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一九五章
政敵們
這次出遊對阿波羅來說獲得了極大的豐收,正如當時的詩人們說的,每個人在這次出遊中都向繆斯①納了貢。出遊回來以後國王發現富凱先生在他的住處等他。
跟在國王后面的是柯爾培爾先生,他曾經象潛伏打獵那樣在走廊里守候著,一直守到國王來到,然後象嫉妒的、警惕的影子似的緊緊跟隨著。柯爾培爾先生四方的面孔,身上的穿戴十分華麗,但是很不整潔,使他看上去多少有點象一個剛喝過啤酒的弗朗德爾的貴族老爺。
富凱先生看見他的這個敵人,仍舊很冷靜。在接下來要演出的這幕戲裡,他努力保持對一個地位高而內心充滿輕蔑的人說來是很難保持的態度,因為內心充滿了輕蔑,卻又不願意流露出來,怕的是這反而會顯得太抬舉他的敵人。
①繆斯:見中冊第411頁注①。
柯爾培爾沒有掩飾他那具有侮辱性的快樂。在他著來,這一盤棋雖然還未下完,但是富凱先生下得很糟,而且是輸定了,無法挽回了。柯爾培爾屬於這樣一派的政治家,他們讚賞的只是手段,重視的只是成功。
此外,柯爾培爾不僅僅是一個好嫉妒,好猜疑的人,而且他心裡有著國王的一切利益,這是因為他遇到與數字帳目有關的事天生地一絲不苟,非常廉潔。因此他能為自己找到理由來恨富凱,毀掉富凱,他這樣做完全是為了國家的利益和國王的尊嚴。
這些細節沒有一個逃過富凱的眼睛。隔著敵人的濃眉毛,儘管他眼皮不停地眨動,富凱還是能夠從他的眼睛一直望到了他的內心深處,看到了在這個內心深處所有的一切:憎恨和得意。
但是,富凱一方面要看透對方,一方面又要保持自己不為對方所看透,因此他臉色表現得十分平靜,露出只有他才有的那種討人喜歡的笑容,一邊使他的鞠躬具有最莊嚴面同時又是最柔順的彈性,一邊說:
「陛下,從您的高興的氣色,我可以看出您這次出遊非常偷快。」
「不錯,總監先生,確實很不錯!我邀請過您,您不跟我們一塊兒去真是大錯而特錯。」
「陛下,我在工作,」總監回答。
富凱甚至連頭都沒有轉一轉;他只當沒有柯爾培爾先生這個人。
「啊!鄉下,富凱先生!」國王叫了起來。「我的天主,我真恨不得能夠永遠待在鄉下,待在露天裡,大樹下。」
「啊!我希望,陛下還沒有對寶座感到厭倦吧?」富凱說。
「沒有;但是草地上的那些寶座非常舒服。」
「說真的,陛下,您這麼說,滿足了我的一切願望。我正好有一個請求要向您提出。」
「代表誰,總監先生?」
「代表沃城堡的山林水澤的仙女們。」
「啊!啊!」路易十四說。
「國王曾經俯允過,」富凱說。
「是的,我記起來了。」
「沃城堡的遊樂會,那個著名的遊樂會,是不是,陛下?」柯爾培爾說,他想參加到談話中來表示他受到國王的器重。
富凱懷著極度的蔑視心情,沒有答碴兒。對他來說,就象是柯爾培爾什麼也沒有想,什麼也沒有說似的。
「陛下,」他說,「您知道我決定在我的沃城堡領地上接待世界上最可愛的君主,最強大的國王。」
「我答應過,先生,」路易十四微笑著說,「而一位國王是說話算數的。」
「我呢,陛下,我來向您表示,我完全聽候您的盼咐。」
「您答應讓我看到許多奇蹟嗎,總監先生?」
路易十四望望柯爾培爾。
「奇蹟?啊!不,陛下。這個我決不保證;我希望我能夠給國王一點快樂,甚至一點對世事的忘懷。」
「不,不,富凱先生,」國王說,「我堅持『奇蹟』這兩個字。啊!您是一個魔術師,我們知道您的力量,我們知道您能找到黃金,即使是世界上根本沒有黃金。因此老百姓都說您會造金子。」
富凱感到這個打擊來自兩個箭筒,國王同時用自己的弓朝他射一箭,又用柯爾培爾的弓朝他射一箭。他笑起來了。
