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二〇七章

犯人 自從阿拉密斯奇怪地變成修會的聽懺悔的神父以後,貝茲莫不再是原來的貝茲莫了。 在這以前,對於可敬的典獄長來說,阿拉密斯是一個他應該尊敬的高級教士,一個他應該感激的朋友,可是,從剛才對他揭示的使他心煩意亂的那番話以後,他成了一個下屬,阿拉密斯成了一個首領。 他親自點亮了一盞手提燈,叫來一個看守,然後,轉身對阿拉密斯說: 「聽候大人的吩咐。」 阿拉密斯只是點點頭,意思是說。「好的!」同時又揮了下手,意思是說:「您先走!」貝茲莫在前面走了,阿拉密斯跟在後面。 夜色晴朗,繁星密布,平台的石板地上響起了三個人的腳步聲。看守腰帶上掛著的鑰匙的叮噹聲,塔樓上的每層樓都聽得見,仿佛在提醒犯人,自由是在他們無法到達的地方。 可以說,貝茲莫身上發生的變化連犯人也有點兒數了。就是這個看守,在阿拉密斯第一次訪問的時候,顯得那樣好奇,長短問個不停,現在不僅一句話不說,而且面無表情,一直低著腦袋,好象害怕張開耳朵會聽見什麼似的。 他們就這樣地走到貝爾托迪埃爾塔樓的下面,一聲不響地走上了三層樓。他們走得很慢,因為貝茲莫雖然聽從了命令,可是他顯得一點兒也不起勁。 最後,他們終於到了門口,看守用不著再找鑰匙,他已經預備好了。門打開了。 貝茲莫打算走進犯人的牢房,但是在門口給攔住了。 「沒有規定說典獄長能聽犯人的懺悔,」阿拉密斯說。 貝茲莫彎彎身子,讓阿拉密斯過去,阿拉密斯拿過看守手上的手提燈,走丁進去,接著,他做了一個手勢,要別人在他後面把門關上。 他站了一會兒,豎起耳朵聽貝茲莫和看守有沒有走開,接著,他聽到聲音越來越輕,肯定他們已經離開塔樓,於是把手提燈放在桌子上,向四周張望。 那兒有一張綠嘩嘰鋪的床,它和巴士底獄裡的其他的床完全一樣,只不過比較新一些,掛著寬大的、半開的床幃。床上躺著一個年輕人,我們以前已經把阿拉密斯帶到他這兒來過了。 依照監獄裡的慣例,囚犯是不能照亮的。可是這個犯人有蠟燭。他大概在熄燈時間已經把蠟燭熄掉了。這個犯人享有在熄燈時間以前點亮兒的這種少有的特權,可見他受到了多大的優待。 在這張床旁邊是一張高大的皮扶手椅,椅腿是彎曲的,上面放著一些嶄新的衣服。一張小桌子,桌於上沒有筆,沒有書,沒有紙,沒有墨水,令人傷心地給擺在窗子旁邊。好幾隻碟子,還是滿滿的,說明了這個犯人幾乎沒有碰他這頓飯菜。 阿拉密斯看到床上躺著的年輕人,他的兩條胳膊半遮住臉。 有人進來也沒有稍許改變他一下姿勢。他在等待著什麼,或者是睡著了。阿拉密斯就著手提燈點亮了蠟燭,輕輕地推開扶手椅,懷著又好奇又尊敬的心情,走到床面前。 那個年輕人抬起頭來。 「您來找我做什麼?」他問道。 「您不是想要一個聽懺悔的神父嗎?」 「是的。」 「是因為您病了?」 「是的。」 「病得很重嗎?」 年輕人的銳利的目光注視著阿拉密斯,說: 「謝謝您。」 接著,沉默了片刻,他又說: 「我曾經見過您。」 阿拉密斯鞠了一個躬。毫無疑問,犯人剛才觀察到了在瓦納主教臉上顯露出來的那種冷靜、狡猾、專橫的性格特點,這使得處在這種境地的年輕人不大能放心,於是,他又說了一句: 「我好些了。」 「是嗎?」阿拉密斯問。 「是的,好些了,我看,我不再需要一位聽懺海的神父了。」 「也不需要您在您的麵包里發現的條子上告訴您的苦衣①了嗎?」 ①苦衣是苦行者穿的粗毛襯衣。 年輕人全身顫抖起來,可是,沒有等他回答或者否認,阿拉密斯就接著說下去: 「也不需要這樣一個教士,您在等待他告訴您一件重大的事情?, 「如果是這樣的話,」年輕人又躺到枕頭上,「那就不一樣了;我聽您說。」 阿拉密斯更加注意地望他,對這種單純自在的莊嚴的神情感到十分吃驚,只有天主才能將這種神情注進一個人的鮮血和心裡,使他在臉上表現出來。 「先生,請坐,」犯人說。 阿拉密斯彎彎腰,坐了下來。 「您在巴士底獄覺得怎麼樣?」主教問。 「非常好。」 「您不感到痛苦嗎?」 「不。」 「您一點也不懊侮嗎?」 「不。」 「不悔恨失去自由?」 「您稱做自由的是什麼呢,先生?,犯人用一個準備戰鬥的人的口氣問道。 「我稱做自由的,是鮮花,空氣,日光,繁星,您能用您的二十歲人的健壯有力的雙腿四處奔跑的幸福。」 年輕人微笑了,很難說清楚他是聽天由命了呢,還是表示輕蔑。 「請您看,」他說,「我在這隻日本花瓶里放了兩朵玫瑰花,兩朵美麗的玫瑰花,是我昨天晚上在典獄長的花園裡摘來的,當時還是花骨朵,今天早上它們開了,在我的眼前打開了它們鮮紅的花萼,花瓣分開,於是珍藏著的芳香散布出來,我的房間充滿了香氣。您看這兩朵玫瑰花,它們比其它的玫瑰花美麗,而玫瑰花又是花中最美麗的。既然我有了最美麗的花,您為什麼還要我希望得到其他的花呢?」 阿拉密斯驚訝地望著年輕人。 「如果鮮花就是自由,」囚徒又憂傷地說,「那我有自由,因為我有鮮花。」 「啊!可是空氣呢!」阿拉密斯嚷道,「空氣對生命是那樣必不可少!」 「對的,先生,倩您走到窗口,」犯人繼續說,「它是打開的。在天空和大地之間,風捲動著一團團的冰塊,火焰、溫和的霧氣或者柔和的微風。我坐在這把扶手椅上,靠著椅背,胳膊繞過支住我的窗杆,空氣拂著我的臉,這時候,我就想像自已是在空中游泳。」 阿拉密斯聽到年輕人這樣說,他的臉色越來越陰沉了。 「日光嗎?」他又說下去,「我有比日光更好的東西,我有太陽,每天來看望我的一位朋友,他既沒有典獄長的許可,也沒有看守的陪同。他從窗子進來,他在我的房間裡,從窗口開始,劃出一個很大很長的四方形,然後一直浸蝕到我的床幃的流蘇。這個發亮的四方形從上午十點到中午,越來越大,下午一點到三點,漸漸縮小,它匆匆而來,這時好象很不情願地離我而去。