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二〇九章

讓·佩爾塞蘭先生是怎樣的一個人 國王的裁縫讓·佩爾塞蘭先生住在靠近枯樹街的聖奧諾雷街上的一幢相當大的房子裡。這是一個喜愛漂亮的衣料、美麗的刺繡品、華麗的天鵝絨的人,他是世襲的國王的裁縫。這種繼承要上溯到查理九世那個時候,就象我們都知道的,常常要上溯到那種很難滿足的英雄氣概的怪念頭。 當時的老佩爾塞蘭和昂布魯瓦斯·帕雷①一樣,是一個胡格諾派教徒②,他得到了納瓦爾王后美麗的瑪戈③的關照,沒有遭難,就象當時人下門所寫的和所說的那樣,這是因為他是唯一的夠替她縫製她喜歡穿的出色的騎裝的人,由於這些騎裝恰恰能遮住納瓦爾王后身材上的某些缺陷,她總是極其小心地想把這些缺陷藏起來。 佩爾塞蘭得到了拯救,出於報恩之情,他為卡特琳王后做了一些漂亮的黑色緊身上衣,收費低廉,王后最後終於很感謝這個胡格諾派教徒,把他容忍了下來,而她對胡格諾派教徒原來一直是非常厭惡的。可是佩爾塞蘭是一個謹慎小心的人,他曾經聽人說過對於一個胡格諾派教徒來說沒有什麼比卡特琳王后的微笑更危險的了。他注意到她對他微笑的次數比平常更多了,於是趕緊和全家一起信奉了天主教,這個改宗使他變得無可指責,他終於升到法蘭西國王的總裁縫師的高位。 亨利三世很愛打扮,在他統治的時候,這個位置位居科迪列拉山脈④一些最高山頂中的最高處。佩爾塞蘭一生精明能幹,為了在身後保持這個聲譽,他非常當心別死得不是時候,因此他死得非常及時,正是在他的想像力開始衰退的時候,他死了。 他留下一兒一女,他們都配得上他們姓的這個姓,兒子是個裁剪工人,象角尺一樣精確;女兒是個繡花女工,還會設計各種裝飾品。 亨利四世和瑪麗·德·梅迪西絲的婚禮,這位王后的盛大的喪事,由於當時的時時髦物之王巴松比埃爾先生無意說出的幾句話,使得佩爾塞蘭的第二代發了財。 後來孔西諾·孔西尼⑤和他的妻子加麗蓋伊在法國的宮廷成為出眾的人物,他們想使大家的服裝義大利化,從佛羅倫薩請來了裁縫,可是佩爾塞蘭始終堅持他的愛國心和他的自尊心,他用鑲貼用的花緞的花樣和無法模仿的包花繡使得那些外國人的企圖終於化為泡影,以致孔西諾第一個拋棄了他的同胞,並且開始十分器重這位法國裁縫,甚至只願意穿他縫製的衣服,因此後來在盧佛宮的,小橋上被維特里⑥用手槍打穿腦袋的時候,他身上穿的也是佩爾塞蘭給他做的一件緊身上衣。 ①昂布魯瓦斯·帕雷:查理九世時著名的醫生,御醫。 ②胡格諾教派是十六至十八世紀法國新教派的稱呼,當時受到天主教派的迫害。參見上冊第449頁注。 ③瑪戈:納瓦爾國王亨利的妻子,是大仲馬另一部代表作《瑪戈王后》中的女主人公。 ④科迪列拉山脈,在玻利維亞。 ⑤孔西諾·孔西尼(?-1817):即昂克爾大元帥,義大利冒險家。後路易十三下令逮捕他,他因拒捕被殺。參見上冊第38頁注②。 ⑥維特里:路易十三的衛隊長,在打死孔西尼後被任命為大元帥。參見上冊第588頁注②。 就是這件從佩爾塞蘭師傅的工場裡做出來的緊身上衣,巴黎人興高采烈地把它連同穿它的肉體撕成一塊塊。 儘管佩爾塞蘭曾經在孔西諾·孔西尼身邊得到過寵愛,路易十三卻寬大為懷,對他的裁縫毫不怨恨,依舊留他下來為自己服務。在公正的路易①做出這個偉大的公正的榜樣的時候,佩爾塞蘭培養出兩個兒子,一個在奧地利安娜的婚禮上做了一次嘗試,替黎塞留紅衣主教設計了那件漂亮的西班牙服裝,主教穿了它跳了一場薩拉班德舞②,他又縫製了悲劇《米拉姆》③的服裝,並且在白金漢的披風上縫上了那些著名的珍珠,它們是準備以後灑在盧佛宮的地板上的。 一個人如果替白金漢先生、散-馬爾斯先生、妮儂④小姐、博福爾先生和瑪麗翁·德洛姆⑤縫製過服裝,那他是很容易出名的。所以佩爾塞蘭三世在他父親去世的時候,榮譽達到了頂點。 ①公正的路易;見上冊第445頁注 ②薩拉班德舞:十七至+八世紀流行於法國的一種西班牙舞。 ③《米拉姆》:是一部大部分是黎賽留寫的悲劇。 ④妮儂(1820-1708):當時巴黎有名的有才智的美女。 ⑤瑪麗翁·德洛姆(1813-1860):路易十三時期有名的妓女。 