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二一一章

莫里哀也許在這兒想到要寫《貴人迷》① 達爾大尼央在隔壁房間裡挽到了波爾朵斯,波爾朵斯不再生氣了,波爾朵斯不再沮喪了,而且還喜氣洋洋,一副親切可愛的神態,和莫里哀聊著天。莫里哀則露出一種狂熱祟拜的神情望著他,那模樣就象不僅從來沒有見過比他優越的人,連和他一樣的人也沒有見過一樣。 阿拉密斯筆直地向波爾朵斯走去,向他伸出他的纖細雪白的手,這隻手給他的老朋友巨大的手蓋沒了。阿拉密斯每次這樣做的時候,總是感到有點兒不安。可是,這樣友好的緊緊握手並沒有叫他過於疼痛,瓦納主教向莫里哀轉過身來。 ①《貴人迷》:莫里哀的後期名作。 「怎麼樣,先生,」他對他說,「您和我一同到聖芒代去嗎?」 「大人,您願意去哪兒,我也去哪兒,」莫里哀回答道。 「去聖芒代!」波爾朵斯大聲叫起來,他看到傲慢的瓦納主教和一個小裁縫這樣親熱,非常吃驚。「什麼!阿拉密斯,您帶這位先生到聖芒代去?」 「是的,」阿拉密斯微笑著說,「時間很緊。」 「而且,我親愛的波爾朵斯,.達爾大尼央繼續說,「莫里哀先生完全不象他表面上這個樣子。」 「怎麼?」波爾朵斯問。 「是的,這位先生是佩爾塞蘭師傅的一個主要的夥計,在聖芒代別人等著他去給那些伊壁鳩魯信徒試穿遊樂會上穿的衣服,這是富凱先生關照給他們縫製的。」 「正是這樣,」莫里哀說,「是的,先生。」 「來吧,我親愛的莫里哀先生,」阿拉密斯說,「如果您和杜·瓦隆先生的事情已經辦完了。」 「我們辦完了,」波爾朵斯說。 「您滿意了嗎?」達爾大尼央問。 「十分滿意,」波爾朵斯回答說。 莫里哀對波爾朵斯一再恭敬地行禮,向他告辭,接著又握住火槍隊隊長悄悄伸給他的手。 「先生,」波爾朵斯裝得細聲細氣地說,「先生,特別要準時呀。」 「到明天您就能拿到您的衣服了,男爵先生,」莫里哀回答。 他和阿拉密斯一同離開了。 這時候,達爾大尼央挽住了波爾朵斯的胳膊。 「有我親愛的波爾朵斯,這個裁縫為您做了什麼事,」他問道,「會使您對他這樣滿意?」「他為我做的事,我的朋友,他為我做的事!」波爾朵斯興奮地說。 「對呀,我問您的就是他為您做了什麼事。」 「我的朋友,他會做任何裁縫都從來不做的事情,他量了我的尺寸卻沒有碰到我的身子。」 「哈!您說給我聽聽,我的朋友。」 「首先,我的朋友,他們不知道從哪兒找來了一套各種尺寸的人體模型,希望其中有一個的尺寸和我一樣;可是最大的那個瑞士軍樂隊隊長的模型,還比我矮兩寸,瘦半尺。」 「啊!是真的嗎?」 「我親愛的達爾大尼央,正象我榮幸地對您說的這樣。可是這位莫里哀先生可是個了不起的人物,至少,是一位了不起的裁縫,他一點兒也沒有被這個難倒。」 「他是怎麼做的?」 「哈!事情非常簡單。肯定地說,這是聞所未聞的!怎麼,別人真是這樣蠢,竟沒有立即找到這個法子?這會讓我少受多少痛苦和侮辱啊!」 「更不必提衣服了,我親愛的波爾朵斯。」 「是的,三十件衣服。」 「好、我親愛的波爾朵斯,把莫里哀先生的方法告訴我。」 「莫里哀?您是這樣叫他的,對嗎?我一定要記住他的名字。, 「是莫里哀,或者叫波克蘭,如果您願意這樣叫他的話」 「不,我更喜歡叫他莫里哀。以後我想回憶起他的名字的時候,我會想到大鳥籠①,我在皮埃爾豐就有這麼一隻大鳥籠……」 「好極了,我的朋友。不過這位莫里哀先生用的是什麼方法呢?」 「是這樣。他不象所有那些廢物那樣把我四肢分開,叫我彎下腰來,叫我彎曲關節,那都是些可恥低級的做法……」 達爾大尼央點了點頭。 