當它的最後一道光輝消失的時候,我已經享受了它四個小時的照耀。這難道不夠嗎?我聽說過有些在採石場採石的不幸的人,有些在礦里幹活的工人,從來沒有見過太陽。」 阿拉密斯擦擦他的前額。 「至於繁星,是很好看,」年輕人繼續說下去,「它們全都差不多,只是亮度和大小不一樣罷了。我,我是受到優待的,因為如果您沒有點燃這支蠟燭,您就能看見那順我在您來以前從床上看到的美麗的星,它的光芒撫弄著我的眼睛。」 阿拉密斯低下頭來,他覺得自己被這種可怕的哲理形成的辛酸的波濤淹沒了,這樣的哲理是被監禁的人的信仰。 「這就是鮮花,空氣,日光和繁星。」年輕人依舊很平靜地說道,「剩下的是散步了。難道我不是整天在典獄長的花園裡散步嗎,如果天氣好的話?如果下雨,就在這兒散步;如果天熱,就去涼快的地方,如果天冷,就在暖和的地方,冬天我有壁爐,所以很暖和。相信我,先生,」犯人用一種仍然帶有一些辛酸的表情接著說,「人們為了我已經做了一個人所能希望、所能企求的一切事情。」 「人們,好吧!」阿拉穿斯抬起頭說;「可是我看您把天主忘記了。」 「我確實忘記了天主,」犯人無動於衷地回答說,「但是,為什麼您對我說這個呢?何必對犯人們談到天主呢?」 阿拉密斯盯著這個奇怪的年輕人望,年輕人露出不信神者的微笑,又象殉教者那樣順從。 「難道天主不在任何事物中存在嗎?」他用責備的口吻低聲說。 「還是說存在於一切事物的末尾吧,」犯人堅定地回答道。 「好啦!」阿拉密斯說,「我們回到開始時的話題吧。」 「我求之不得,」年輕人說。 「我是您的聽懺悔的神父。」 「是的。」 「那好,您作為我的懺悔者,應該對我說真話。」 「我完全願意對您說真話。」 「所有的犯人都犯了罪才進了監獄。您犯了什麼罪呢?」 「在您第一次看見我的時候,您就已經問過我這個問題了,」犯人說。 「但是那一次您和今天一樣避而不答。」 「那您今天為什麼認為我會回答您的問題呢?」 「因為我今天是您的聽懺悔的神父。」 「那好,如果您想我對您說我犯了什麼罪,那就向我解釋一下什麼叫罪。我一點兒也不知道我的內心對我有什麼指責,我說我不是罪人。」 「有時候,在人間的大人物的眼裡,有些人有罪,不僅僅是國為他們曾經犯了罪,而且是因為他們知道罪已經犯下了。」 犯人顯出非常注意聽的樣子。 「是的,」他在沉默了一會兒以後說,自我懂了;是的,您說得對,先生,非常可能,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我在大人物的眼裡成了罪人。」 「啊!那麼說您是有點兒知道啦?」阿拉密斯說,他覺得自己隱約看見的不是對方的弱點,而是產生弱點的原因。 「不,我什麼也不知道,」年輕人回答說,「不過我有時候也思考,在那樣的時刻我就對自己說……」 「您對自己說些什麼?」 「我說,如果我要進一步思考的話,或者我會變成瘋子,或者我將猜到許多事情。」 「那麼後來呢?」阿拉密斯焦急地問。 「後來我不思考下去了。」 「您不思考下去啦?」 「是的,我的腦袋發漲,我的一些想法變得很優傷,我覺得煩惱不堪,我渴望……」 「渴望什麼?」 「我一點兒不知道,因為我不願意讓自己去渴望我沒有的那些東西,我對我己經有的很滿意了。」 「您害怕死嗎?」阿拉密斯略徽有些不安地問。 「是的,」年輕人微笑著說。 阿拉密斯在這種微笑里感到一股寒氣,他哆嗦了一下,大聲說道: 「啊!既然您害怕死,那您在這方面知道的要比您所說的要多了。」 「但是您,」犯人回答說,「您要我說請求見您,當我請求見您的時候,您上這兒來了,同時向我保證要對我揭露許許多多秘密的事情,怎麼現在您不說話,反而我在說呢?既然我們都戴著面具,要麼兩個人都戴下去,要麼一同拿下來。」 阿拉密斯感到了這句話的力量,也感到了它的正確性。 「我不是在和一個普通的人打交道,」他心裡想,「哦,您有雄心嗎?」他高聲問道,沒有讓這個囚犯對這樣的轉變有一個思想準備。 「雄心,什麼是雄心?」年輕人問。 「這就是,」阿拉密斯回答道,「一種推動人去渴望得到比他有的更多的東西。」 「我說過我是心滿意足的,先生,但是我可能弄錯了。我不了解雄心是什麼,不過我可能有。請啟發一下我吧,我求之不得。」 「一個有雄心的人,」阿拉密斯說,「就是妄想得到超出他目前狀況的東西的人。」 「我一點兒也不妄想得到超出我目前狀況的東西,」年輕人很有自信地說,這樣的態度又一次使瓦納主教不禁哆嗦起來。 他不說話了。但是,看到這個囚徒發著火光的眼睛,起皺的前額,在深思的神態,可以感覺到他期待的不是靜默而是別的。這種靜默給阿拉密斯打破了。 「從我見到您以來您是第一次對我說謊,」他說。 「說謊?」年輕人從床上坐起來大聲說道,他的聲調,他的眼睛閃出的光芒,使得阿拉密斯不由自主地往後退。 「我想說的是,」阿拉密斯彎了彎身子,說道,「您對我隱瞞了您所知道的有關您童年的情況。」 「一個人的秘密是屬於他自己的,先生!」犯人說,「不是屬於一個隨便碰到的、不相干的人的。」 「這是對的,」阿拉密斯說,他的身子比剛才彎得更低了,「這是對的,請原涼,不過現在我對您來說還是一個隨便碰到的、不相干的人嗎?我請求您回答我,大人!」 這個稱呼使得犯人感到微微不安;但是他對別人給他這樣的稱呼並不顯得吃驚。 「我不認識您,先生,」他說。 「啊!如果我膽敢的話,我要握住您的手親吻。」 年輕人做了一個動作,就象要把手伸給阿拉密斯一樣,但是,他的眼睛發出的光芒在眼皮邊消失了,他的冰涼的手不信任地縮了回來。 「吻一個犯人的手!」他搖著頭說,「那又何必呢?」 「為什麼您要對我說,」阿拉密斯問道,「您在這兒覺得很好?為什麼您要對我說您什麼也不嚮往?最後,為什麼您要對我這樣說,不讓我對您說真心話?」 年輕人的眼裡第三次出現了那同樣的光芒,可是和前兩次一樣,什麼效果也沒有,就消失了。 