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二〇八章

末司東是怎樣沒有告訴波爾朵斯就長胖的 自從阿多斯動身去布盧瓦以後,波爾朵斯和達爾大尼央一直很少在一起了。一個在國王跟前當差,幹得精疲力竭;一個買了許許多多家具,打算帶到他的莊園裡去,他指望用這些家具在他的許多住宅里造成宮廷里的那種豪華的氣派,他在侍奉國王的時候見到過它的耀眼的光彩。 達爾大尼央一直對朋友忠心耿耿,一天早晨,他稍微有點兒空閒,就想到了波爾朵斯,他有半個多月沒有聽到他的消息,心裡很不安,就向他的家走去。他看到波爾朵斯剛剛起床。 可敬的男爵似乎在沉思,不只是沉思,而且神情十分憂鬱。他坐在床上,半光著身子,兩條腿垂下來,望著鋪滿在地板上的一大堆有流蘇、飾帶、繡花和許多顏色不協調的花邊的衣服。 波爾朵斯愁眉苦臉地想得出神,好象拉封丹寓言中的野兔一樣,沒有看見達爾大尼央進來,況且,在這個時候,末司東先生把他遮住了。末司東先生身體肥胖,不管怎樣,都足夠遮住一個人不讓另一個人看見。現在這個管家正在給他的主人看一件鮮紅色的衣服,他握住了兩邊的袖子,好讓人四面都看得清楚。這樣,他就顯得加倍的胖了。 達爾大尼央在門口站住,仔細打量著在沉思的波爾朵斯。接著,看到地板上數不清的衣服使得這位可敬的紳士老是深深嘆氣,達爾大尼央認為現在應該把他從這種痛苦的冥想中擺脫出來,於是咳嗽了幾聲,表示自己的到來。 「哈!」波爾朵斯叫道,高興得臉上直發亮,「哈!哈!達爾大尼央來啦!我終於會有一個主意啦!」 末司東聽了這兩句話,猜想到了在他身子後面發生的事情,就一面親切地對他主人的朋友微笑,一面閃在一邊,這樣一來,他的主人就少了一個妨礙他走到達爾大尼央跟前的有形的障礙。 波爾朵斯在重新站直起來的時候,他的結實的膝蓋格格地響他跨了兩大步,就穿過房間,到了達爾大尼央面前,他們著一種每天都在增長新的力量的友愛,把達爾大尼央緊緊抱在胸前。 「哈,」他又叫了一聲,「您永遠是受歡迎的,親愛的朋友,可是,在今天,您來得比往常更叫人高興。」 「瞧呀,瞧呀,您在自己的家裡傷心,是不是?」達爾大尼央說。 波爾朵斯用沮喪的眼光回答他的話。 「好呀,把這件事講給我聽,波爾朵斯,我的朋友,除非這是一個秘密。」 「首先,我的朋友,」波爾朵斯說,「您知道我對您沒有什麼秘密。這是一件很叫我悲傷的事。」 「等等,波爾朵斯,首先讓我把所有這些鋪在地上的呢子的、緞子的和天鵝絨的東西清除掉。」 「啊!踩上去好了,踩上去好了,」波爾朵斯可憐地說,「這一切都不過是些廢物。」 「喲!廢物,波爾朵斯,二十利弗爾一尺的呢子!豪華的緞子!最漂亮的天鵝絨!」 「您以為這些衣服……」 「真華麗,波爾朵斯,真華麗!我打賭在法蘭西只有您一個人才有這麼多的漂亮衣服,可以料想您再也不用添一件新的了,即使您活上一百歲——這並不會使我吃驚,在您死的那一天依舊穿著新衣服,從今天起一直到那一天,您用不著再看到一個裁縫的面孔。」 波爾朵斯搖搖頭。 「喂,我的朋友,」達爾大尼央說「您這樣憂鬱,這不是您的性格,真把我嚇壞了。我親愛的波爾朵斯,我們出去吧;越早越好。」 「好的,我的朋友,我們出去吧,」波爾朵斯說,「只要這可能的話。」 「我的朋友,您收到了布拉西安的壞消息?」 「沒有,他們伐掉了樹木,木材的數量超過了他們原來估計的三分之一。」 「是不是皮埃爾豐的池塘受到損失啦?」 