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一九六章

情敵 德·聖埃尼昂離開路易十四才不過兩個小時,但是路易十四剛嘗到了愛情的滋味,心情十分興奮,眼睛見不到拉瓦利埃爾的時候,也非得找個人談談她不可,他只能跟一個人隨心所欲地談她,這個人就是德·聖埃尼昂。因此德·聖埃尼昂對他說來是必不可少的。 「啊!是您來啦,伯爵!」他看到德·聖埃尼昂,叫了起來。德·聖埃尼昂來了,而且柯爾培爾走了,所以他感到加倍的快樂。柯爾培爾的那張眉頭皺緊的臉總是使他心情快活不起來。「好極了!我看到你非常高興,你參加我們的旅行,是不是?」 「旅行,陛下?」德·聖埃尼昂問,「什麼旅行?」 「我們要旅行去參加總監先生在沃城堡為我們舉辦的遊樂會。啊,德·聖埃尼昂,你終於要看到這樣一個節日了,和它相比,我們在楓丹白露的那些娛樂只能算是鄉巴佬的遊戲。」 「在沃城堡!總監為陛下舉辦一次遊樂會,而且是在沃城堡,僅此而已?」 「僅此而己!我覺得你這種不屑一顧的神氣挺有趣。你不屑一顧,可是你知道不知道,別的人要是知道了富凱先生下個星期日在沃城堡接待我,為了能被邀請參加這次遊樂會,會爭得頭破血流?因此我再對你說一遍,德·聖埃尼昂,你要參加旅行。」 「是的,但是在那以前我要作一次路程更長,可是遠沒有這麼愉快的旅行。」 「什麼旅行?, 「渡過冥河的旅行,陛下。」 「呸!」路易十四笑著說。 「不,確實如此,陛下,」德·聖埃尼昂回答。「我受到邀請,而且,說真的,我還沒有辦法拒絕。」 「我不明白你的話,我親愛的。我知道你詩興大發,但是千萬別從阿波羅那兒一下子跌到費博斯那兒①。」 ①阿波羅和費博斯都是希脂神話中太陽神的名字。 『好吧,陛下如果肯聽我說,我就不再讓您絞腦汁了。」 「快說吧。」 「國王認識杜·瓦隆男爵先生嗎?」 「當然認識!是先王我的父親手下的一個好僕人,而且也確實是一個挺不錯的同桌吃飯的好客人!因為你想說的就是曾經跟我們在楓丹白露一塊兒吃過飯的那個人,對不對?」 「正是他。但是陛下忘了在他這些優點之外應該再加上:一個可愛的殺人者。」 「怎麼!杜·瓦隆先生,他想殺你!」 「或者想讓我給殺死,這是一碼子事。」 「啊!我的天!」 「不要笑,陛下,我說的沒有一句不是實話。」 「你說他想讓你給人殺死嗎?」 「這是他這位可敬的紳士目前的想法。」 「放心,我會保護你的,如果是他不對。」 「啊!有一個『如果』。」 「當然。我可憐的德·聖埃尼昂,就象這是別人的事而不是你自己的事那樣回答我他不對還是對?」 「請陛下自己判斷吧。」 「你對他做過什麼事?」 「啊!對他,什麼事也沒有做過,但是好象我對他的一個朋友做過。」 「那還不是一樣:他的朋友,是不是那四大名人之一。」 「不,是四大名人之一的兒子,僅此而已。」 「你對這個兒子做過什麼事?說說看。」 「嘿!我幫助一個人搶走了他的情人。」 「你承認了?」 「我不得不承認,既然這是事實。」 「在這種情況下,那就是你的不對了。」 「啊!我的不對?」 「是的,我可以保證,如果他殺死你……」 「怎麼樣?」 「嗯,是他對。」 「啊!陛下,您就是這麼判斷的嗎?」 「你認為我的推理不對嗎?」 「我認為它太草率了一點。」 「我的祖父亨利四世說過。公正的裁判是迅速的。」 「既然如此,那就請隆下趕快在給我的對手的特赦書上簽字吧,他在最小兄弟會修道院那兒等我,要殺死我。」 「他的名字和一張羊皮紙。」 「陛下,在您的桌上有一張羊皮紙。至於他的名字……」 「至子他的名字?」 「是德·布拉熱洛納子爵,陛下。」 「德·布拉熱洛納子爵?」國王大聲叫起來,他目瞪目呆,笑不出來了。 他揩了揩從額頭上淌下的汗,在一陣沉默以後,喃喃地低聲說: 「布拉熱洛納!」 「正是他,陛下,」德·聖埃尼昂說。 「布拉熱洛納,那個未婚夫?」 「啊!我的天主,對!布拉熱洛納,那個未婚夫。」 「可是他一直在倫敦!」 