「您不相信我嗎?」阿拉密斯說。 「先生,這從何說起呢?」 「啊!道理非常簡單,就是,如果您知道您應該知道的事情,您就應該不相信任何人。」 「那麼,我不相信您,您就不必驚奇了,因為您懷疑我知道我並不知道的事情。」 阿拉密斯對這樣有力的反抗說不出的欽佩。 「啊!大人,您使我深感失望!」他用拳頭敲著扶手椅,大聲說道。 「我,我不了解您呀,先生。」 「那麼,您設法了解我吧。」 犯人盯住阿拉密斯望著。 「有時候,」阿拉密斯繼續說下去,「我似乎覺得我尋找的那個人就在我眼前……接著……」 「接著……這個人就不見了,是不是?」囚犯微笑著說,「太好了!」 阿拉密斯站了起來。 「無疑地,」他說,「我對一個象您這樣不信任我的人是沒有什麼話可說了。」 「我呢,」犯人用同樣的語氣說,「對不願意懂得一個犯人應該懷疑一切的人,也沒有什麼話可說。」 「甚至不相信他的老朋友?」阿拉密斯說,「啊!這太謹慎了,大人!」 「我的老朋友?您是我的一位老朋友嗎,您?」 「瞧,」阿拉密斯說,「難道您不再記得起從前,在您度過童年的村子裡曾經見過的一切嗎?……」 「您知不知道那個村子的名宇?」犯人問道。 「大人,叫諾瓦西-勒塞克,」阿拉密斯很有把握地回答。 「請繼續說下去,」年輕人說,他臉上的神情既不表示肯定也不表示否定。 「諾,大人,」阿拉密斯說,「如果您一心繼續玩這樣的把戲,那我們就到此為止吧。我上這兒來是想告訴您許多事情的,這是真的,可是應該讓我看到這些事情,在您那方面,是不是渴望了解它們。在說話以前,在講出那些非常重要所以我一直隱藏在心裡的事情以前,應該承認,我需要一點兒幫助,即使它並不真誠,我需要一點兒同情,即使它並不坦率。您把您自己關在所謂的一無所知里,這使我無法動一動……啊!不是為了您自以為的理由,因為,不管您多麼一無所知,或者不管您裝做是多麼無動於衷,您依然是您,大人,任憑什麼,您要明白,都不會使您變成不是您。」 「我答應您耐心聽您說,」犯人回答說,「不過,我好象有權利向您重複這個我已經對您提出過的間題:您是誰?」 「您記得不記得十五年或許十八年以前,在諾瓦西-勒塞克看見過一個騎馬的人?他是和一位夫人一起來的,那位夫人穿的是普通的黑綢衣服,頭髮上繫著火紅色的飾帶。」 「記得,」年輕人說,「有一次我問這位騎馬的人的姓名,別人對我說,他叫德·埃爾布萊神父。這位神父的神態非常象軍人,我十分驚奇,別人回答我說對這一點絲毫也不用驚奇,因為他曾經做過路易十三國王的火槍手。」 「是的,」阿拉密斯說,「這個從前的火槍手,後來的神父,再後來的瓦納主教,今天的您的聽懺悔的神父,就是我!」 「我知道。我已經認出您來了。」 「那好,大人,如果您知道了這些,那我應該補充一件您不知道的事情,那就是這個火槍手,這個神父,這個主教,這個聽懺悔的神父來到這兒,如果今天晚上被國王知道了,那麼,明天,這個冒著一切危險到您身邊來的人,將要在一間比您的牢房還要陰暗還要偏僻的牢房裡看見劊子手的斧頭髮亮。」 年輕人聽到這幾句特別加強語氣的話,從床上挺直身子,他的越來越充滿熱望的眼光凝視著阿拉密斯。 仔細觀看的結果就是這個犯人仿佛產生了一點兒信任。 「是的,」他喃喃地說,「是的,我全都記起來了。您說到的那個女人有一次是和您來的,另外兩次是和那個女人……」 他不再說下去了。 「和那個每個月都來看您的女人一起來的,對不對,大人?」 「對。」 「您知道不知道這位夫人是誰?」 從犯人的眼裡好象快要冒出一道火光似的。 「我知道這是一位宮廷中的貴婦,」他說。 「您對這位夫人還記得十分清楚嗎?」 「啊!我的記憶在這方面不會是十分模糊的,」年輕的犯人說,「有一次,我看到這位夫人和一個大約四十五歲左右的男人在一起。有一次,我看到這位夫人和您,還有一位身穿黑連衣裙、有火紅色飾帶的夫人,以後我又有兩次看到她,和同樣的人在一起。這四個人,還有我的教師和老佩隆內特,我的看守和典獄長,是僅有的我對他們說過話的人,事實上,我也僅僅見過他們。」 「可是您已經在監獄裡了呀?」 「如果我現在是在這兒的監獄裡,相對來說,我以前在那兒是自由的,雖然我的自由受到很大的限制。一幢我不能走出去的房子,一座四周圍著我無法越過的高牆的大花園,這便是我的住宅。您認識那座住宅,因為您到過那兒。儘管如此,我習慣了在這些高牆的範圍當中生活,也從來沒有想到要出去。所以,您知道,先生,我沒有看見過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事物,我就什麼也不能想望,如果您要對我講一件什麼事情,您將不得不對我解釋所有的事情。」 「我會這祥做的,大人,」阿拉密斯鞠著躬說,「因為這是我的責任。」 「那好,請先對我說說我的教師。」 「是一位好心的紳士,大人,更是一位正直的紳士,既是您的肉體也是您的靈魂的導師。您有什麼理由抱怨他嗎?」 「啊,不!先生,完全相反,可是這位紳士常常對我說我的父母親都已經死了,這位紳士是在說謊呢,還是講的是事實?」 「他不得不服從別人給他的命令。」 「那他是在說謊了?」 「只在一點上說了謊。您的父親是死了。」 「我的母親呢?」 「她對您來說是死了。」 「可是,對於別人來說,她活著,是不是?」 「是。」 「而我,」年輕人望著阿拉密斯,「我,我卻被判處在監獄的黑暗中生活?」 「天哪!我相信是這樣。」 「看來,」年輕人繼續說下去,「是因為我在這個世界上會泄露一個巨大的秘密。」 「是的,一件巨大的秘密。」 「為了把一個象我這樣的孩子關在巴士底獄裡面,我的敵人應該是十分有權力的了。」 「他是十分有權力。」 「比我的母親更有權力嗎?」 「為什麼您這麼說?」 「因為我的母親保護了我。」 阿拉密斯猶豫了一下。 