「不,我的朋友,在那些池塘里捕的魚,賣了還有多,足夠放在鄰近的池塘里養。」 「是不是由於一場地震,瓦隆的房屋全坍倒了?」 「不,我的朋友,相反,雷打在離城堡一百步遠,並且使一個完全缺水的地方噴出了一道泉水。」 「那麼,是什麼事情呢?」 「事情是我收到了參加沃城堡的遊樂會的邀請,」波爾朵斯帶著悲傷的神情說。 「好呀,為這樣的事您竟還有些抱怨!由於得不到國王的邀請,宮廷裡面已經鬧得不可開交了。啊!親愛的朋友,真的,您要去沃城堡嗎?沒什麼可說的!」 「我的天啊,是的!」 「我的朋友,您會看到盛大的場面。」 「天啊!我非常懷疑這一點。」 「法蘭西所有精彩絕倫的事物,全都要在那兒聚集。」 「啊!」波爾朵斯說,同時絕望地扯下自己的一小撮頭髮。 「仁慈的天主呀!」達爾大尼央說,「我的朋友,您病了嗎?」 「我身體結實得象新橋①一樣,見它的鬼去!不是這回事。」 ①新橋:見中冊第68頁注。 「可是,是什麼事情呢?」 「這是因為我沒有衣服穿。」 達爾大尼央愣住了。 「沒有衣服,波爾朵斯乏沒有衣服!」他叫起來,「可是我看到地板上有五十多件!」 「五十件,是的,可沒有一件合我身的。」 「怎麼,沒有一件合您的身?是不是別人給您做衣服的時候,沒有給您量尺寸。」 「量過,」末司東回答道,「可是,很不幸,我長胖了。」 「怎麼!您長胖了?」 「也就是說我變得更加肥了,而且比男爵先生肥多了。您相信這點嗎,先生?」 「沒話說!在我看來這是很明顯的!」 「你聽見沒有,蠢貨!」波爾朵斯說,「這很明顯。」 「不過,我親愛的波爾朵斯,,達爾大尼央說,他稍微有點兒不耐煩了,「我不明白為什麼因為末司東長胖了,您的衣服就不合身了: 「我來向您解釋,我的朋友,」波爾朵斯說,「您該記得您對我講過一位羅馬將軍安東尼的故事,他總有七隻野豬在烤肉鐵釺上烤著,烤的程度都不一樣,這樣,他在一天裡高興什麼時候吃飯就能夠在什麼時候吃飯。由於我隨時都可能被召進宮裡去,並且在那兒待一個星期,因此我就決定身邊隨時準備好七件衣服來對付這樣的情況。」 「說得太有道理啦,波爾朵斯。不過得有您這些財產才能滿足這些古怪的想法,還得算進花費在量衣服尺寸上面的時間。衣服式樣是在經常改變的。」 「正是這樣,」波爾朵斯說,「在這方面我自認為找到了某種極其巧妙的辦法。」 「好,對我說說。自然羅,我相信您的天才。」 「您記不記得末司東原來很瘦?」 「記得,那是在他叫末司革東的時候」 「可是,您也記得他開始發胖的時期吧?」 「不,記不大清楚了。我請您原諒,我親愛的末司東」 「啊!先生沒有過錯,,末司東客氣地說,「先生當時在巴黎,我們呢,我們在皮埃爾豐。」 「總之,我親愛的波爾朵斯,有這樣一個時候,末司東從此開始發胖了。這就是您想說的,對嗎?」 「對,我的朋友,在那個時期我過得真開心。」 「是呀!我相信這一點,」達爾大尼央說。 「您知道,」波爾朵斯繼續說下去,「是什麼使我擺脫苦惱的?」 「不知道,我親愛的朋友,我還是不知道,可是,如果向我說明以後……」 「我就說,我的朋友。首先,就象您說過的,量衣服尺寸是浪費時間的,即使兩星期一次此外,一個人可能出門旅行,同時他想經常有七件現成的衣服備用……總之,我的朋友,我討厭把我的身體給別人量。一個人是世家子弟或者不是世家子弟,鬼才管呢!讓一個傢伙量您的身體,一尺一寸一分地量您,這真叫人丟臉。那些人會認為您這兒太凹進去,那兒又太突出,他們了解您的優點和您的缺陷。諾,一個人離開量衣師的手的時候,他就好象那些被一個間諜摸清了每個角落和厚度的要塞。」 