就是這個佩爾塞蘭三世,現在雖然上了年紀,有了聲譽,有了錢,還在給路易十四縫製衣服。他沒有兒子,這對他來說是最傷心的事,既然他的王朝要和他一同消失,沒有兒子,他就培養了好幾個很有前途的徒弟。他有了一輛華麗的四輪馬車,一處田產,一批全巴黎最高大的僕人,並且得到路易十四的特許,還養了一群獵犬。他供給利奧納先生和勒泰利埃先生穿著,受到他們某種保護。但是,他雖然是一個精明圓滑的人,熟悉國家秘密,卻從來沒有能夠做到為柯爾培爾先生縫製一件衣服。這是無法解釋的,只能猜測。各種各樣的偉大人物,都靠著不見、抓不到的感覺生活,他們這樣做,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偉大的佩爾塞蘭——因為佩爾塞蘭家最後的一個,不顧王朝的習俗,取得了「偉大的」這個稱呼,他憑著靈感為王后縫製了裙子,為國王縫製了緊身服,他為王太弟設計了一件披風,為王太弟夫人設計了長襪跟的花樣,可是,儘管他才能超群,他也無法得到柯爾培爾先生的衣服尺寸。 「那個人呀,」他經常說,「我的本領可對他沒有用處了,我的針線不會為他服務了。」 我們用不著說佩爾塞蘭也是富凱先生的裁縫了,財政總監先生非常賞識他。 佩爾塞蘭先生快八十歲了,不過他精力還很充沛,而廷臣們說,他同時又十分乾癟,似乎一碰就要碎。他的名聲和他的運氣都太引人注意,使得花花公子的首領大親王先生在和他談到服裝打扮的時候都把胳膊伸給他靠著,宮廷中的人中間那些最不積極付款的人從來不敢在他那兒欠帳,因為佩爾塞蘭師傅第一次能給人欠帳做衣服,可是第二次不把上一次的付清就決不會再做。 我們可以看到,一個象這樣的裁縫,他用不到去招攬生意,討好顧客,是很難接受新顧客的。所以佩爾塞蘭拒絕為市民階層和最近才封為貴族的人縫製服裝。甚至有謠傳說,馬薩林先生為了報答供應給他的全套紅衣主教大禮服,有一天將幾份貴族證書塞進了佩爾塞蘭的口袋裡。 佩爾塞蘭既有才智,人又狡猾。大家都說他舉止相當輕浮。他在八十歲的時候,還用一隻有力的手量女人上身部分的尺寸。 達爾大尼央把愁眉苦臉的波爾朵斯帶進來的房子就是這位偉大的手藝匠老爺的家。 波爾朵斯一面走,一面對他的朋友說: 「當心,親愛的達爾大尼央,當心別讓這個佩爾塞蘭的傲慢的態度侵犯了一個象我這樣的人的尊嚴,這個人一定非常粗野;因為親愛的朋友,我預先告訴您,如果他冒犯了我,我就要教訓他。」 「由我來介紹,」達爾大尼央回答說,「您沒有什麼要擔心的,親愛的朋友,即使您……您並不是這樣。」 「啊!因為……」 「怎麼回事?您有什麼事對佩爾塞蘭不滿意的?說呀,波爾朵斯。」 「我相信,有一次……」 「怎麼,有一次?」 「我曾經打發末司東到叫這個名字的傢伙那兒去過。」 「嗯,以後呢?」 「這個傢伙拒絕替我做衣服。」 「啊!肯定是誤會,要趕緊弄清楚,末司東可能搞錯了。」 「也許」 「他大概把名字搞錯了。」 「這可能。這個混蛋的末司東從來記不住別人的名字。」 「我來負責這一切。」 「太好了。」 「叫馬車停下來,波爾朵斯,是這兒。」 「是這兒?」 「是。」 「怎麼,是這兒?我們現在是在中央菜市場,而您原來對我說過,他家住在枯樹街的轉彎角上。」 「是這樣,不過您瞧。」 「好,我瞧,我看見……」 「什麼?」 「真的,我們是在中央菜市場!」 「您大概不願意我們的馬走到我們前面的馬車頂上去吧?」 「不願息。」 「也不願意我們前面的馬車跑到它前面的馬車頂上去吧?」 「當然不願意。」 「也不願意第二輛馬車從比我們先到的三四十輛馬車的頂上穿過去?」 「啊!毫無疑問您是對的。」 「啊!」 「那麼多的人,我親愛的,那麼多的人!」 「所有那些人,他們在那兒幹什麼?」 「非常簡單,他們在等候輪到他們。」 「哈!是不是勃民第府①里的喜劇演員搬家了?」 ①勃良第府:原是勃昆第的公爵在巴黎的府邸,十七世紀時為著名的喜劇團的住處。 「不,他們在等候進佩爾塞蘭先生家。」 「可是我們也要去等呀。」 「我們將要比他們機靈些,但是沒有他們威風。」 「我們該怎麼辦呢?」 