「是的,比您的母親更有權力,大人。」 「我的奶媽和那個紳士被帶走了,使我和他們這樣分離開了,對我的敵人來說,我或者他們是非常大的威脅嗎?」 「是的,是一個威脅,您的敵人使紳士和奶媽失蹤就是為了擺脫這個威脅,」阿拉密斯平靜地回答道。 「失蹤?」犯人問,「但是,他們是怎樣失蹤的呢?」 「用的是最妥當的方法,」阿拉密斯回答道,「他們死了。」 年輕人的臉色有點發白,用一隻發抖的手掠過他的面孔。 「是用的毒藥?」他問。 「是用的毒藥。」 犯人沉思了片刻。 「這兩個無辜的人,」他又說,「我的僅有的支柱,在同一天裡遭到殺害,我的敵人這樣做,那他一定是極其殘酷的人,或者是由於需要而迫不得已這樣做,因為這個可敬的紳士和這個可憐的女人從來沒有傷害過任何人。」 「在您的家庭中,需要是無情的,大人。因此,我感到非常遺憾的是,一種需要也使我不得不告訴您這個紳士和這個奶媽都給殺害了。」 「啊!您告訴我的並不是什麼新鮮事情,」犯人皺著眉頭說。 「怎麼回事?」 「我早就懷疑到這一點了。」 「為什麼?」 「我會告訴您的。」 這時候,年輕人支著兩肘,湊近阿拉密斯的臉他的表情是那樣莊嚴,那樣克制,甚至滿不在乎,使得主教覺得熱情象電流一樣,帶著毀滅性的閃光,從他的沮喪的心升到了他的象鋼鐵一樣堅硬的腦袋裡。 「大人,說吧。我已經對您說過,我和您說話是冒著生命危險的。儘管我的生命算不了什麼,我還是請求您作為您的生命的贖金接受它。」 「好的,,年輕人說,「這就是為什麼我懷疑有人殺害了我的奶媽和我的老師的原因。」 「您一直稱他為您的父親。」 「是的,我稱他為我的父親,可是我知道得很清楚我不是他的兒子。」 「誰讓您這樣猜想的?……」 「正和您一樣,作為一個朋友,您對我太恭敬了,作為一個父親,他對我太恭敬了。」 「我,」阿拉密斯說,「我不打算把自己偽裝起來。」 年輕人點了點頭,繼續說下去: 「當然,我並沒有註定要在監獄裡關一輩子,現在特別使我相信的,那就是人們很關心使我成為一個儘可能十全十美的騎士。在我身邊的紳士把他知道的一切都教了我:數學,少量的幾何,少量的天文學,劍術,馴馬術。每天早上,我在一間低矮的教練廳里舞刀弄劍,在花園裡騎馬。嗯,有一天早上,那是在夏天,因為天非常熱,我在那間低矮的教練廳里睡著了。一直到那個時候,除掉我的教師對我的尊敬以外,沒有人引起過我或者激起過我的懷疑。我象孩子一樣,象小鳥一樣,象樹木一樣,靠空氣和陽光生活。我那時剛剛十五歲。」 「那麼,那是八年以前的事情?」 「是的,差不多八年,我已經無法計算時間了。」 「請原諒,可是您的老師對您說些什麼鼓勵您工作呢?」 「他對我說,一個人應該在世界上為自己掙得一筆他誕生的時候天主拒絕給他的財產。他又說,我是一個孤兒,貧窮,微賤,我只能依靠自己,沒有一個人過去和將來會關心我這個人。我待在那間低矮的教練廳里,因為劍術課而疲累不堪,我睡著了。我的老師在二樓他的房間裡,正在我的上面。突然,我聽見好象我的老師發出的一聲短促的叫喊聲。接著,他呼喚道『佩隆內特!佩隆內特!』他呼喚的是我的奶媽。」 「是的,我知道,」阿拉密斯說,「說下去,大人,說下去。」 「她肯定是在花園裡,因為我的老師急匆匆地從樓梯上走下來。我站起來,看到他不安我很擔心。他打開前廳通向花園的門,嘴裡一直喊著:『佩隆內特!佩隆內特!』低矮的教練廳的窗子面向院子,都關閉著,但是,我從百葉窗的縫裡看到我的老師走近幾乎就在他的工作室的窗下的一口大井。他向石井欄俯下身去,朝井裡望,一面又發出一聲叫喊,一面做出一些驚慌失措的手勢。從我待的地方我不但能看見,而且能夠聽見。我見到了,我也聽到了。」 「說下去,大人,我請求您,」阿拉密斯說。 「聽到我的老師的叫喊聲,佩隆內特夫人奔了過來。他向她走過去,抓住她的胳膊迅速地把她往石井欄那邊拉,然後,他和她一同向井底彎下身子,他對她說: 「『看呀,看呀,多麼不幸啊!』 「『好啦,好啦,您冷靜一下,』佩隆內特夫人說,『怎麼回事?』 「『這封信,』我的老師喊道,『您看到這封信嗎?』 「他向井底伸出手去。 「『什麼信呀?』奶媽問。 「『您在那裡面看到的這封信,是王后最近的一封信。』 「聽到這句話,我全身哆嗦起來。我的老師,我當做父親的人,他不斷地叮囑我謙遜虛心,竟和王后通信!』 「『王后最近的一封信?』佩隆內特夫人嚷道,她看到在井底的那封信,十分吃驚。『它怎麼會在那兒的?』 「『一種巧合,佩隆內特夫人,一種奇怪的巧合!我回到家裡去,進屋的時候,我推開了門,那邊的窗戶是開著的,穿堂風吹了起來,我看到一張紙在飛來飛去,我認出這張紙,這是王后的信。我跑到窗口,發出一聲叫喊聲。紙在空中飄了一會兒,然後落到井裡。』 「『好呀,』佩隆內特夫人說,『如果信落到井裡,那它就好象給燒掉了一樣,因為王后把她全部的信都燒掉了,每次她來……』 「每次她來的時候!這麼說,每個月來的那個女人就是王后啦?」犯人說。 「是的,」阿拉密斯點頭說。 「『當然,當然,』年老的紳士繼續說,『可是這封信里有一些指示。我該怎麼遵從這些指示呢?』 「『趕快寫信給王后,把事情老老實實地告訴她,王后將會給您寫第二封信,來代替這一封信。」 「啊!王后將不會相信這件事情的,』那個老好人搖著頭說,『她將想到我本來是打算保留住這封信,好當做一樣武器,而不是象其它的信那樣交給她。她是那麼多疑,而馬薩林先生是那麼一這個義大利惡魔只要一起疑心,就能叫人毒死我們!』」 阿拉密斯的頭非常輕微地動了動,露出了微笑。 「『您知道,佩隆內特夫人,在關係到菲力浦的問題上,他們兩人都一樣多疑!』 「菲力浦,這是別人給我的名字,」犯人說。 「那麼,沒有什麼可猶豫的了,』佩隆內特夫人說,『應該派人下到井裡去。』 「『是呀,好讓拿到那張紙的人在爬上井來的時候可以看它。』 