「『先生,』他對我說,『一個高尚的人應該自己量自己的衣服尺寸。請您走到這面鏡子前面。」於是我走到鏡子前面。應該承認我一點兒也不理解這位善良的沃里哀⑧先生想要我做什麼。」 ①莫里哀法語是Molière,大鳥籠法語是volière,只差一個字母。 ②沃里哀即大鳥籠volière的音譯。 「是莫里哀。」 「啊!對,莫里哀,莫里哀。因為我一直害怕給人量尺寸,我就對他說:『留神您對我要做的事情,我非常怕癢,我預先告訴您。』可是他,用柔和的嗓音——因為這是一個很有禮貌的小伙子,我的朋友,應該承認這一點,他用柔和的嗓音說:『先生,為了使衣服做得合身,應該照您的體形做。您的體形在鏡子裡如實地照出來。我們就量您鏡子裡的體形的尺寸。」 「的確,」達爾大尼央說,「您看鏡子裡的自己;可是,他們是怎麼找到一面您可以看到全身的鏡子的?」 「我親愛的朋友,這正是國王照的那面鏡子。」 「是的,可是國王比您矮一尺半。」 「對,我也不知道這是怎麼搞的,這肯定是一種奉承國王的方法,可是這面鏡子對我來說是過子大了。確實,它的高度等於三面威尼斯的鏡子豎著連在一起,它的寬度等於三面威尼斯的鏡子並排放在一起。」 「啊,我的朋友,您說的這些話真夠精彩!您是在哪兒把它們收集在一塊兒的呀?」 「在美麗島。阿拉密斯對建築師就是這麼說的。」 「啊!太好啦!讓我們回到鏡子上來,親愛的朋友。」 「當時,這位善良的沃里哀先生……」 「是莫里哀。」 「是的,莫里哀,您說得對。我親愛的朋友,您會看到,現在我要牢牢記住他的名字了。這位善良的莫里哀先生開始用一點兒西班牙白堊粉在鏡子上勾畫出線條,全部照著我的胳膊和我的肩膀的輪廓畫,同時說著這句我認為很值得讚賞的格言:『一件衣服不應該使穿它的人感到拘束。』」 「不錯,」達爾大尼央說,「這是一句很好的格言,它卻很難成為事實。」 「所以我覺得它更加令人吃驚,尤其是他把它加以發揮的時候。」 「啊!他發揮了這句格言?」 「那還用說!」 「講講他怎樣發揮的。」 「『由於,』他繼續說,古人們在處境困難或者在情況尷尬的時候,可以身上穿著衣服,又不想把它脫下來。』」 「這說得對,」達爾大尼央說。 「『因此,,沃里哀先生接著說下去……」 「是莫里哀!」 「莫里哀,對。『因此,』莫里哀先生接著說下去,『您需要拔劍,先生,而您的衣服卻在您的背上。您怎麼辦呢?」 「『我脫掉它,』我回答道。 「『那不行,』他回答道。 「『怎麼!不行?』 「『我說,衣服應該做得合身,使您一點兒也不覺得礙事,甚至不妨礙您拔出劍來。』 「『啊!啊!』 「『您做好準備的姿勢,』他繼續說。我的動作做得那徉平穩有力,使得兩塊窗玻璃都飛掉了。『這沒有什麼,這沒有什麼,』他說,『就保持這樣的姿勢。』我朝天舉起左路膊,前臂優美地彎曲起來,袖口翻下,手腕彎成弓形,右胳膊呢,伸出一半,胳膊肘護住腰部,手腕遮住胸口。」 「是的,」達爾大尼央說,「真正的準備的姿勢,最最標準的準備的姿勢。」 「您說得正對,親愛的朋友。在這個時候,沃里哀……」 「是莫里哀!」 「咯,我親愛的朋友,我肯定地更喜歡叫他……您是怎麼叫他的另一個名字的?」 「波克蘭。」 「我更喜歡叫他波克蘭。」 「怎麼您這個名字會記得比另一個名字牢呢?」 「您知道……他叫波克蘭,對吧?」 「是的。」 「我牢牢地記著科克納爾①太太的名字」 ①波克蘭的法語是Poqnelin,科克納爾的法語是Coqnenaxd。科克納爾是《三個火槍手》里曾出現過的一個律師,死後其妻改嫁波爾朵斯。 「對。」 