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二〇一章
拉烏爾猜到的事
拉烏爾走了,阿多斯和達爾大尼央發出的兩聲感嘆也跟著他消失以後,剩下了他們倆單獨地面對面站著。
阿多斯立刻恢復了在達爾大尼央剛到時流露出的殷勤態度。
「好啦,」他說,「親愛的朋友,您來向我宣布希麼?」
「我?」達爾大尼央問。
「當然是您。不會無緣無故派您來的吧?」
阿多斯微微一笑。
「見鬼!」達爾大尼央說。
「我來幫您一個忙,親愛的朋友。國王大發雷霆,對不對?」
「對,應該承認他很不高興。」
「您來?……」
「是的,是他派來的。」
「那是為了逮捕我了?」
「您猜對了,親愛的朋友。」
「我早就等著了。走吧!」
「啊,啊,真見鬼!」達爾大尼央說,「您真著急!」
「我怕誤了您的事,」阿多斯微笑著說。
「來得及。再說,您不想知道在我和國王之間發生的事情嗎?」
「如果您願意講給我聽,親愛的朋友,我將樂意聽您講。」
他向達爾大尼央指指一張大安樂椅,達爾大尼央儘可能舒舒服服地坐了下來
「我當然願意,」達爾大尼央繼續說,「因為這次談話相當有趣。」
「我聽著。」
「好吧,首先國主派人來叫我。」
「在我走了以後吧?」
「照火槍手們告訴我的,您剛下到樓梯的最後幾級,我到了。我的朋友,他的臉不是發紅,而是發了紫。我當時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過在地板上我看見一把折成兩段的劍。」
「『達爾大尼央隊長!』國王看見我,嚷道。
「『陛下,』我回答。
「『德·拉費爾先生剛從我這兒出去,他是一個蠻橫無禮的人!』
「『一個蠻橫無禮的人?』我叫起來,用的那種聲調使國王不免一下子呆住了。
「『達爾大尼央隊長,,國王咬牙切齒地說,『您要仔細聽我說,並且服從我。』
「『這是我的職責,陛下。』
「『我對這位貴族保留著很好的回憶,我不希望讓他受到在我房裡逮捕他的羞辱。』
「『啊!啊!』我鎮靜地說。
「『現在』他繼續說,『您去乘一輛四輪馬車……』
「我動了一下。
「『如果您不願意親自逮捕他,』國王繼續說,『那您就派我的衛隊長去。』
「『陛下,』我回答,『既然我在值班,就用不著衛隊長了。
「『我不願意使您感到不愉快,』國王好心地說,『因為您一向忠心耿耿為我效勞,達爾大尼央先生。』
「『您沒有使我感到不愉快,陛下,』我回答,『我在值班,沒別的。』
「『可是,』國王驚訝地說,『伯爵好象是您的朋友?』
「『即使他是我父親,陛下,我還是應該公事公辦。』
「國王望望我,他看到我臉上毫無表情,似乎感到滿意。
「『這麼說您去逮捕德·拉費爾伯爵先生?』他問。
「『當然,陛下,只要您下命令。』
「『好吧,命令,我給您。』
「我鞠了一個躬。
「『伯爵在哪裡,陛下?』
「『您去找他。』
「『不論他在什麼地方,都可以逮捕他嗎?』
「『對……不過儘可能在他家裡。如果他回到他的莊園去了,那您就趕快離開巴黎,在路上抓他。』
「我行了一個禮。國王看見我站著不動,又問:
「『怎麼樣?』
「『我在等,陛下。』
「『您等什麼?』
「『陛下簽署的命令。』
「國王好象很不高興。
「事實上這是要他重新行使一下權力,是要他重複一次他的專斷行為,如果說可以用『專斷』這個字眼兒。
「他氣沖沖地慢慢拿起羽筆,然後寫:
「『命令我的火槍隊隊長達爾大尼央騎士先生不論在何處發現德·拉費爾伯爵先生,立即予以逮捕。』
「接著他朝我這邊轉過身來。
「我不動聲色地等著。毫無疑問,他一定是相信從我的平靜態度中看到了對他的頂撞,因為他很快地就簽了字,然後把命令交給我,嚷著說:
「『快去!』
「我服從命令,來到了這兒。」
阿多斯握著朋友的手。
「走,」他說。
「啊!」達爾大尼央說,「您在這種情況下離開您的家以前,一定有些小事需要安排吧?」
「我?完全沒有。」
「怎麼!……」
「我的天主,確實沒有。您也知道,達爾大尼央,在這個人世上我一向把自己看成是一個簡單的旅客,隨時準備好在我的國王的命令下到世界的盡頭去,也隨時準備好在我的天主的命令下到另外一個世界去。一個犯人需要什麼呢?一隻旅行箱子或者一口棺材。我今天象往常一樣準備好了,親愛的朋友。把我帶走吧。」
「可是布拉熱洛納呢?……」
「我是按照我自己的處世原則教養他成人的,您也看到了,他立刻就猜到了您來的原因。我們暫時把他打發開了,但是,您放心,他對我的失寵有思想準備,因此不會過分驚慌失措。走吧。」
「走,」達爾大尼央平靜地回答。