「『讓我們在村子裡找一個不識字的人,這樣您就放心了。』 「『好吧,可是下到井裡去的人難道猜不到一張為了它我們會使一個人遭到生命危險的紙頭的重要性嗎?不過,您剛才倒使我想到一個主意,佩隆內特夫人,是的,有一個人要下到井裡去,這個人將是我。』 「可是佩隆內特夫人聽到這個建議後,開始又哭又叫,淚流滿面地向老紳士苦苦哀求,結果他只好答應她去尋找一把很長的梯子,好一直下到井底。這時候,她便到農場去找一個勇敢的小伙子,要使他相信有一件貴重首飾掉到井裡去了,這件飾物外面包著一層紙,我的老師解釋說,因為包的紙在水裡散開了,他只找到了這張打開的信紙是沒有什麼可以奇怪的。 「『也許時間長了,信上的字都看不清楚了,』佩隆內特夫人說。 「『只要我們拿到信,那就沒有什麼關係。把信送給王后,她看到我們沒有背叛她,因此,我們就不會引起馬薩林先生的懷疑,我們也就絲毫不用怕他了。』 「這樣決定以後,他們就分手了。我推開百葉窗,看到我的老師打算進來,我撲到我的靠墊上,頭腦里因為剛才我聽到的那些話在嗡嗡地響著。 「我的老師在我撲到我的靠墊上面以後,把門微微打開了一會兒,他以為我睡著了,就輕輕地又關上了門。 「他一關上門,我就站起來。我注意地聽著,聽到腳步聲漸漸走遠了。接著我又回到窗口,我看到我的老師和佩隆內特夫人走了出去。 「就我一個人待在房子裡了。 「他們剛剛把門關上,我沒有穿前廳走,而是從窗口跳了出去,向那口井奔過去。 「這時候,就象我的老師曾經做過的那樣,我也在井口俯下身去。 「我不知道在暗綠色的水的顫抖的波紋里是一件什麼微白色的和發光的東西。那個閃光的圓東西吸引住我,使我著迷。我的眼睛發獃,我的呼吸急促。這口井用張開的大嘴和冰涼的氣息拉住我,我仿佛看到在井底的紙上的火紅色的字,王后曾經摸過那張紙。 「這時候,我不知道我在做什麼,我受到一種本能的衝動的推動,這種力量會使人走到致命的斜坡上。我把繩子的一頭繞在井架的腳上,讓它吊著水桶落到水裡,大約有三尺深,我這樣做的時候,費了很大的勁,不去碰到那張珍貴的紙,那張紙開始由微白色變成暗綠色,證明它在往下沉,接著,我雙手握住一塊濕麻布,自己向深淵滑下去 「當我吊在深暗的水面上的時候,當我看到天空在狡頭上變小的時候,我全身發冷,頭髮暈,頭髮直豎,可是我的意志控制了一切,控制住恐懼和不適。我到了水面,一下子沉到水裡,我用一隻手撐住自己,伸出另一隻手,我抓到了那張珍貴的紙,在我手指當中,它碎成了兩半。「我把這兩片紙藏在我的緊身外衣裡面,靠著雙腳頂住井壁,用手向上爬,我使足勁,敏捷地,特別是心急火燎地爬上了井欄。我下半個身子全淌著水,把井欄都淋濕了。 「我帶著我的戰利品一出了井,就跑到太陽底下,我一直跑到花園深處一個小樹叢裡面。我打算在那兒躲一下。 「我腳剛跨進我的藏身的地方,每逢大門打開便發出響聲的門鈴這時響了起來。這是我的老師回來了。真險哪! 「如果他猜到我在這兒,筆直對我走來的話,我估計他走到我這兒要十分鐘;如果他花工夫尋找我,那要二十分鐘。 「這時間足夠讓我讀完這封珍貴的信了,我趕緊把兩片紙拼在一起。字跡已經模糊了。「不過,不管怎樣,我終於辨認出了那些文字。」 「大人,您看到了什麼?」阿拉終斯非常感興趣地問道。 「先生,那上面說的事情足以使人相信我的僕人是一位貴族,而佩隆內特雖說不是一位貴夫人,但是要勝過一個女僕,總之,足以使人相信我出身高貴,因為奧地利安娜和馬薩林首相如此細心地關懷我。」 年輕人非常激動,不再說下去了。「後來又發生了什麼事啦?」 阿拉密斯問。「先生,」年輕人回答道,「發生了這樣的事,我的老師叫來的工人在井裡找了個遍,什麼也沒有找到,還有我的老師發現井欄上全是水,我在太陽底下沒有全部曬乾,佩隆內特夫人看出來我的衣服是濕淋淋的;最後還有因為井水太涼,加上我發現了這封信太激動,我發起高燒來,高燒以後我神志昏迷,盡說胡話,我把什麼事全都說出來了。就這樣,由於我的供認,我的老師在我的長枕底下找到了分成兩半的王后寫的那封信。」 「啊!」阿拉密斯說,「我現在弄清楚了。」 「從那以後,一切全都是猜測了。肯定的是,那個可憐的紳士和那個可憐的女人,都不敢保守剛才出現的秘密,把什麼都寫信告訴了王后,同時把破碎的信送給了她。」 「在這以後,」阿拉密斯說,「您就被逮捕,送到巴士底獄裡來了?」 「您已經看到了。」 「接著,您的兩個僕人不見了?」 「唉!」 「我們別去關心已死的人,」阿拉密斯說,「讓我們看看能夠對活著的人做些什麼。您對我說過您已經聽天由命了?」 「我現在依舊這樣說。」 「不想得到自由了?」 「我已經對您說過。」 「沒有雄心,沒有懊惱,沒有想法?」 年輕人不回答。 「怎麼,」阿拉密斯問,「您不說話啦?」 「我以為我說得已經夠多的了,」犯人答道,「現在該您說了.我累啦。」 「我會聽從您的話,」阿拉密斯說。 阿拉密斯沉思起來,臉上布滿了深沉的莊嚴的神色。看得出他已經到了他到監獄來扮演的角色最關鍵的時刻了。 「第一個問題,」阿拉密斯說。 「什麼問題?說呀。」 「在您原來住的房子裡,是不是大鏡子和小鏡子都沒有?」 「這兩個字眼是什麼字眼,它們是什麼意思呀?」年輕人問,「我甚至不知道它們是什麼東西。」 「大鏡子或者小鏡子指的是一種會照出東西的家具,舉例說,它能夠讓人在一塊加工過的玻璃里看見自己的面貌,就象您用肉眼看到我的面貌一樣。」 「不,在房子裡沒有大鏡子,也沒有小鏡子,夢年輕人回答道。 阿拉密斯朝四周望望。 「在這兒也沒有,」他說,「在這兒和在那邊一樣,採取了同樣的預防措施。」 「預防什麼呢?」 「您待一會兒就能知道了。現在,請原諒我先不說。您對我說過您學過數學,天文學,劍術,馴馬術;您卻沒有提到歷史。」 