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二〇二章
對共進晚餐感到意外的三位客人
四輪馬車來到巴士底獄的頭道門前。一個衛兵攔住它,達爾大尼央只說了一句話,衛兵就放行,馬車便進去了。
達爾大尼央目光銳利,甚至隔著牆也能看到一切,當他們沿著通往典獄長官邸庭院的那條有遮蓋的大道走去時,他突然叫了起來:
「啊!我看見了什麼?」
「好!」阿多斯平靜地說,「您看見了誰啦,我的朋友?」
「您看看那邊!」
「院子裡?」
「是的;快,快看。」
「嗯,一輛四輪馬車。」
「好!」
「無非是一個象我一樣可憐的犯人給帶了進來。」
「那可就太有趣了!」
「我不懂您的意思。」
「趕快注意,再看看就要從車裡下來的那個人。」
就在這時候第二個衛兵攔住了達爾大尼央。在辦手續時,阿多斯可以隔著一百步看到他朋友要他注意的人。
這個人果然在典獄長官邸的門口從馬車上下來。
「喂,」達爾大尼央問,「您看見他了吧?」
「看見了,是一個穿灰衣服的人。」
「您覺得他怎麼樣?」
「我說不出來。正象我對您說的,從馬車上下來的是一個穿灰衣服的人,僅此而已。」
「阿多斯,我敢打賭,這一定是他。」
「是誰?」
「阿拉密斯。」
「阿拉密斯被逮捕了?不可能!」
「我並沒有對您說他被逮捕了,既然我們看見他一個人坐在馬車裡。」
「那他上這兒來幹什麼?」
「啊!他認識典獄長貝茲莫,」火槍手不動聲色地說,「說真的,我們來得非常及時!」
「幹什麼?」
「看。」
「我對這次相遇感到遺憾.阿拉密斯看見我,他會感到不高興,首先是因為看見我,其次是因為自己被人看見。」
「推論得很有道理。」
「不幸的是在巴士底獄遇見人是無法挽回的;即使您想退出去避開他,這也辦不到。」
「我對您說,阿多斯,我有我的主意,要想辦法讓阿拉密斯避免您所說的不高興。」
「什麼辦法?」
「我會告訴您;或者為了更好地說明原因,讓我按照我的方式來講這件事,我不準備要您說謊,因為您辦不到。」
「那怎麼辦呢?」
「我來幫兩個人說謊。對加斯科尼人的天性和習慣來說,這很容易辦到!」
阿多斯微微一笑。四輪馬車停在我們剛提到的那輛馬車停的地方,也就是說,停在典獄長官邸的門口。
「講定啦?」達爾大尼央悄聲對他的朋友說。
阿多斯做了一個手勢表示同意。他們走上樓梯。如果有人看到他們進入巴士底獄是這麼容易,因而感到詫異的話,那他只要回憶一下,達爾大尼央在進來的時候,也就是說進最困難的一道關口時,曾經宣布他是押送一個國事犯來的。
在第三道門,卻相反,也就是說,一旦進來以後,他只是簡單地對衛兵說:
「去見德·貝茲莫先生。」
兩個人都通過了。很快地他們就來到典獄長的餐廳里,映入達爾大尼央的眼帘的頭一張臉是阿拉密斯的臉。阿拉密斯和貝茲莫並排坐著,正在等候一頓豐盛的飯萊端上來,這時候整套房間裡充滿了菜餚的香味。
如果說達爾大尼央假裝感到意外,阿拉密斯卻一點也沒有假裝。他看見他的兩個朋友,猛地一驚,他的情緒激動是顯而易見的。
然而阿多斯和達爾大尼央又是打招呼,又是問好,貝茲莫因為這三位客人的光臨,感到驚奇,不知所措,圍著他們轉來轉去。
「哎呀,」阿拉密斯說,「怎麼這麼巧?……」
「我們正要問您呢,」達爾大尼央回答。
「是不是咱們三個人都上監獄來投案自首?」阿拉密斯裝出一副快活的樣子,打著哈哈說。
「啊!啊!」達爾大尼央說,「四面這些牆,見鬼,確實有一股子監獄味道。德·貝茲莫先生,您知道,您有一天曾經邀請我吃晚飯。」
「我?」貝茲莫叫了起來。
「哎呀!您好象是天上剛掉下來的。您記不得了?」
貝茲莫臉色一陣白,一陣紅,他朝看著他的阿拉密斯望望,最後結結巴巴地說:
「當然……我非常高興」但是……以名譽擔保……我不……啊!該死的記憶力!」
「這麼說,是我錯了,」達爾大尼央仿佛生氣似的說。
「什麼錯了?」
「看來是我記錯了。」
貝茲莫忙不迭地走到他跟前。
「別生氣,親愛的隊長,」他說,「我這個腦袋瓜兒是全王國最不中用的。您要是使我離開我這些鴿子和它們的籠子①,我連一個入伍半個月的新兵都不如呢。」
①指被撤去巴士底獄典獄長的職務。