「是的;但是我可以回答您,他現在不在倫敦了,陛下。」 「他在巴黎?」 「也就是說他在最小兄弟會修道院,正象我有幸對陛下說過的,他在那兒等我。」 「他全知道了?」 「還知道許多別的事!如果陛下願意看看他給我送來的這封信……」 德·聖埃尼昂從口袋裡掏出我們知道的那封信。 「等陛下把信看完以後,」他說,「我再榮幸地稟報這封信是怎麼到我手裡的。」 國王激動地看信,看完後立刻問: 「還有什麼?」 「嗯,陛下知道有一把精雕細刻的鎖吧?這把鎖鎖住的門,把一間屋子和一間藍白兩色的聖殿隔開。」 「當然知道,是路易絲的小客廳。」 「對,陛下。嗯,我正是在這把鎖的鎖孔里找到的這封信。誰塞在裡面的?是德·布拉熱洛納先生呢還是魔鬼?但是這封信有龍涎香的氣味,沒有硫磺的氣味,所以我的結論是這不是魔鬼,一定是德·布拉熱洛納先生。」 路易垂下腦袋,悶悶不樂地沉思著。也許在這時候有一種近乎內疚的感情在他心裡閃過。 「啊!」他說,「這個秘密被發現了!」 「陛下,我要去盡我的最大努力,使這個秘密死在知道它的那個人的胸膛里,」德·聖埃尼昂說,那種英勇無畏的口氣完全是西班牙式的。 他朝門口走去,但是國王用一個手勢攔住他。 「你上哪兒去?」國王問。 「當然是上別人等我的地方去,陛下。」 「去幹什麼?」 「很可能是決鬥。」 「決鬥?」國王叫了起來。「請你等一等,伯爵先生!」 德·聖埃尼昂象淘氣的孩子在有人阻止他跳進一口井時,或者是阻止他玩一把刀時那樣直搖頭。 「可是,陛下……」他說。 「首先,」國王說,「我還沒弄清楚。」 「啊!既然如此,請陛下問吧,」德·聖埃尼昂回答,「我盡我所知來說請楚。」 「誰對你說,德·布拉熱洛納先生進入了有關的那間屋子?」 「我已經榮幸地對陛下說過,這封信是我在鎖孔里找到的。」 「誰告訴你是他塞在鎖孔里的?」 「除了他還有誰敢承擔象這樣的任務?」 「你說得對。他怎麼進入你的住處的?」 「啊!這個情況非常重要,因為所有的門都關著,而我的僕人巴斯克把鑰匙放在口袋裡。」 「也可能別人收買了你的僕人。」 「不可能,陛下。」 「為什麼不可能?」 「因為如果收買他的話,以後還可能需要他,就不會用很明顯的方式暴露出曾經使用過他,而把這個可憐的人毀掉。」 「非常有理。現在,推測起來只剩下一個了。」 「說說看,陛下,這個可能會不會跟我心中想的一樣?」 「他可能是從樓梯上下來的。」 「唉!陛下,我看不光是可能。」 「那一定是有人出賣了翻板活門的秘密。」 「或者是出賣,或者是贈送。」 「為什麼要這麼區分?」 「因為有些人,陛下,他們地位太高,不把一筆出賣秘密得來的錢看在眼裡,他們只贈送,不會出賣。」 「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啊!陛下,您的頭腦極其敏銳,不可能猜不出,一定肯照顧我的難處,不要我指名道姓地說出來。」 「你說得對,是王太弟夫人!」 「啊!」德·聖埃尼昂說。 「王太弟夫人曾經打聽過搬家的事。」 「王太弟夫人有她的侍從女伴們的房門鑰匙,而且她有足夠的權力去發現除了您,陛下,或者她,沒有人能發現的事。」 「你相信我的弟媳婦和布拉熱洛納聯合起來了嗎?」 「啊!啊!陛下……」 「甚至把所有這些詳細情況都告訴了他?」 「也許還要進一步。」 「還要進一步!……把話說完。」 「也許還是她陪他一起來的。」 「到哪兒來?到樓下,你的住處?」 「您認為這件事不可能嗎,陛下?」 「啊!」 「請聽我說。陛下知道王太弟夫人非常喜歡用香水嗎?」 「知道,這是她學我母親養成的一個習慣。」 「特別是馬鞭草香水?」 「這是她最喜愛的香味。」 「好吧,我的套房裡充滿了馬鞭草的香味。」 國王沉思著。 「可是,」他在一陣沉默之後說,「王太弟夫人為什麼要站在布拉熱洛納一邊反對我呢?」 國王在問這句話時,探測著他的朋友,一直探測到了內心深處,想看看對方是不是知道他跟他弟媳婦調情的秘密。