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二〇六章

貝茲莫先生的團體 我們都沒有忘記,達爾大尼央和德·拉費爾伯爵走出巴士底獄的時候,留下阿拉密斯和貝茲莫單獨在一起。 貝茲莫一點沒有覺察到在他的兩位客人走掉後,因為他們不在,談話就很難繼續下去了。他認為飯後喝的酒,巴士底獄的這種酒是極好的,他認為飯後喝的酒是一種振奮劑,足以使得一個正直的人開口講話。他不大熟悉主教大人,主教從來沒有比在飯後更叫人不可捉摸的了。但是主教大人非常熟悉貝茲莫先生,這時他計算著怎麼用對貝茲莫行之有效的方法使這個典獄長說話。 談話在表面上看還是熱烈的,實際上是有氣無力,因為貝茲莫不僅僅是幾乎一個人在唱獨角戲,而且講的都是監禁阿多斯的那件怪事,以及緊接著來的釋放他的那道命令。 此外,貝茲莫不是沒有注意到那兩道命令,逮捕的命令和釋放的命令,都是出自國王之手。國王只有在發生一些重大的事件的時候才肯費神寫這樣的命令。這一切對貝茲莫來說是非常有趣、尤其是非常難理解的事;可是阿拉密斯呢,他卻完全清楚,阿拉密斯不象典獄長那樣,把這件事看得這樣重要。 還有,阿拉密斯不輕易離開自己待的地方,他還沒有對貝茲莫先生說過,他是為了什麼事才上這兒來的。 於是,在貝茲莫談得最起勁的時候,阿拉密斯突然打斷了他的話。 「告訴我,親愛的貝茲莫先生,」他說,「您在巴士底獄,除了我有幸前來拜訪您兩三次的時候參加過的消遣以外,就再沒有別的消遺了嗎?」 這句問話是這樣突如其來,典獄長就象一面突然受到與風向相反的推動力的風信旗一樣。 「消遣?」他說,「可是我一直在進行消遣呀,大人。」 「啊!那好極了!什麼消遣呢?」 「各種各樣的。」 「大概是一些拜訪吧?」 「拜訪?不。拜訪在巴士底獄是不常有的。」 「怎麼,拜訪很少嗎?」 「非常少。」 「甚至您的團體裡的那些人。」 「您說的我的團體是指的什麼?……我的犯人嗎?」 『啊,不是:您的犯人!……我知道是您去拜訪他們,而不是他們來拜訪您。我親愛的貝茲莫先生,我說您的那個團體,就是指您作為其中一分子的那個團體。」 貝茲莫盯住了阿拉密斯望著,然後,好象他一剎那間想到的那件事是不可能的一樣,他說道: 「啊,現在和我來往的人少得可憐。如果我一定要向您說老實話,親愛的德·埃爾布萊先生,通常,對上流社會的人來說,待在巴士底獄是又淒涼又乏味。至於對夫人們來說,這永遠是某種可怕的事,我要費盡唇舌,安慰她們,才能使她們上我這兒來。確實,這些可憐的女人,看到那些朋森森的主塔,想到裡面住著可憐的犯人,她們怎麼能不發抖呢?」 貝茲莫的眼睛注視著阿拉密斯的臉的時間越久,這位好心的典獄長的舌頭越來越變得僵硬,最後完全不能動彈了。 「不,不明白,我親愛的貝茲莫先生,」阿拉密斯說,「您不明自……我不是想說一般的團體,而是想說特別的團體,總之,是您參加在裡面的那個團體。」 貝茲莫幾乎讓正要放到嘴邊的、倒滿房香葡萄酒的杯子落到地上。 「參加?」他說,「參加?」 「當然羅,參加,」阿拉密斯用非常沉著的態度又說了一遍,「難道您不是一個秘密團體的成員,我親愛的貝茲莫先生?」 「秘密的?」 「秘密的或者神秘的。」 「啊!德·埃爾布萊先生!……」 「喏,您別否認了。」 「可是請您相信……」 「我相信我所知道的。」 「我可以對您發誓!……」 「聽我說親愛的貝茲莫先生,我說是,您說不是;我們中間的一個必然是正確的,而另一個肯定是錯誤的。」 「是這樣嗎?」 「是這樣,我們馬上就會弄清楚了。」 「好,」貝茲莫說,「好。」 「親愛的貝茲莫先生,喝您的麝香葡萄酒吧,」阿拉密斯說,「見鬼,您神情很驚慌。」 「不,一點兒也不。」 「那么喝酒呀。」 貝茲莫喝了,不過他咽嗆了。 