「有時候,我的老師也對我講聖路易國王①、弗朗索瓦一世和亨利四世的豐功偉績。」 「就是這些?」 「差不多就是這些。」 「是的,我明白,這也是一種算計,就象別人拿走了您的能照出現在的鏡子一樣,他們讓您不了解反映過去的歷史。自從您被監禁以來,就不許您看書,因此,好多事情您都不知道了。如果您知道了這些事情,您也許能夠重新建成您的已經垮掉的往事和利益的大廈。」 「是這樣,」年輕人說。 ①聖路易國王(1215一1270):即路易九世。 「聽著,我要用幾句話對您說二十三年或者二十四年以來在法國發生的事情,也就是說,自從您出生的那個大概的時間以來,也就是說,自從和您有關係的那個時候以來發生的事情。」 「請說下去。」 年輕人重新顯出嚴肅的、沉思的神情。 「您知道誰是亨利四世國王的兒子?」 「我至少知道誰是他的繼承人。」 「您怎麼知道的?」 「我看見過一枚一六一〇年的錢幣,這枚錢幣上有亨利四世國王的頭像,我又看見過一枚一六一二年的錢幣,它上面有路易十三國王的頭像。因為這兩枚錢幣當中只隔了兩年時間,我就推測出路易十三想必是亨利第四的繼承人了。」 「那麼,」阿拉密斯說,「您知道最新的在位國王是路易十三?」 「我知道,」年輕人說,臉微微紅了。 「是這樣,這是一位滿腦子好主意和遠大計劃的國王,那些計劃,由於各個時期的災禍和他的首相黎塞留應該支持的反對法國領主權的鬥爭,總是無法實現。他呀,我說的是路易十三國王,就他這個人來說,性格軟弱。他還年輕,就悲慘地去世了。」 「這些我知道。」 「他曾經長久地關心他的後代的事。這對於君主們來說,是一種痛苦的關心,因為他們需要的不只是在人間留下對他們的回憶,而是要他們的思想繼續下去,他們的事業繼續下去。」 「路易十三國王死的時候沒有孩子嗎?」犯人微笑著問。 「不,可是他很長時期以來被剝奪了有孩子的幸福,可是他很長時期以來一直認為他一死,他整個家族也就沒有了。這個想法使他陷入深沉的悲痛之中,當他的妻子奧地利安娜突然……」 犯人一陣哆嗦。 「您知道不知道路易十三的妻子叫奧地利安娜?」阿拉密斯繼續說。 「請說下去,」年輕人沒有正面回答他的話,只是這樣說。 「當奧地利安娜王后突然說她懷孕的時候,」阿拉密斯接著往下說,「國王聽到這個消息高興極了,人人都祝願她分娩順利。終於在一六三八年九月五日,她生了一個兒子。」 說到這兒,阿拉密斯朝對方望了望,相信看見他的臉發白了。 「您將聽到一件事情,」阿拉密斯說,「目前很少有人能夠說出這件事情來;因為這件事情是一個秘密,大家都認為他和死去的人一樣早已消失了,或者是已經被埋葬在懺悔的深淵裡了。」 「您要對我說這個秘密?」年輕人問。 「啊!」阿拉密斯用一種別人不會誤解的語氣說,「這個秘密,我把它告訴給一個從來也不想走出巴士底獄的犯人,我想不會有什麼危險。」 「我聽您說,先生。」 「王后生下一個兒子。可是,當整個朝廷聞訊後發出歡樂的叫聲的時候,當國王把新生的嬰兒帶給他的貴族和百姓看的時候,當他興高采烈地在飯桌前坐下要慶賀分娩順利的時候,王后一個人待在她的臥室里,第二次覺得肚子疼痛起來,她生下了第二個兒子。」 『啊!」犯人叫了一聲,泄露出他了解的事情比他自己承認的要多得多,「我原來以為王太弟只是出生在……」 阿拉密斯豎起一隻手指。 「請讓我說下去,」他說。 犯人不耐煩地嘆了一口氣,等待著。 「是的,」阿拉密斯說,「王后有了第二個兒子,接生婆佩隆內特夫人把他抱到懷裡。」 「佩隆內特夫人,」年輕人喃喃地說。 「立刻有人跑到國王吃飯的大廳里,把這件事低聲察告了國王,國王站起來立刻快步離開了。不過,這一次他的臉上不再是快樂的神情,而是象恐懼一樣的感情。一對雙生子把生了一個兒子帶給他的喜悅變成了苦惱,因為在法國,是長子繼承父親的王位的,我對您說的這一點,您肯定不知道。」 「我知道這個。」 「而且,醫生和法學家都認為,有理由懷疑首先出母胎的,根據天主的法則和自然的規律是長子①。」 ①法國古時有一種認為雙生子中後出世者為長子的說法,但此說有爭議。 犯人發出一聲壓低的叫聲,臉色比蓋在身上的被單還要白。 「現在,」阿拉密斯繼續說道,「您會明白,國王原來看到自己有了一個繼承人,是那麼高興,想到現在有了兩個繼承人,他不得不感到痛心,他又想到,也許這個後出生的,他還沒有見到的,會和兩小時以前出生的那一個爭奪長子繼承權。這樣,這第二個兒子,由於受到一個變化多端的派別出自私利的支持,可能有一天在王國里散播不和與戰爭,甚至會毀壞他本來應該鞏固的王朝。」 「啊!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年輕人回答說。 「那好,」阿拉密斯繼續說,「這就是別人告訴我的事情,這就是別人對我肯定是事實的經過情況,這就是為什麼奧地利安娜的兩個兒子中的一個和他的兄弟可恥地被分開、被監禁起來、淪於最深的黑暗裡面的原因,這就是這第二個兒子從此失蹤,完全失蹤的原因,在全法國今天沒有一個人知道他還活著,除了他的母親。」 「對的,他的母親,把他拋棄掉的母親!」犯人帶著絕望的神情說。 「除了那個穿黑色連衣裙、有火紅色飾帶的太太,」阿拉密斯繼續說,「最後,還除了……」 「除了您,對不對?您剛才對我說了這一切,您來喚醒了我靈魂中的好奇心、仇恨、野心,誰知道呢,也許還有報仇的渴望;除掉您,先生,如果您是我等待中的那個人,您是送給我紙條的那個人,您是天主應該送到我跟前來的那個人,您一定帶著有……」 「有什麼?」阿拉密斯問。 「一幅路易十四的畫像,他目前坐在法國的王位上。」 「這是他的畫像,」主教把一件非常精美的琺瑯裝飾品交給犯人,在這個裝飾品上面畫的路易十四神采奕奕,又神氣又漂亮,簡直栩栩如生。 犯人迫不及待地拿過畫像,眼睛盯住瞭望,好象要把它一口吞下去一樣。 