「的確如此,我親愛的波爾朵斯,您有些想法完全是只有您一個人才有的。」 「啊!您明白了,當一個人做了工程師……」 「而且還為美麗島造了防禦工事,說得有理,我的朋友。」 「於是我有了一個主意,如果不是末司東先生疏忽的話,這肯定是個好主意。」 達爾大尼央對末司東看了一眼,末司東身子稍微動動,來回答這個眼光,這個動作表示:「您將看到這是不是我的差錯。」 「我看到末司東發胖非常高興,」波爾朵斯說,「我甚至用我全部的力量,依靠營養豐富的食物,幫助他長胖,我一直希望他的腰身和我一樣粗,那他就可以代替我讓人量尺寸了。」 「啊!妙不可言!」達爾大尼央叫起來,「我明白了……這就使您節省了時間,也不會丟臉了。」 「那當然,您想想我那時有多麼高興,一年半後,靠了我親自精心準備的食物,這個傢伙竟……」 「啊!我也出過力的,先生,」末司東謙恭地說。 「這,這是真的。當我發覺一天早上末司東象我自己一樣,為了通過那扇秘密的小門不得不側轉身體的時候,您想想我有多高興呀,那扇小門是那些可惡的建築師在皮埃爾豐城堡的已故的瓦隆夫人房間裡設計的。說到這扇門,我的朋友,我要向無所不知的您請教一下,這些混帳建築師,按理說應該能夠用眼睛估計得非常精確的,為什麼卻設計出這些只有瘦子才走得過去的門呢?」 「這種門呀,」達爾大尼央回答說,「是專門給那些向女人獻殷勤的人走的,一個向女人獻殷勤的人身材通常都細長苗條。」 「瓦隆夫人可沒有什麼向她獻殷勤的男人,」波爾朵斯莊嚴地插話說。 「非常正確,我的朋友,」達爾大尼央回答道;「可是建築師事先考慮到也許您會再結婚。」 「啊!這可能,」波爾朵斯說。「既然門為什麼過於狹窄的原因已經對我做了解釋,那麼,我們回過頭來再談末司東發胖的事吧。可是,我的朋友,您要注意,這兩件事情相互之間是有相似之處的.我總是發覺有些想法是因為相似而成對的。因此,達爾大尼央,請您欣賞這個現象,我對您說到末司東,他很胖,我們又談到了瓦隆夫人……」 「她很瘦。」 「哼!這豈不是很奇妙嗎?」 「我親愛的朋友,我的朋友當中的一位學者,科斯塔先生,發表過和您一樣的意見,他用一個希臘名稱稱呼這種現象,這個名稱我記不起來了。」 「哈!我的意見不是首創的了?」波爾朵斯大吃一驚,叫起來。「我原來以為是我發現的呢。」 「我的朋友,這在亞里士多德①以前就是一件眾所周知的事實了,也就是說離開今天大約兩千年以前。」 ①亞里士多德(前384-前322):古希臘著名哲學家。 「很好,都是同樣的正確,」波爾朵斯說,他因為和古代的賢哲的意見相同高興極了。」 「好極了!可是,讓我們回到末司東身上來。我想,我們已經看到他胖起來了。」 「是的,先生,」末司東說。 「我這就說下去,」波爾朵斯說。「末司東胖起來了,達到了我的尺寸,滿足了我全部的願望。有一天,我看到這個傢伙穿了一件用我的外套改成的衣服,我算是信服了,那件外套單單上面的繡花就值一百個皮斯托爾。, 「那是試穿穿,先生,」末司東說。 「從那個時候開始,」波爾朵斯說,「我決定讓末司東和我的裁縫發生聯繫,代替我被他們量尺寸。」 「想得太妙啦,波爾朵斯,可是末司東比您矮一尺半呢。」 「確實如此。他們量他的尺寸時一直量到地上,而做出來的衣服的下擺剛好碰到我的膝蓋。」 「您真好運氣,波爾朵斯,這一類事情只有您碰得上!」 「啊!是的,您祝賀我吧,應該祝賀!