這句話德·聖埃尼昂很容易回答,只需說:「女人的嫉妒!」但是他不是一個普通的廷臣,他沒有輕率地冒險去過問王室的秘密。他是繆斯們的好朋友,不會不經常想到可憐的奧維德①;奧維德就因為不知是看到了奧古斯都的王族裡的什麼事,他的一雙眼睛才流了多少眼淚來為這件事贖罪。因此德·聖埃尼昂巧妙地迴避了王太弟夫人的秘密。但是他曾經指出王太弟夫人和布拉熱洛納到他屋裡來過,顯示出他的洞察力,因此他必須為這個虛榮心付出利息,清楚地回答這個問題:「王太弟夫人為什麼跟布拉熱洛納一起反對我?」 ①奧維德(前43-約後17):古羅馬詩人,代表作《變形記》。後因觸犯奧古斯都斯帝,被流放到黑海托米斯地區。 「為什麼?」德·聖埃尼昂回答,「可是陛下難道忘了德·吉什伯爵先生是德·布拉熱洛納子爵的密友?」 「我看不出這有什麼關係,」國王回答。 「啊!請原諒,陛下,」德。聖埃尼昂說,「可是我原來以為德·吉什伯爵先生是王太弟夫人的好朋友。」 「說得有理,」國王說,「不需要再研究了,打擊是從這個方向來的。」 「為了抵擋它,陛下不認為應該給予另外一個打擊嗎?」 「是的;但是不是人們在凡森樹林裡互相給予的那個打擊,」國王回答。 「陛下忘了,」德·聖埃尼昂說,「我是貴族,別人提出要跟我決鬥。」 「這件事與你無關。」 「但是一個多小時以來,別人在最小兄弟會修道院等的是我,陛下,如果我不到別人等我的地方去,那錯就在我,我會身敗名裂的。」 「一個貴族的最大榮譽就是服從他的國王。」 「陛下……」 「我命令你留下!」 「陛下……」 「必須服從。」 「那就聽您的盼咐吧,陛下。」 「況且我還要把這件事完全弄清楚;我要知道他們怎麼這麼膽大,不把我放在眼裡,居然跑到我最喜愛的聖殿里來了。那些幹這件事的人,德·聖埃尼昂,不應該由你去懲罰他們,因為他們攻擊的不是你的榮譽,而是我的榮譽。」 「我請求陛下不要把怒火發泄到德·布拉熱洛納身上,他在這件事情中可能不夠慎重,但是他的行為還是光明正大的。」 「夠了!即使是在大發雷霆的時候,我也分得清什麼是公正的,什麼是不公正的。特別要當心,一句話也別對王太弟夫人說。」 「可是德·布拉熱洛納這邊怎麼辦呢,陛下?他會來找我……」 「我會在今天晚上以前對他說,或者讓人對他說。」 「我再一次,陛下,請求您寬大。」 「我已經寬大得相當長久了,伯爵,」路易十四皺緊眉頭說,「現在該我來向某些人表明,這個家裡的主人是我。」 從這番話里可以聽出除了眼前這件新的不滿的事以外,國王還想起了過去許多舊的不滿意的事。他剛說完,掌門官就出現在書房的門口。 「有什麼事?」國王問,「為什麼我沒有叫你,你就進來。」 「陛下,」掌門官說,「您曾經給我下過一次永遠有效的命令,德·拉費爾伯爵先生每次要找陛下談話,都讓他進來。」 「還有呢?」 「德·拉費爾伯爵先生在等著。」 國王和德·聖埃尼昂聽了這句話,交換了一個眼色,在這個眼色里擔心的成份超過驚訝的成份。路易猶豫了一會兒。但是幾乎立刻又下了決心,對德·聖埃尼昂說: 「去找路易絲,把策劃中反對我們的事告訴她,讓她知道知道王太弟夫人又開始了她的迫害,她發動了一些人,而這些人還是保持中立的好。」 「陛下……」 「如果路易絲害怕,」國王繼續說,「您要安慰她,讓她放心,告訴她國王的愛情是一個不可穿透的盾牌。如果她已經知道了一切——但願這不是事實,或者如果她那邊受到了什麼攻擊,一定要告訴她,德·聖埃尼昂,」國王補充說,他因為憤怒和激動,渾身在抖動,「一定要告訴她,這一次我不會是光防衛,而是要報復了,而且要狠狠地報復,報復得從此以後沒有人敢抬起眼睛來看她!」 「沒有了嗎,陛下?」 「沒有了。快去吧,要對我保持忠誠,你生活在這個地獄中間,卻不象我那樣有進天堂的希望。」 聖埃尼昂說了許許多多保證自己忠心耿耿的話。他抓住國王的手,興高采烈地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