「現在,大人,」阿拉密斯說,「這兒有一面鏡子。」 阿拉密斯讓犯人有好好思考一下的時間。 「太傑出了!太傑出了,」年輕人用貪婪的眼光盯住路易十四的畫像望,同時低低地說道,他自己的形象給照在鏡子裡面。 「您有什麼想法?」阿拉密斯問。 「我想我是毫無希望了,」犯人說,「我想國王永遠也不會原諒我。」 「我呢,我在想,」即主教用一種意味深長的、發亮的眼光望著犯人,又說道,「我在想兩個人當中誰是國王,是這幅畫像畫的那一個,還是這面鏡子裡照出來的這一個。」 「先生,國王是坐在王位上的那一個,」年輕人悲哀地說,「不是在監獄裡的那一個,相反的,他把其他的人關到這裡面來。王位,這便是權力,您看得很清楚,我是無權無勢的。」 「大人,」阿拉密斯顯出一種他還沒有表現過的恭敬的態度回答道,「您注意聽著,如果您願意,國王就將是那個離開監獄、能夠坐到他的朋友們把他送上去的王位上的人。」 「先生,不要引誘我,」犯人痛苦地說。 「大人請您彆氣餒,」阿拉密斯很起勁地堅持說,「我帶來了關於您的出生的一切證明,您好好看看,您可以證明自己是國王的兒子,然後,讓我們行動。」 「不,不,這不可能。」 「除非,」主教挖苦地說,「您的家族命該如此,即是從王位上被趕下來的弟兄們都是些既無才能又聲譽掃地的國王,就象您的叔叔加斯東·德·奧爾良先生那樣,他曾經有十次密謀反對他的哥哥路易十三國王。」 「我的叔叔加斯東·德·奧爾良密謀反對他的哥哥?」親王吃驚地叫起來,「他搞陰謀要廢黜國王?」 「可不是,大人,沒有別的目的。」 「先生,您對我說的是什麼?」 「是事實的真相。」 「他有一些忠實的……朋友嗎?」 「就象我對您一樣忠實。」 「那麼,他做了些什麼事才失敗了?」 「他失敗了,可是那是由於他自己犯了錯誤,他為了贖回,不是他的生命因為國王的兄弟的生命是神聖不可侵犯的,而是為了贖回他的自由,您的叔叔一次又一次地送掉了他所有的朋友的性命。因此今天他成了歷史的恥辱和這個王國里一百個貴族世家憎恨的對象。」 「我明白,先生,」親王說,「我的叔叔殺害他的朋友是由於意志薄弱還是由於背信棄義?」 「意志薄弱,在親王當中,這始終是一種背信棄義。」 「人們不會由於愚昧無知,由於沒有能力而失敗嗎?您認為對一個象我這樣的可憐的囚徒這可能嗎?我不僅是遠離宮廷而且是遠離人間長大的。您認為他可能幫助打算為他效勞的朋友嗎?」 阿拉密斯正要回答,年輕人突然叫起來,他叫得那樣激烈,表現出了他的王族的氣質。 「我們現在談到了朋友,可是我能依靠什麼運氣得到朋友呢,沒有一個人認得我,我沒有自由,沒有金錢,也投有權勢,哪兒找得到朋友?」 「我覺得我有這個榮幸向殿下推薦自己。」 「啊!別這樣稱呼我,先生,這是嘲弄或者是強加於人。別讓我除了想監禁我的監牢的高牆以外再想到其他的事情,讓我還是喜愛,或者,至少是忍受我的被奴役的地位和默默無聞的處境。」 「大人!大人!如果您依舊一再講這些使人泄氣的話,如果您得到您的出生證明以後,您還是沒有精神,沒有勇氣,沒有決心,那我就接受您的願望,我離開這兒不會再來,我不再想為這樣一位主人效忠,我原來是一片熱情地來向他奉獻我的生命和我的支持的。」 「先生,」親王大聲說道,「您在對我說這些話以前,是不是最好考慮一下您已經使我的心永遠地破碎了?」 「大人,我本來就想這樣做的。」 「先生,難道您應該選擇一座監獄來和我談什麼高貴,權勢,甚至王權嗎?您想使我相信有燦爛的光輝,而我們卻躲藏在黑夜裡。您對我誇耀光榮,而我們在這張破舊的床的床幃裡面卻不敢大聲說話.您讓我隱隱約約看見至高無上的權力,而我卻聽到了獄卒在通道里的腳步聲,這樣的腳步聲會使您比我還要膽戰心驚。為了能叫我多少有些信心,把我帶出巴士底獄吧,給我的肺呼吸點空氣,在我的腳上裝上馬刺,給我手上一把劍,這樣,我們就可以開始相互了解了。」 「我正打算給您這些,而且還不止這些,大人。不過,您需要嗎?」 「請再聽我說下去,先生,」親王打斷他的話說,「我知道在每一個走廊都有衛兵,每一道門都有門閂,每一個柵欄門都有大炮和士兵。您用什麼可以戰勝那些衛兵、釘住大炮的火門呢?您用什麼能砸碎那些門閂和柵欄呢?」 「大人,這張說我要來的紙條是怎麼到您手上的?」 「您為了一張紙條收買了一個獄卒。」 「如果可以收買一個獄卒,那就能收買十個。」 「那好,我承認把一個可憐的犯人救出巴士底獄是可能的事,把他妥善地藏起來不被國王的手下人重新逮住是可能的事,在一個秘密的隱避的地方好好地供養這個不幸的人也是可能的事。」 「大人!」阿拉密斯微笑著說。 「我承認為我做這些事的人已經不可能是一個普通的人了,可是,既然您說我是一個親王,國王的兄弟,那您怎樣才能把我的母親和兄弟奪走了的我的地位和權力還給我呢?可是,既然我應該度過充滿戰鬥和充滿仇恨的一生,您怎樣能使我在這些戰鬥中成為勝利者,不會受到敵人們的傷害呢?啊,先生,請好好想一想,明天您把我丟進一座大山腳下的某一個黑糊糊的洞裡!讓我享受到自由地諦聽河流的和原野上的聲音的快樂,享受到自由地觀看藍天中的太陽和暴風雨欲來時的天空的快樂,這就很夠了!不用答應我更多的事了,因為,說實話,您無法給我更多的快樂,而且,欺騙我是一種罪過,因為您自稱是我的朋友。」 阿拉密斯一聲不吭地繼續聽他說。 「大人,」阿拉密斯在思索了片刻以後,說道,「我欽佩使您說出這些話來的直率和堅定的看法,我為猜到了我的國王的想法而感到高興。」 「還有!還有!……啊!請憐憫我,」親王叫著說,同時把冰涼的手捂在他的滿是熱汗的前額上,「不要愚弄我,先生我不需要因為要成為最幸福的人而做一個國王。」 「我呢,大人,我需要您為人類的幸福而做國王。」 「啊!」親王因為這句話又產生了新的懷疑,「啊!人類用什麼來指責我的兄弟呢?」 