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二〇三章

在巴士底獄裡吃晚飯這段時間裡盧佛宮發生的事 德·聖埃尼昂先生把口信帶給了拉瓦利埃爾,這件事我們已經在前幾章里看到。但是不論他怎樣能說會道,還是不能說服年輕姑娘,使她相信國王是她的一個力量足夠強大的保護人,只要國王站在她一邊,她就不再需要任何人。 實際上,國王的親信談到這件了不起的秘密被發現時,剛說了頭一句話,淚流滿面的路易絲就高聲喊叫,完全陷在痛苦之中,如果國王這時候能夠從套房的一個角落裡親眼看到的話,他一定會覺得這種痛苦太過分了。德·聖埃尼昂這個使臣代表他的主人表示了不滿,回來以後,把他看見和聽見的都一五一十告訴國王。我們在路易面前看到他的時候,他的心情十分激動,不過路易比他還要激動。 「不過,」國王等他的廷臣敘述完畢,說,「她決定怎麼辦?等一會兒在晚飯前我至少能見到她吧?她來呢,還是得我上她屋裡去?」 「依我看,陛下,如果陛下想見她,不僅應該由您走頭幾步,而且整個路程都應該由您來走。」 「我無所謂!這麼說,這個布拉熱洛納仍舊牢牢地占有著她的心?」路易十四低聲嘀咕。 「啊!陛下,這不可能,因為德·拉瓦利埃爾小姐愛的是您,而且是用她整個的心愛著您,不過,您也知道,德·布拉熱洛納先生是扮演羅馬英雄的那種嚴肅的人。」 國王微微露出一點笑容。他知道該怎麼對付。阿多斯剛離開他。 「至於德·拉瓦利埃爾小姐,」德·聖埃尼昂繼續說,「她是在先王叔的夫人家裡,也就是說,是在嚴峻刻苦的退隱生活中教養成人的。這一對未婚夫婦當著天上的月亮和星星冷靜地交換過小小的誓言,您看,陛下,今天,要破壞他們的關係,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德·聖埃尼昂以為自己又把國王逗笑了;但是完全相反,原來面帶單純微笑的路易,神色突然變得極其嚴肅。他這時候感到了伯爵向達爾大尼央斷言要讓他感到的良心責備。他想到這兩個年輕人確實曾經相愛,並且發過山盟海誓,兩人中的一個遵守誓言,而另外一個太正直,不可能不因為自己違背誓言而感到苦惱。 在良心受到責備的同時,嫉妒又象針似的狠狠地扎痛他的心。他沒有再說一句話,也沒羊己二他母親那兒去,或者是上王后那兒去,或者是上王太弟夫人那兒去取樂,象他自己說的那樣,去逗夫人們笑笑,卻深深地坐在那把大安樂椅里。他的尊嚴的父親路易十三曾經坐在這把安樂椅上跟巴拉達和散一馬爾斯在一起度過多少煩悶的日子和年頭。 德·聖埃尼昂明白了,這時候可不能逗國王樂了。他試了試最後一個辦法,說出了路易絲的名字。國王抬起了頭。 「陛下今天晚上幹什麼?需要預先通知德·拉瓦利埃爾小姐嗎?」 「噢!我好象已經通知她了,」國王回答。 「要出遊嗎?」 「剛出遊回來,」國王回答。 「那怎麼辦呢,陛下?」 「好吧,讓我們做夢吧,德·聖埃尼昂,各人做各人的夢;等到德·拉瓦利埃爾小姐對她悔恨的事情悔恨夠了以後(良心責備在起作用),那時候,她會有消息給我們的!」 「啊!陛下,您怎麼可以這樣低估她那顆忠誠的心呢?」 國王站起來,因為氣惱,臉漲得通紅,這時候輪到嫉妒在折磨他了。德·聖埃尼昂開始感到處境困難,這當兒門帘掀起來。國王猛地轉過身來。他的頭一個想法是德·拉瓦利埃爾派人送信來了,但是他沒有看見愛情的信使,看見的是他的火槍隊隊長一聲不響地立在門框裡。 「達爾大尼央先生!」他說,「啊!……怎麼樣?」 達爾大尼央望望德·聖埃尼昂。國王的眼睛和他的隊長的眼睛轉向同一個方向。兩人的眼光任何一個人看到都清楚是什麼意思,德·聖埃尼昂那就更不用說了。這個廷臣行了一個禮,退出去。國王和達爾大尼央單獨留在屋裡。 「事情辦好了?」國王問。 「是的,陛下,」火槍隊隊長嚴肅地回答,「辦好了。」 國王想不出一句話來說了。然而自尊心迫使他不能就此為止。一位國王做出了決定,即使不公正,他也得向所有看見他做出這個決定的人證明,特別是向他自己證明,他做出這個決定是對的。有一個辦法可以辦到,而且是一個幾乎萬無一失的辦法,那就是找受害者的錯處。 