「我的朋友,」伯爵說,「我的劍已經讓我當著國王的面折斷,扔在他的腳邊,我想這可以省掉我把它交給您了。」
「您說得有理,況且,見鬼,我要您的劍幹什麼呢?」
「我走在您前面,還是走在您後面?」
「您跟我挽著胳膊走,」達爾大尼央回答。
他挽住德·拉費爾伯爵的胳膊走下樓。
他們就這樣到了樓梯口。
他們在前廳里遇見格力磨,格力磨惶惑不安地望著他們出去。他對人生太了解了,不可能不料到這中間有什麼奧妙。
「啊!是你嗎,我的好格力磨?」阿多斯說,「我們去……」
「乘我的馬車兜兜風,」達爾大尼央用頭做了一個友好的動作,打斷他的話說。
格力磨臉上做了一個怪裡怪氣的表情向達爾大尼央表示感謝,這個表情顯然應該是一個微笑。他把兩個朋友一直送到馬車門邊。阿多斯先上車,達爾大尼央跟在他後面也上了車,但是什麼也沒有對車夫說。他們的這次動身非常簡單,毫無特別的地方,因此沒有在鄰近一帶引起絲毫注意。馬車到了沿河街,阿多斯說:
「我看,您是把我帶到巴士底獄去吧?」
「我?」達爾大尼央說,「您想到哪兒,我就把您帶到哪兒,決不帶您到別的地方去。」
「為什麼?」伯爵驚奇地問。
「見鬼!」達爾大尼央說,「您完全明白,我親愛的伯爵,我承擔這個任務,僅僅是為了使您能隨心所欲,愛怎麼辦就怎麼辦。您也不相信我會象這樣不加考慮,粗暴地把您送進監獄。如果我不是事先有這個打算,我就會讓衛隊長幹了。」
「因此?……」阿多斯問。
「因此,我再向您重複一遍,我們上您願意去的地方。」
「親愛的朋友,」阿多斯擁抱達爾大尼央說,「我知道您就是這個脾氣。」
「當然羅!我覺得這非常簡單。車夫把您送到王后大道的關卡,您在那兒可以找到我命令準備好的一匹馬,您騎上這匹馬一口氣奔三站路;我呢,我只要算好了,等到不可能追上您以後再回去對國王說您已經走了。這時候您已經到了勒阿弗爾,您再從勒阿弗爾抵達英國以後,可以找到蒙克先生送給我的那所漂亮房子,還不用說查理國王也一定會殷勤款待您。好吧,這個計劃您看如何?」
「把我帶到巴士底獄去,」阿多斯微笑著說。
「死頑固!」達爾大尼央說,「好好考慮考慮。」
「考慮什麼?」
「您不再是二十歲的人了。請您相信我,我的朋友,我是按照我的情況跟您談。對象我們這個年紀的人來說,監獄會要了我們的命的。不,不,我不能讓您在監獄裡受折磨。單單想到它,我的頭就發漲!」
「朋友,」阿多斯回答,「幸運的是天主使我的肉體和我的精神一樣堅強。請相信我,直到最後一口氣,我將始終是堅強的。」
「但是,這不是力量,這是瘋狂。」
「不,達爾大尼央,這是最高度的理智。請您相信,我決不會跟您討論這個問題:您為了救我會不會害了您自己。如果逃走對我合適,我早就做了您安排的事。我會接受您的幫助,毫無疑同您在同樣的情況下也會接受我的幫助。不,我太了解您,因此我決不會考慮這個問題。」
「啊!如果您讓我按照我的打算去做,,達爾大尼央說,「我已經讓國王來追您了!」
「他是國王,親愛的朋友。」
「啊!這個我一點兒也不在乎,儘管他是國王,我也會坦率地告訴他『陛下,您把全法國的人,全歐洲的人,都監禁、流放、殺死吧,您命令我去逮捕、刺殺什麼人都可以,只要您願意,哪怕是王太弟,您的親弟弟;但是決不要碰四個火槍手中的一個,否則的話,見鬼!……」
「親愛的朋友,」阿多斯沉著地回答,「但願我能說服您,使您相信一件事,這就是我希望被逮捕,這就是我把逮捕看得重於一切。」
達爾大尼央聳聳肩膀。
「有什麼辦法呢!」阿多斯繼續說下去,「事情就是這樣即使您放我走了,我也會自己回來投案。我要向這個戴上了王冠就暈頭轉向的年輕人證明,我要向他證明,他只有在成為最慷慨、最明智的人的條件下才能成為人中的第一人。他處罰我,他監禁我,他折磨我,好吧!他濫用手中的權力,我要讓他知道什麼是良心譴責,而天主會告訴他什麼是懲罰。」
「我的朋友,」達爾大尼央回答,「我太了解了,您說了不,就是不。我不再堅持了;您想到巴士底獄去嗎?」
「我想去。」
「那讓我們去吧……上巴士底獄!」達爾大尼央接著對車夫說。
他身子往後縮回到馬車裡,使勁地嚼著他的小鬍子,這對阿多斯說來,意味著一個決心已經下定,或者是一個決心正在產生。
馬車繼續朝前駛去,但是既不比剛才快,也不比剛才慢。車子裡寂靜無聲。阿多斯又握住火槍手的手。
「您沒有生我的氣吧,達爾大尼央?」他說。
「我?啊!見鬼!沒有。您由於英勇干出的事,我也會由於固執去干。」
「但是您一定也同意天主會為我復仇,是不是,達爾大尼央?」
「我知道世上也有人會幫助天主,」隊長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