「那好,」阿拉密斯又說,「如果,我說,您不屬於一個秘密的、神秘的團體,隨便您怎樣說,形容語是無關緊要的,如果,我說,您不屬於一個如同我想指明的那樣的團體,那麼,您就不會懂得我要說的話里的任何一個字,就是這樣。」 「啊!您可以放心,我什麼也不會懂的。」 「那就太好了。」 「請您試試看。」 「這就是我要做的。如果,相反地,您是這個團體的一個成員,您將立即回答我是或者不是。」 「您問吧,」貝茲莫全身額抖地繼續說。 「因為,您會同意,親愛的貝茲莫先生,」阿拉密斯始終毫無表情地說,「很明顯,一個人如果不約束自己為團體做一些小小的事情,那他能參如這個團體嗎,他能享受團體提供給參加者的好處嗎?」 「的確,」貝茲莫結結巴巴地說,「這是可以理解的,如果……」 「那麼,」阿拉密斯又說,「在我對您說的那個團體裡,看來,您沒有參加……」 「對不起,」貝茲莫說,「我不願意說得絕對……」 「這兒有一張所有參加團體的典獄長和監獄官訂的保證書。」 貝茲莫臉色變得很蒼白。 「這張保證書,」阿拉密斯用堅定的聲音繼續說,「就在這兒。」 貝茲莫站了起來,說不出地激動。 「說下去,親愛的德·埃爾布萊先生,」他說,「說下去。」 阿拉密斯說,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在背誦下面的一段話,他的嗓音就象在念一本書: 「上述監獄官或典獄長,當需要時,由於囚犯的請求,將允許一位參加修會的聽懺悔的神父進入監獄。」 他停下不讀了。縱茲莫因為臉色發白,全身顏抖,看上去叫人可憐。 「這是不是保證書的原文?」阿拉密斯平靜地問。 「大人!……」貝茲莫叫道。 「好呀!我想,您開始明白了吧?」 「大人,」貝茲莫大聲說,「您不要這樣戲弄我的可憐的心情,如果您懷著惡意要從我嘴裡套出我的部門裡的小小的秘密,那在您眼裡我真算不上什麼東西了。」 「啊!不是這樣,您搞錯了,親愛的貝茲莫先生,我想得到的不是您的部門的小小的秘密,而是您內心的秘密。」 「那好吧,我的內心的秘密,親愛的德·埃爾布萊先生。可是請您稍微考慮一下我的處境,它很不尋常。」 「它是不尋常,我親愛的先生」堅定的阿拉密斯繼續說,「如果您參加了這個團體的話,可是,它也非常正常,如果您不受保證書的約束,只對國王負責。」 「是的,先生是的理我只服從國王。好天主!您說說看,一個法國貴族如果不服從國王,那他服從誰呢?」 阿拉密斯不為所動,但是他的聲音很溫和。 「親愛的貝茲莫先生,」他說,「對一個法國貴族來說,對一個法國的高級神職人員來說,聽見一位象您這樣優秀的人物如此光明正大地表白自己,真叫人高興,而且在聽到您這樣說以後,我也只能相信您啦。」 「先生,難道您原來不相信嗎?」 「我嗎?不,不。」 「那麼,您現在不再懷疑啦?」 「先生,」阿拉密斯嚴肅地說,「我不再懷疑一位象您這樣的人會對他所自願效忠的主人們不盡心效力的。」 「主人們?」貝茲莫大聲嚷道。 「我是說主人們。」 「德·埃爾布萊先生,您還在說笑話,是不是?」 「是的,我明白,有好幾個主人的處境要比只有一個主人困難得多了,可是這種困境是由您造成的,親愛的貝茲莫先生,跟我可沒有關係。」 「那當然沒有關係,」比任何時候都更尷尬的可憐的典獄長回答說。「可是您在幹什麼?您站起來了?」 「當然。」 「您要走?」 「我是要走。」 「可是您對我太見外了,大人!」 「我,見外?您從哪方面看到的?」 「那麼,您發過誓要讓我受罪嗎?」 「不,我將會因此而深感遺憾。」 「那就請留下來吧。」 「我不能。」 「為什麼?」 「因為我在這兒再沒有什麼事好做了,相反的,我在別的地方還有應盡的義務。」 「這樣晚了還有義務?」 「是的,親愛的貝茲莫先生,您要了解,別人在我來的那個地方對我說過:「上述監獄官或典獄長,當需要時,由於囚犯的請求,將允許一位參加修會的聽懺悔的神父進入監獄。』於是我來了!