路易是馬薩林和奧地利安娜教養出來的,他比任何君主都精通當國王這個行當。因此他力圖在這機會裡證明這一點。他默默地考慮著我們剛才說出來的這些想法,在片刻沉默以後,他用漫不經心的口氣說: 「伯爵說了什麼?」 「什麼也沒說,陛下。」 「不過,他不會什麼也不說就讓自己給逮捕吧?」 「他說他早料到要給逮捕,陛下。」 國王高傲地抬起了頭 「我相信德·拉費爾伯爵先生沒有再繼續扮演他的造反分子的角色,」他說。 「首先,陛下,您把什麼叫做造反分子?」火槍手平靜地問,「國王眼裡的一個造反分子難道是這樣的人嗎?他不僅僅讓自己被送進巴士底獄,而且還反抗不願意把他押送到那兒去的人。」 「誰不願意把他押送去?」國王叫了起來,「這是什麼意思,隊長?您瘋了嗎?」 「我看沒有瘋,陛下。」 「您談到有人不願意逮捕德·拉費爾先生嗎?……」 「是的,陛下。」 「這些人是誰?」 「當然是陛下派去的那些人,」火槍手說。 「可是,我派去的是您,」國王大聲嚷道。 「對,陛下,就是我。」 「您是說,儘管有我的命令,您也打算不逮捕曾經侮辱我的人?」 「是的,這正是我的打算,陛下。」 「啊!」 「我甚至向他建議騎一匹我為他在王后大道會議關卡那兒準備好的馬。」 「您準備好這匹馬有什麼目的?」 「陛下,是讓德·拉費爾伯爵先生能夠到達勒阿弗爾,再從那兒到達英國。」 「這麼說,您是背叛我了,先生?」國王大聲叫喊,從他身上散發出一股狂熱的傲氣。 「一點不錯。」 用這種口氣說出來的話,是沒有什麼好回答的,國王受到這樣頑強的抵抗,不免大吃一驚。 「您這祥干,達爾大尼央先生,至少有一個理由吧?」國王神色莊嚴地問。 「我不會沒有理由的,陛下。」 「友誼是您唯一能夠提出,而且唯一能夠為您辯護的理由;至少不是這個理由吧,因為在這方面我曾經關照過您,可以由您自己決定。」 「我,陛下?」 「我不是讓您在去逮捕或者不去逮捕德·拉費爾伯爵先生之間作出選擇嗎?」 「是的,陛下,但是……」 「但是什麼?」國王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 「但是,陛下,您同時通知我,如果我不去逮捕他,您的衛隊長就要去逮捕他。」 「既然我沒有強迫您,我這不是已經對您相當照顧了嗎?」 「對我,是的;對我的朋友,不是。」 「不是?」 「毫無疑問,因為不論是我還是衛隊長,我的朋友總歸是要被逮捕的。」 「這就是您的忠誠,先生?一種獨立思考的、有選擇的忠城?您不是一個軍人,先生!」 「我等著陛下告訴我,我是什麼。」 「好吧,您是一個投石黨人!」 「那麼在沒有了投石黨以後,陛……」 「不過,如果您說的是真的……」 「我從來說的都是真的,陛下。」 「您到這兒來幹什麼?快說。」 「我來告訴國王陛下德·拉費爾先生在巴士底獄……」 「看來,這不能怪您。」 「確實如此,陛下,不過他畢竟是在那兒了,既然他在那兒,重要的是讓陛下知道。」 「啊!達爾大尼央先生,您頂撞您的國王。」 「陛下……」 「達爾大尼央先生,我通知您,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正相反,陛下。」 「怎麼,正相反?」 「我來是請您把我逮捕的。」 「把您逮捕,您?」 「當然。我的朋友在那邊會感到煩悶,我來向陛下提出,讓我去陪伴他,只要陛下開一聲口,我就自己把自己逮捕,我向您保證,不需要衛隊長來干。」 國王向桌子奔過去,抓起一支羽筆,寫監禁達爾大尼央的命令。 「當心,先生,這可是終身監禁啊,」他用威脅的口氣大聲說。 「我就指望這個,」火槍手說,「因為您一旦幹了這件好事以後,將來就不敢再正面看我。」 國王猛地一使勁把羽筆扔掉。 「出去!他說。 「啊!不出去,陛下,如果您高興的話。」 「怎麼,不出去?」 「陛下,我來為的是心平氣和地跟陛下談談;陛下生氣了,這是個不幸,但是我還是要把我要對您說的說出來。」 「您提出辭職,先生,您提出辭職!」 「陛下,您也知道,提出辭職這種事我才不擔心呢,既然在布盧瓦我就向陛下提出過辭職,那一天陛下拒絕給查理國王一百萬,後來還是我的朋友德·拉費爾伯爵給了他。」 