「大人,我忘記說了,如果您願意讓我來引導您,如果您同意成為世上最有權力的國王,您將為所有的朋友的利益服務,這些朋友是我為了我們的事業的成功獻給您的,他們人數很多。」 「人數很多?」 「但是力量更強,大人。」 「您解釋一下。」 「現在不可能!我以後會解釋的,我面對在聽我說話的天主發誓,就是在我看見您坐在法國王位上的那一天。」 「可是我的兄弟呢?」 「您決定他的命運吧。您可憐他嗎?」 「他要讓我死在牢房裡,我可憐他?不,我不可憐他!」 「太好了!」 「他本來能夠親自到這座監獄裡來,握住我的手,對我說:『我的兄弟,天主創造了我們,是為了讓我們相愛,不是讓我們互相作戰的。我上您身邊來。一種殘忍的偏見迫使您遠離一切人,失去一切歡樂,無聲無息地死去。我願意使您坐在我的旁邊,我願意把我們父親的劍佩在您的腰上。您會不會利用這個接近的機會把我悶死或者強迫我?您會不會用這把劍殺害我?』……啊!不,我會這祥回答他:我把您看作是我的救星,象尊敬我的主人一樣尊敬您。您給我的要遠遠超過天主給我的。由於您,我獲得了自由,由於您,我獲得了在這個世界上愛人和被愛的權利。」 「大人,您會遵守諾言嗎,大人?」 「啊!遵守一輩子,」 「然而現在呢?……」 「然而現在我覺得我有些罪人要懲罰……」 「用什麼方法,大人?」 「天主使我和我的兄弟這樣相象,您對這個有什麼看法呢?」 「我認為在這樣的相象里有一種國王不應該忽視的天意,我認為您的母親在幸運和財富方面,使得自然在她的腹中創造的如此相象的人各不相同,是犯了一件罪行,我的結論是懲罰僅僅應該是恢復平衡。」 「這是什麼意思?」 「這意思是,如果我使您坐在您的兄弟的王位上,您的兄弟就要坐在您的監獄裡的位置上。」 「天啊!在監獄裡真受罪!特別是一個人痛飲了生活之酒以後!」 「殿下以後將一直可以自由地做您想做的事,如果您認為合適的話,那在懲罰以後再寬恕。」 「好的。現在,有一件事您知道嗎,先生?」 「請說,我的親王。」 「這就是我只有出了巴士底獄以後才能聽到您的聲音了。」 「我正要對殿下說我將有幸會再見到您一次。」 「在什麼時候?」 「就是我的親王離開這四面黑牆的地方的那一天。」 「天主在聽您說話!您怎麼通知我呢?」 「上這兒來找您。」 「您本人嗎了」 「我的親王,您一定要和我在一起才能離開這間屋子,或者,如果有人逼您離開,而我不在這兒,請您記住那和我沒有關係。」 「這樣,除了對您以外,我不對任何人說一個字。」 「除我而外。」 阿拉密斯深深地鞠了一躬。親王向他伸出了手。 「先生,」他用一種從內心發出的聲調說,「我還有最後一句話要對您說。如果您來找我是為了毀掉我,如果您只是我的敵人手上的一個工具,如果這次您來試探我的談話是為了給我帶來比囚禁還壞的後果,也就是說死亡,那麼,接受我的祝福吧,因為您將結束我的痛苦,讓我經受了八年的激烈的折磨以後得到寧靜。」 「大人,過些時候再對我作評價吧,」阿拉密斯說。 「我剛才說我要為您祝福,我要原諒您。如果,相反地,您來是把天主指定給我的、在幸運和榮耀的陽光下的位置還給我,如果,多虧了您,我能夠永存在人們的回憶之中,我能夠因為卓越的業績和為我的百姓的服務替我的家族增光,如果我能從飽受煎熬的、最低微的地位依靠您的友好的手的支持上升到榮譽的頂點,那麼,我讚美您,我感謝您,我將把我的權力和光榮分一半給您!即使這樣,您得到的報酬還是太少;您得到的一份永遠是不完全的,因為我永遠也不能夠和您分享您給予我的全部幸福,」 「大人,」阿拉密斯看到這個年輕人面容蒼白、熱情奔放,說不出的激動,說道,「您祟高的心靈使我心裡充滿了快樂,使我無限欽佩。這不應該是您向我表示謝意,而應該是您將給他們帶來幸福的百姓,您將使他們享有盛名的您的後代子孫感謝我。是的,我將給您的遠遠不止是生命,我將使您不朽。」 年輕人把手伸給阿拉密斯,阿拉密斯跪下來親它。 「啊!」親王帶著親切謙遜的態度叫了一聲。 「這是對於我們將來的國王第一次表達的敬意,」阿拉密斯說,「等到我再見到您的時候,我就要說『向陛下請安。』」 「在那以前,」年輕人將他的又白又細的手指按在他的胸口,大聲說道,「在那以前,不要再做夢了,不要再對我的生命衝擊了,它自己會破碎的!啊!先生,我的監牢是多麼小,這扇窗子是多麼低,這些門是多麼狹窄!這麼多的驕傲,這麼多的榮耀,這麼多的幸福怎麼能夠進入這兒而且留下來的?」 「殿下使我產生了自豪感,」阿拉密斯說,「因為您聲稱這是我帶來了這一切。」 他立刻去敲門。 看守和貝茲莫來開門,貝茲莫焦急害怕極了,已經身不由主地到房門外偷聽。 幸好兩個交談的人彼此都沒有忘記壓低說話聲音,即使在說到最激動最興奮的時候也是這樣。 「是怎樣的懺悔!」典獄長說,同時盡力想露出笑容,「誰會相信一個幽禁的人,一個幾乎死掉的人,會犯有這麼多、這麼長的罪孽?」 阿拉密斯不做聲。他急著要離開巴士底獄,在這兒,壓在他身上的秘密使高牆的重量加了一倍。 當他們走進貝茲莫的房間以後,阿拉密斯說: 「我們來談談正事吧,我的親愛的典獄長。」 「哎呀!」貝茲莫不高興地應了一聲。 「您應該向我要一張十五萬利弗爾的收據嗎?」主教說。 「先付款子的第一個三分之一,」可憐的典獄長嘆著氣說,並且朝他的鐵櫃走過去三步 「這兒是您的收據,」阿拉密斯說。 「這兒是錢,」貝茲莫說,同時又嘆了一口氣,比剛才要響三倍。 「修會只對我說給您一張五萬利弗爾的收據,」阿拉密斯說;「沒有對我說把錢收下。再見了,典獄長先生。」 他走掉了,讓貝茲莫聲下來。貝茲莫面對著巴士底獄的不平常的聽懺侮的神父如此大方贈送的這筆厚禮,又驚又喜,連氣也透不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