「現在,您終於記起來了,」達爾大尼央鎮定地說。
「是的,是的,」典獄長遲遲疑疑地回答,「我記起來了。」
「是在國王那兒,您跟我談到您跟盧維埃爾先生和特朗勃雷先生之間的什麼債務上的事。」
「啊!是的,一點不錯!」
「還談到德·埃爾布萊先生對您的關懷。」
「啊!」阿拉密斯眼睛盯住這個不幸的典獄長,叫了起來,「您竟說您記性不好,貝茲莫先生!」
貝茲莫打斷火槍手的話。
「對,對!您說得不錯。我聽了又象回到當時當地一樣。千萬要請您原諒!不過,請您記住,親愛的達爾大尼央先生,不論是現在,還是別的時候,不論是邀請了還是沒有邀請,您在我這兒都是主人,您,還有您的朋友德·埃爾布萊先生,」他轉過身來朝著阿拉密斯說,「還有這位先生,」他向阿多斯鞠了一個躬,補充說。
「我早想到會這祥,」達爾大尼央回答,「我是因為這個緣故來的:今天晚上王宮裡沒有事可做,我想嘗嘗您的家常便飯,在路上遇見了伯爵先生。」
阿多斯鞠了一個躬。
「伯爵先生離開陛下,把一道需要立即執行的命令交給我。我們離這兒很近,我希望進來,哪怕僅僅是跟您握握手,把這位先生介紹給您,您曾經在國王那兒對他讚不絕口,就是在那天晚上……」
「很好!很好!是德·拉費爾伯爵先生,對不對?」
「一點不錯。」
「伯爵先生,歡迎您。」
「他將跟你們倆一塊兒吃晚飯,對不對?至於我這條可憐的獵犬,我要為我的公務去奔跑。你們是幸福的人!」他補充說,同時還嘆了口氣,只有波爾朵斯嘆起氣來聲音才能這麼響。
「這麼說,您要走?」阿拉密斯和貝茲莫懷著同樣的又驚又喜的心情一同說。
這個變化達爾大尼央注意到了。
「我把一位高貴善良的客人留下代替我,」他說。
他輕輕拍了拍阿多斯的肩膀。阿多斯也感到驚訝,不禁流露出了一點詫異的神色,這個變化只有阿拉密斯注意到,德·貝茲莫先生不是三個朋友的對手。
「怎麼!您這就走?」善良的典獄長又說。
「我請你們給我一個小時到一個半小時的時間。到吃餐後點心的時候我就可以回來了。」
「啊!我們等您吧,」貝茲莫說。
「那會使我感到不愉快的。」
「您會回來?」阿多斯懷疑地問。
「當然會回來,」他說著,意味深長地握了握阿多斯的手。
接著又壓低聲音補充說:
「等著我,阿多斯,要高高興興的,為了天主的愛,特別是別談正經事!」
他又把伯爵的手緊緊地握了一下,要伯爵務必說話謹慎,讓他們莫測高深。
貝茲莫把達爾大尼央一直送到門口。
阿拉密斯決心要讓阿多斯開口,因此對他百般地表示親熱,寸步不離。但是阿多斯具有各種最高的美德。在必要的情況下,他可以做世上第一流的演說家,有的時候即使殺了他,他也不會開口說一句話。
達爾大尼央走了十分鐘以後,這三位先生坐下來吃飯,飯桌上擺滿了精美可口的各種菜餚,十分奢華。大塊的肉食,罐裝的食品,五花八門的葡萄酒,接連地出現在這張桌子上,這筆開銷全部由國王負擔,柯爾培爾先生看到的話,完全有理由把開支節省三分之二,節省以後巴士底獄裡的任何人都不會因此瘦下去。
只有貝茲莫一個人又是吃,又是喝,十分堅決。阿拉密斯什麼也不拒絕,但是每一樣只嘗一點。阿多斯在喝過湯,吃了三道冷萊之後,就什麼也不碰了。
這三個人不論是心情還是打算都是那麼不同,因此他們之間的談話是怎麼一種情況,那是可以想像到的。
阿拉密斯心裡不停地琢磨,是什麼奇怪的原因使得達爾大尼央走了,阿多斯還留在貝茲莫這兒,為什麼阿多斯留下,達爾大尼央卻走了。阿多斯竭力想把阿拉密斯這個靠耍花招搞陰謀為生的人的內心裡藏著的東西挖掘出來。他仔細地望著阿拉密斯,覺察到這個人正在為一件什麼重要計劃在操心。接著他也集中精力考慮與自己切身利益有關的事。他推測為什麼達爾大尼央這樣奇怪地匆匆忙忙離開了巴士底獄,卻把一個糊裡糊塗帶進來,也沒有辦好登記手續的犯人扔下不管了。
但是我們不準備停下來仔細研究這些人們。我們丟開他們,隨他們面對著被貝茲莫那把不辭辛勞的刀子切得殘缺不全的閹雞、山鶉和魚愛幹什麼就幹什麼吧。
我們要追蹤的人是達爾大尼央,他一邊重新登上把他載來的四輪馬車,一邊在車夫耳邊喊道:
「上國王那兒去,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