「再等一下,我請求您,大人。對不起,如果我老是這樣提問題似乎顯得缺乏敬意的話。」 「這是您的責任,您應該這樣做,而且,這還是您的權利。」 「在談到富凱先生以前,我很遺憾,竟忘記了我的另一位朋友」 「杜·瓦隆先生,法國的赫拉克勒斯。就這個人來說,他肯定前途無量。」 「不,我想說的不是他。」 「那麼是德·拉費爾伯爵嗎?」 「還有他的兒子,我們四個人的兒子。」 「這個小伙子因為熱愛拉瓦利埃爾,快要死了,我的兄弟很不體面地把她弄到了手,請您放心,我將會設法使他重新得到她。告訴我一件事,德·埃爾布萊先生:當一個人在戀愛的時候,他會忘記身受的侮辱嗎?他會原諒曾經對他不忠實的女人嗎?這是不是法國人的一種習俗?這是不是人心的一條法則?」 「一個愛得很深的人,象拉烏爾·德·布拉熱洛納那樣,最後會忘掉他情人的過錯的,不過我不知道拉烏爾以後會不會忘掉。」 「我會使他忘掉的。您想對我說的關於您的朋友的事就是這些嗎?」 「全在這兒了。」 「現在輪到富凱先生了。您打算要我怎樣對待他?」 「和過去一樣,做財政總監,我請求您。」 「可以!不過他現在是首相。」 「並不完全是。」 「對一個象我這樣日後將成為一無所知、處境困難的國王來說,非常需要一位首相。」 「陛下需要一位朋友嗎?」 「我只有一位朋友,這就是您。」 「您以後會有其他的一些朋友,對於您的榮譽,他們並不怎樣忠誠,也不怎樣熱心。」 「您將是我的首相。」 「大人,不能立即就這樣。這將會引起過分的嫉妒和驚奇」 「黎塞留先生是我的祖母瑪麗·德·梅迪西絲的首相,他原來只是呂松的主教,就象您現在是瓦納的主教一樣。」 「我看到殿下充分利用了我的筆記。這樣神奇的洞察力使我心頭充滿了喜悅。」 「我很清楚,黎塞留先生,由於王后的保護,很快就做了紅衣主教。」 「最好是,」阿拉密斯鞠了下躬,說,「殿下先使人任命我為紅衣主教,然後我再擔任首相。」 「不出兩個月您會成為紅衣主教的,德.埃爾布萊先生。可是,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您再向我要求什麼也不會觸犯我的,如果您到此為止,反而會使我不愉快。」 「這樣,我還要指望一樣事情,大人。」 「您說,您說!」 「富凱先生不會一直主持國家大事,他很快就要老了。他喜歡享樂,在今天這是和他的工作沒有矛盾的,因為他還繼續保留著青春的活力,可是這種青春的活力只要他一遇到什麼憂傷的事情或者生什麼疾病,就會消失掉。我們將不讓他遇到憂傷的事情,因為他是個高尚文雅的人。可是我們無法使他不生病。就這樣定了。等到您付清富凱先生的債款,使財政恢復正常以後,富凱先生可以繼續做他的詩人和畫家的小朝廷中的國王,我們要使他富有起來。這時候,我做了殿下的首相,我能夠考慮我的利益和您的利益。」 年輕人望著他的對話人。 「我們談到的黎塞留先生,」阿拉密斯說,「有一個很大的過錯,就是喜歡一個人治理法國。他讓兩個國王,路易十三和他,坐在同一個寶座上,實際上他可以把他們兩個人很舒適地安置在兩個不同的寶座上。」 「兩個寶座?」年輕人一面沉思一面說。 「確實,」阿拉密斯平靜地接著說下去,「一位身為首相、受到法國國王的寵愛和支持的紅衣主教,一位他的主人國王把自己的財富、軍隊和御前會議全都提供給他的紅衣主教,這樣一個人在只為了法蘭西施展他的才能的時候,擔當了雙重的令人煩惱的職務。而您呢,」阿拉密斯又補充說,他銳利的目光直視著菲力浦的眼睛,「您做了國王以後,不會象您父親那樣弱不禁風優柔寡斷,對什麼事都感到厭煩;您將是一位雄才大略、智勇雙全的國王,您在您的王國里能自由發揮您的本領,我只會妨礙您。然而,我們的友誼不應該,我不說受到損害,而是甚至不應該受到一個暗中的想法的影響。我把法蘭西國王的寶座送給您以後,您把聖彼得的寶座①送給我。當您的忠誠的、有力的、持有武器的手有了象我這樣一位教皇的手相配的時候,占有了世界三分之二的查理五世②也好,占有了全世界的查理曼大帝③也好,都只能有您一半高。我沒有同盟者,我沒有偏見,我不讓您去迫害異端分子,我以後也不會使您捲入家族的戰爭。我將要說,『整個世界是我們兩個人的;天下人的靈魂屬於我,他們的肉體屬於您。』如果我先死,您將得到我的遺產。大人,您對我的計劃有什麼意見?」 ①指羅馬教皇的職位。 ②查理五世(1500-1558):神聖羅馬帝國皇帝,占有西班牙、德意志、義大利的一部分和在美洲的西班牙殖民地等。 ③查理里大帝(742-814):法蘭克王國加洛林王朝的國王。 「我要說的是,您使我得到了幸福和自尊心,因為我完全了解您,德·埃爾布萊先生,您將成為紅衣主教,紅衣主教,同時您又將成為我的首相。此外,您告訴我,應該怎樣做才能夠選您做羅馬教皇,我會照著去做。您可以向我要求保證。」 「這是沒有用的。我的行動只是為了使您能夠獲得勝利,只有使您登上上面的梯級以後,我才向上爬。我將一直離得您遠遠地,避免引起您的嫉妒,又待在您的身邊,好維護您的利益和照看您的友誼。這個世界上的一切契約都會撕毀,因為它們包含的利益偏向一邊。在我們中間,永遠不會有這樣的事。我不需要保證。」 「這樣……我的兄弟……就會消失嗎?」 「非常簡單。我們只要使用一塊手指一按就會移開的樓板,就能把他從他的床上帶走。他睡覺的時候還戴著王冠,醒來的時候卻成了俘虜。從那個時候開始,您將獨自一人發號施令,您沒有更重要的需要關心的事,除了把我留在您的身邊。」 「這是真的!這是我的手,德埃爾布萊先生。」 「允許我恭恭敬敬地跪在您的面前,陛下。等到那一天您戴上王冠,我戴上三重冕,我們再擁抱。」 「就在今天擁抱我吧,您應該更加偉大,更加機智,更加有才華,請仁慈地對待我吧,做我的父親吧!」 阿拉密斯聽他這樣說,幾乎被感動了。他相信自己心裡有一種激動的情緒,是他以前從未感受過的,不過這種感覺很快就消失了。 「他的父親!」他想,「是的,聖父①!」 他們回到四輪馬車裡坐下,馬車飛快地沿著去沃-勒維孔特城②的大路奔去。 ①聖父:指羅馬教皇。 ②沃-勒維孔特城堡:即前面提到的沃城堡的全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