「我們要走下馬車,在那些侍從跟班當中穿過去,然後走進這個裁縫師傅家裡,我擔保能夠成功,尤其是如果您走在頭裡的話。」 「好吧,」波爾朵斯說。 於是兩個人下了馬車,向那所房子走過去。 造成困難的是佩爾塞蘭先生家的門是關著的,門口站著一個僕人,他在那兒對著名的裁縫的顯赫的主顧們解釋說,佩爾塞蘭先生目前暫不接待任何人。在門外的人相互流傳著一種說法,這種說法是佩爾塞蘭先生的親信僕人一片好心悄悄對一位大貴族說的。他們說佩爾塞蘭先生忙著要替國王縫製五套服裝,因為情況緊急,他正在他的房間裡思考這五套服裝的裝飾物、顏色和裁剪方法。有一些人,相信了這個說法,走掉了,並且很高興地把這件事情說給別人聽,不過也有不少人很固執,堅持要為他們打開門。在這部分人當中,有三個是預定要參加一出芭蕾舞劇的「藍飾帶」①,如果他們三個人沒有偉大的佩爾塞蘭親手縫製的服裝,那他們肯定要失去這樣的機會。 ①藍飾帶:指佩截這種飾帶的聖神騎士團的騎士。 達爾大尼央推著波爾朵斯往前走,波爾朵斯擠倒了一群群的人,他們一直走到櫃檯那兒。在櫃檯後面,裁縫的那些學徒正在盡力應付向他們提的問題。我們剛才忘記提到,在門口,人們象對待其他人一樣也不准波爾朵斯進去,可是達爾大尼央走上前去,只說了這麼幾個字: 「國王的命令!」 他和他的朋友就給領進去了。 那些可憐的傢伙在東家不在的時候,一直在賣力地回答顧客們的要求,並且老是停下針線活來回話。當自尊心受到傷害和等待落空的時候,顧客就拚命罵他們,受到攻擊的人向下一縮,消失在櫃檯底下。 那些排成一行的、滿腹不高興的貴族,就象一幅細部全都古里古怪的圖畫。我們的火槍隊隊長,有一道敏捷和準確的眼光,一眼就把什麼都看到了。可是,他掃視了人群以後,眼光落到他面前的一個人身上。這個人坐在一張矮凳上,只有腦袋微微露出在他藏身的拒台上面。這個人四十歲左右,愁眉苦臉,面色蒼白,一雙眼睛卻顯得溫和,明亮。他望著達爾大尼央和其他的人,一隻手支著下巴,就象一個好奇而冷靜的旁觀者。只是在看到了也許是在認出了我們的隊長以後,他把帽子壓到了眼睛上面。 也許就是這個動作吸引住了達爾大尼央的眼睛。如果是這樣的話,可以著到,這個把帽子壓低下去的人結果是適得其反了。 此外,這個人穿的服裝很樸素,他的頭髮梳得很整齊,不善於觀察的顧客會把他看做是蹲在橡木櫃檯後面一針一線地縫呢料和絲絨的一個小學徒。 不過這個人常常抬起頭來,為了更方便地用手指幹活。 達爾大尼央沒有上當,他看得很清楚,這個人要說是在幹活,也肯定不是在縫衣服。 「喂!」他對這個人說,「您怎麼變成小裁縫啦,莫里哀先生?」 「噓!達爾大尼央先生,」那個人低聲說道,「噓!看在老天的份上!您要讓別人認出我來了。」 「怎麼,這有什麼不好?」 「事實是沒有什麼不好,不過……」 「不過您想說也沒有什麼好,對不對?」 「天啊!不是,我向您保證,因為我忙著看一些傑出的人物的面孔。」 「您做您的吧,莫里哀先生。我明白這件事情您大有興趣,而且……我不打擾您的研究了。」 「謝謝!」 「可是有一個條件:就是您要老實告訴我佩爾塞蘭先生在哪兒。」 「啊!我很願意,在他的房間裡。只不過……」 「只不過別人不能進去?」 「很難進去!」 「對所有人都這樣?」 「對所有人。他把我帶到了這兒,好讓我自在地在這兒觀察,然後他走掉了。」 「那好,我親愛的莫里哀先生,您去通知他說我來了,行不行?」 「我?,莫里哀叫起來,那聲調就象一條老實的狗,別人把它應當得到的骨頭拿回去的時候發出來的一樣,「我,要我離開我的位子?啊!達爾大尼央先生,您對我太狠了!」 「果您不馬上去通知佩爾塞蘭先生說我來了,我親愛的莫里哀先生,」達爾大尼央低低地說,「我預先告訴您一件事情,那就是我不讓您看到我領來的朋友。」 莫里哀用一個幾乎看不出來的手勢指指波爾朵斯。 「是這一位,對嗎?」他問。 「是的。」 莫里哀用一種能看到對方頭腦和心的深處的眼光,盯住波爾朵斯望。這樣一看,使他無疑覺得充滿了希望,因為他立即站了起來,走到隔壁房間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