正是在那個時候,也就是說,大約兩年半以前,我到美麗島去,我叮囑末司東他每個月讓人做一套衣服,這樣一旦需要,就有一整套各種式樣的樣品。」 「末司東大概沒有聽從您的叮囑吧?啊!這可不好,末司東!」 「恰恰相反,先生,恰恰相反!」 「不,他沒有忘記叫人做衣眼,不過他忘了告訴我他還在不斷地長胖。」 「天哪!這可不是我的過錯,先生,您的裁縫沒有對我說起過這件事。」 「因此,」波爾朵斯繼續說,「這個傢伙兩年以來腰圍增加了十八寸,我的十二件最新做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從大一尺到大一尺半。」 「可是其他的在你們的身材差不多同樣大小的時候做的衣服呢?」 「它們的式樣都過時了,我親愛的朋友,如果我穿上它們,我就好象是剛從遏羅①來,有兩年不在宮廷里了。」 ①暹羅:即今泰國。 「我了解您的困難。您有多少件新衣服?三十六件?您沒有一件好穿的!好,應該叫人做第三十七件衣服,其餘三十六件就給末司東。」 「啊!先生!」末司東露出滿意的神情,說道,「事實上先生一直是對我非常慷慨的。」 「自然羅!您以為我就沒有這個想法,這筆費用就把我嚇住了嗎?可是沃城堡的遊樂會離開今天只有兩天了。我昨天接到了邀請,我叫末司東帶了我的全部服裝乘驛車到我這兒來,我只是今天早上才發現這個不幸,從今天到後天,沒有一個稍許會做做時行服裝的裁縫能給我縫製一件衣服。」 「也就是說一件飾滿金線的衣服,是嗎?」 「可是我太想了!」 「我們能解決的。您三天以後才動身。邀請您星期三去,現在是星期天上午。」 「是這麼回事,可是阿拉密斯特別囑咐我要提前二十四小時到達沃城堡。」 「怎麼,阿拉密斯?」 「對呀,是阿拉密斯給我送來請柬的。」 「哈!太好了,我明白了。您是受富凱先生一方面邀請的。」 「不是,是國王激請的,親愛的朋友。在請柬上清清楚楚地寫著:『瓦隆男爵先生被通知國王賜恩將他列入受邀者的名單……』」 「太好啦,不過您要和富凱先生一起去。」 「當我一想到,」波爾朵斯用腳猛跺地板,大聲說,「當我一想到我沒有衣服,我簡直氣炸了!我多想掐死什麼人或者撕破什麼東西!」 「什麼人也別掐死,也別撕破任何東西,波爾朵斯,我會來安排好這一切的。穿上您三十六件衣眼中的一件,和我一同到一個裁縫那兒去。」 「呀!我的僕人從今天早上起已經見過所有的裁縫了。」 「連佩爾塞蘭也見過了嗎?」 「佩爾塞蘭先生是什麼人?」 「他是國王的裁縫,有什麼好問的!」 「啊!是的,是的,」波爾朵斯說,他想裝做知道這個國王的裁縫,其實他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到國王的裁縫佩爾塞蘭先生那兒去,好極了!我原來以為他忙不過來呢。」 「當然,他是忙不過來,可是,波爾朵斯,請您放心協他不肯替別人做的事,對我總是肯做的。只不過您得讓他量您的身體尺寸,我的朋友。」 「唉!」波爾朵斯嘆了一口氣,「這是叫人惱火的事;不過,算啦,一切聽您的吧!」 「那行!別人怎麼做您也怎麼做我親愛的朋友,國王怎麼做,您也怎麼做。」 「怎麼!國王也給人量衣服尺寸,他受得了嗎?」 「國王喜愛打扮,我親愛的朋友,您也一樣,您也喜愛打扮,不管您怎樣說。」 波爾朵斯洋洋得意地笑了。 「我們到國王的裁縫那兒去!」他說,「既然他替國王裡衣服尺寸,那麼,我似乎也能讓他來替我量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