「好吧,那就趕快提出。」 「不,陛下,因為現在問題不在我提不提出辭職。陛下剛才拿起羽筆要把我送到巴士底獄去,為什麼改變了主意?」 「達爾大尼央!您這個加斯科尼人!您是國王還是我是國王?快說。」 「您是,陛下,真不幸。」 「怎麼,不幸?」 「是的,陛下,因為,如果我是的話……」 「如果您是的話,您會贊成達爾大尼央的犯罪行為,是不是?」 「那當然。」 「真的?」 國王說著聳了聳肩膀。 「我會對我的火槍隊隊長說,」達爾大尼央繼續說下去,「我會用兩隻充滿仁慈的眼睛而不是兩塊冒著烈焰的煤炭望著他說:『達爾大尼央先生,我忘了我是國王。我竟然從我的寶座上下來侮辱一位貴族。』」 「先生,」國王叫了起來,「您認為您在蠻橫無禮上超過您的朋友,這就是為他辯解嗎?」 「啊!陛下,我要走得比他還要遠,」達爾大尼央說,「而且這還要怪您。我要對您說的是他這個無比高尚的人沒有對您說的。我要對您說陛下,您把他的兒子做了犧牲品,他為他的兒子辯護,您把他也做了犧牲品;他以榮譽、宗教信仰和道德的名義和您談話,您拒絕他,趕走他,監禁他。我呢,我將比他還要強硬,陛下,我要對您說,陛下,請您挑選吧!您是要朋友還是要奴才?要士兵還是要花花公子,要偉人還是要小丑?您是要別人為您效勞,還是要別人在您面前低頭哈腰?您是要別人愛您,還是要別人怕您?如果您喜歡的是卑鄙、陰謀、懦怯,啊!那就說吧,陛下;我們這些過去時代的僅有的殘存者,不,應該說,我們這些代表過去時代的那種英勇的僅有的典範,我們立刻就走。我們效過勞,在勇敢和功績兩方面,也許超過那些名揚後代的人。請您挑選吧,陛下,而且要趕快。您身邊還剩下的一些真正的大貴族,好好保護他們,至於廷臣您以後總會有的。趕快吧,把我送進巴士底獄,讓我和我的朋友在一起,因為,如果您不能夠聽取德·拉費爾伯爵的話,也就是說,最溫和、最高尚的榮譽的呼聲,如果您不能聽取達爾大尼央的話,也就是說,最坦率、最刺耳的忠誠的呼聲,您就是一個壞國王,到了明天,您將是一個可憐的國王。壞國王,人們都痛恨他們;可憐的國王,人們把他們趕走。這就是我要對您說的,陛下,您不該把我逼到這個地步。」 國王手腳冰涼,臉色蒼白,倒在他的安樂椅上。即使是一個霹靂打在他的腳邊,也不會使他感到這樣震驚。看上去他好象呼吸停止,就要斷氣了。達爾大尼央所謂的這個刺耳的忠誠的呼聲,象利劍一樣刺穿了他的心。 達爾大尼央把他要說的話都說了。他理解國王的憤怒心情,於是抽出劍,恭恭敬敬地走到路易十四跟前,把劍放在桌子上。 但是國王生氣地使勁一推,劍落在地上,滾到達爾大尼央的腳邊。 儘管火槍手能夠控制自己,還是氣得臉發白,渾身顫抖。 「一位國王可以不再寵幸一個士兵,」他說,「他可以放逐他,他可以判他死刑,即使比他偉大一百倍的國王,他也沒有權利用侮辱他的劍的辦法來侮辱他。陛下,從來沒有一位法蘭西國王曾經輕蔑地推開象我這樣一個人的劍。這把玷污了的劍,請您好好想想,陛下,從今以後除了我的心或者您的心以外,它不再有別的劍鞘。我挑選了我的心,陛下,您要為此感謝天主和我的耐心!」 接著他朝他的劍撲過去,大聲叫喊: 「您要為我的流血受到懲罰,陛下!」 他動作很快地把劍柄抵在地板上,劍尖對準自己的心口。 國王動作比達爾大尼央還要快地撲過去,右臂樓住火槍手的脖子右手抓住劍身的中間,一聲不響地把它放回到劍鞘里。 達爾大尼央呆呆地立著,臉色蒼白,身體還在抖動,他聽任國王干到底,沒有幫一下忙。 路易已經心軟了,他回到桌子跟前,拿起羽筆,寫了幾行字,簽上名,然後把手伸給達爾大尼央。 「這張紙上寫的是什麼,陛下?」隊長問。 「下給達爾大尼央先生的命令,要他立即釋放德·拉費爾伯爵先生。」 達爾大尼央抓住國王的手,吻了一下;然後他把命令折好,塞到他的水牛皮緊身短上衣里,退了出去。 國王和隊長都沒有說一句話 「人心啊!國王們的指南!」獨自留下的路易低聲說,「到什麼時候我才能象看一本打開的書那樣一直看到您的深處?不,我不是一個壞國王,但是,我還是一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