「我把『科克』換成『波克』,『納爾』換成『蘭』,於是『科克納爾』就成了『波克蘭』。」 「這真妙極啦!」達爾大尼央大為吃驚,叫起來,「說下去,我的朋友,我很讚賞您說的話,我在聽您說。」 「這個科克蘭在鏡子上勾畫出我的胳膊的輪廓。」 「對不起,是波克蘭。」 「我剛才怎麼說的呀?」 「您說的是科克蘭。」 「啊!是這樣。這個波克蘭在鏡子上勾畫出我的胳膊的輪廓;可是他花了一些時間;他老是對我看;應該承認我是非常漂亮的。『這叫您感到累嗎?』他問。『有一點兒,』我彎了彎膝部,『不過,我還可以堅持一個小時。』『不,不,我可不容許這樣!我們這兒有一些樂於幫助人的小伙子,他們的任務就是撐住您的兩條胳膊,就象從前先知祈求天主的時候,人們撐住先知的胳膊一樣。』『太好啦!』我回答說。『這樣做不使您感到委屈嗎?』『我的朋友,』我對他說,『我認為,在被人撐住胳膊和被人量尺寸之間,有很大的差別。』」 「這個區別意義重大,」達爾大尼央打斷他的話說。 「這時候,」波爾朵斯繼續說,「他做了一個手勢,兩個小伙子走到我身邊一個撐起我的左胳膊,另一個則十二萬分靈巧地撐起我的右胳膊。他又喊道:『第三個小伙子。』 「那第三個小伙子也走過來了。 「『撐住這位先生的腰部,』他說。 「那個小伙子把我的腰部撐住了。」 「這樣一來,您擺好姿勢了?」達爾大尼央問。 「那當然啦,波克納爾在鏡子上描畫我的身體輪廓。」 「是波克蘭,我的朋友。」 「波克蘭,您說得對。瞧,我毫無疑問地還是更加喜歡叫他沃里哀。」 「好,這樣就結束了,對嗎?」 「這時候,沃里哀在鏡子上描畫我的身體輪廓。」 「這太妙了。」 「我非常非常喜歡這個方法,它尊重人,使每個人保留他的身分。」 「後來就結束了?……」 「沒有一個人碰到我的身體,我的朋友。」 「除了那三個撐住您的小伙子?」 「當然,可是我想,我已經對您講過撐和量的區別。」 「不錯,.達爾大尼央回答道,接著他心裡想:「確實,要麼我完全搞錯了,要麼我使莫里哀這個小壞蛋得到了一個意外收穫。我們以後肯定會在某個喜劇里看到這個取自現實生活的場面。」 波爾朵斯笑了。 「什麼事情惹您發笑呀?」達爾大尼央問他。 「一定要我對您說實話嗎?好,我說,我笑我碰到了那麼好的運氣。」 「啊!這是真的;我沒有見過比您更幸運的人。可是,您又碰到了什麼好運氣?」 「我親愛的朋友,祝賀我吧。」 「我但願能這樣。」 「仿佛我是第一個被人用這種方法量尺寸的人。」 「您能肯定嗎?」 「差不多。沃里哀和另外幾個小伙子之間交換的某些暗示的動作清楚地告訴了我。」 「那好,我親愛的朋友,從莫里哀那方面來說,我是不會感到吃驚的。」 「是沃里哀,我的朋友!」 「啊!不,不!我非常希望讓您叫他沃里哀,可是我呢,我要繼續叫他莫里哀。是這樣,我剛才說,從莫里哀那方面來說,我是不會感到吃驚的,他是一個機靈的小伙子,您使他想出了這個好主意。」 「以後這個主意對他也是有用的,我可以肯定。」 「怎麼,難道以後對他會沒有用!我完全相信,這個主意以後對他是有用的,甚至非常有用!因為,我的朋友,您瞧,莫里哀是我們熟悉的裁縫當中,為我們的男爵、我們的伯爵和我們的侯爵按照他們各自的尺寸,做衣服做得最好的一個。」 這番話剛一說完,達爾大尼央和波爾朵斯就離開佩爾塞蘭師傅的家,乘上了他們的四輪馬車。至於這些話是否恰當或者是否深刻,我們就不去研究了。如果讀者願意的話,就隨他們去吧,讓我們回到在聖芒代的莫里哀和阿拉密斯身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