您不知道我想說的話,我回去對那些人說,他們錯了,他們應該派我去別的地方。」 「什麼?您是……」貝茲莫帶著幾乎是恐懼的神情望著阿拉密斯,大聲說道。 「參加了修會的聽懺悔的神父,」阿拉密斯聲音不變地說。 但是,這句話儘管說得十分溫和,對可憐的典獄長來說,卻象是一聲響雷。貝茲奠的臉變得煞自,在他看來,阿拉密斯的漂亮的雙眼好象兩道火劍,一直刺進他的心底。 「聽懺悔的神父生」他低聲說,「您,大人,是修會的聽懺悔的神父?, 「是的,我是的;可是我們沒有什麼事要一起澄清的,既然您沒有參加這個團體。」 「大人……」 「我明白,因為沒有參加,所以您拒絕服從他們的命令。」 「大人,我請您能賞臉聽我說,」貝茲莫說道。 「為什麼?」 「大人我沒有說我不是修會的一員……」 「啊!啊!」 「我沒有說我拒絕服從。」 「剛才發生的事非常象抗命不從,貝茲莫先生。」 「啊!不,大人,不;我只不過想弄清楚……」 「您要弄清楚什麼?」阿拉密斯帶著極其蔑視的神情問道。 「沒有什麼,大人。」 貝茲莫放低聲音,在主教前面彎下身子。 「我在任何時間,任何地方,都受我的主人們的支配,」他說,「不過……」 「太好了!先生,這樣我就更喜歡您了。」 阿拉密斯重新坐到椅子上,向貝茲莫伸過酒杯去。貝茲莫因為手發抖,無論怎樣都倒不滿它。 「您剛才說:不過,」阿拉密斯說。 「不過,」可憐的人說,「沒有得到通知,我根本沒有料想到……」 「《福音書》里沒有說過嗎:『注意,因為只有天主知道時間。』修會的規定里沒有說過嗎:『注意,因為我所希望的,您也應該一直是這樣希望的。』您憑什麼藉口沒有料想到聽懺悔的神父會來呢,貝茲莫先生?」 「因為眼下在巴士底獄裡沒有一個生病的犯人。」 阿拉密斯聳聳肩膀。 「您知道什麼?」他說。 「可是,我好象……」 「貝茲莫先生,」阿拉密斯仰躺在扶手椅上,說道,「您的僕人來了,要和您說話。」 確實,在這個時候,貝茲莫的僕人出現在門口。 「有什麼事?」貝茲莫趕忙問。 「典獄長先生,」僕人說,「有人給您帶來獄醫的報告。」 阿拉密斯用他明亮堅定的目光望著貝茲莫。 「好的,叫送信的人進來,」他說。 送信的人進來,行了禮,送上報告。 貝茲莫看了一下,抬起了頭,驚訝地說: 「貝爾托迪埃爾三號病了!」 「您剛才怎麼說的,親愛的貝茲莫先生,您不是說在您的府邸里所有的人都非常健康嗎?」阿拉密斯隨隨便便地說。 他喝了一口麝香葡萄酒,同時不停地望著貝茲莫。典獄長對送信的人點了點頭,送信的人出去了。 「我相信,」他一直都在哆嗦,說道,「在保證書里說過:『由於囚犯的請求,』對嗎?」 「是的,是有這一句,」阿拉密斯回答說,「可是,您看看別人請求您什麼來了,親愛的貝茲莫先生。」 這時候,有一個獄官把頭探進半開的門縫裡。 「又有什麼事?」貝茲莫叫起來。「連十分鐘的安靜都不能給我?」 「典獄長先生,」獄官說,「貝爾托迪埃爾三號的病人要他的看守向您要求請一位聽懺悔的神父去他那兒。」 貝茲莫差一點兒向後倒下去。 阿拉密斯不屑使他放下心來,正象他原來不屑恐嚇他一樣。 「應該怎樣回答呢?」貝茲莫問。 「可是,您打算怎麼辦呢,」阿拉密斯抿緊嘴唇,回答說,「這是您的事,我不是巴士底獄的典獄長。」 「您對犯人說,」貝茲莫連忙說,「他的要求會得到同意的。」 獄官走出去了。 「啊!大人,大人!」貝茲莫喃喃地說,「我怎麼會猜想到呢?……我怎麼會預料到呢?」 「誰對您說過要您猜想的?誰請求您預料的?」阿拉密斯輕蔑地回答說,「修會猜想到了,修會知道了,修會預料到了,這還不夠嗎?」 「您要下什麼命令?」貝茲莫又問。 「我嗎?沒有什麼。我只是一個可憐的教士,一個普通的聽懺侮的神父。您命令我去看病人嗎?」 「啊!大人,我不是命令您,我是請求您。」 「好的。那就領我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