「啊,」他說,「老百姓完全知道這個黃金我是從什麼礦里采出來的。也許他們知道得太清楚了,況且,」他自豪地說,「我可以向陛下保證,用來支付沃城堡遊樂會的黃金決不會引起老百姓流血和流淚,也許流些汗。不過會付錢的。」
路易一下子窘住了,他想看看柯爾培爾怎麼說,柯爾培爾也想反駁;從富凱眼睛裡射出一道銳利如鷹的目光,光明正大的,甚至是莊嚴神聖的目光,把他到了嘴邊的話又逼了回去。
國王這當兒恢復了正常。他朝富凱轉過身來說:
「這麼說,您發出邀請啦?」
「是的,陛下,只要您高興。」
「是在哪一天?」
「陛下看哪一天合適就定在哪一天。」
「您說話就象個說變馬上就能變出來的魔術師,富凱先生。我可辦不到。」
「陛下只要願意就可以做到一個國王可以而且應該做到的任何事。法蘭西國王有一些僕人,為了替他效力和為了使他得到快樂,他們什麼都能辦到。」
柯爾培爾瞧瞧總監的臉,想看看這句話是不是意味著情緒變得不那麼敵對了。富凱甚至沒有看他的敵人。柯爾培爾對他說來根本不存在。
「好吧,一個星期以後,怎麼樣?」國王說。
「一個星期以後,陛下。」
「今天是星期二,下個星期日,怎麼樣?」
「承蒙陛下賜給我一個期限,這對我的建築師們為了使國王您和您的朋友們得到消遣而進行的那些工程來說,是個有力的支持。」
「既然談到我的那些朋友,」國王說,「您怎麼款待他們?」
「國王在任何地方都是主人,陛下,國王開名單,然後下命令。所有有幸被國王邀請的人都是受到我尊敬的客人。」
「謝謝!」國王說,用高尚的聲調錶達出的這種高尚的想法打動了他。
富凱在談了幾句別的事務上的事以後便向路易十四告辭。
他感到柯爾培爾跟國王留下,將要談論他,而且這兩個人誰也不會饒過他。
他想到如果給他的敵人一個最後的打擊,一個可怕的打擊,那他一定會感到很滿意,在他看來,這可以補償他們將要使他受到的苦痛。
因此在他已經到了門口時,猛地又轉身回來,對國王說:
「請原諒,陛下,請原諒!」
「原諒什麼,先生?」國王客客氣氣地說。
「一個嚴重的錯誤,是我無意中犯下的。」
「一個錯誤,您?啊!富凱先生,我當然要原諒您。您做了什麼事,還是冒犯了什麼人?」
「違反了一切禮節,陛下。我忘了把一個相當重要的情況告訴陛下。」
「什麼情況?」
柯爾培爾打了一個哆嗦,他相信要受到告發了。他的所作所為已經暴露。只要富凱一句話,提出一個證據,柯爾培爾得到的全部寵信就要在年輕的路易十四國王陛下面前化為烏有。因此柯爾培爾害怕,這樣大膽的一個打擊會一下子把他搭好的腳手架整個兒推翻。事實上這一著棋非常妙,阿拉密斯這個妙手決不會錯過。
「陛下,」富凱從容不迫地說,「既然您這麼仁慈,原諒我,我就可以輕鬆地承認:今天早上,我賣掉了我的一個職位。」
「您的一個職位!」國王叫了起來,「哪一個?」
柯爾培爾臉色變得蒼白。
「陛下,是給了我一件大長袍和一副嚴肅神色的那一個職位,總檢察長的職位。」
國王不由自主地叫了一聲,望望柯爾培爾。
柯爾培爾額上大汗淋漓,覺得支持不住,快昏過去。
「這個職位您賣給誰了,富凱先生?」國王向。
柯爾培爾靠在壁爐框上。
「賣給最高法院的一位推事,陛下,他叫瓦內爾。」
「瓦內爾?」
「總管柯爾培爾先生的一個朋友,」富凱補充說,他隨口說出這句話時的那種無法模仿的漫不經心,那種若無其事和天真無邪的表情,畫家、演員和詩人沒法用畫筆、姿勢或者羽筆再現出來。
在談話結束以後,在以自己的這種優勢壓垮了柯爾培爾以後,總監重新朝國王行了一個禮,然後走出去國王的驚訝和那位寵臣的低首下心使他感到自己的仇報了一半。
「這可能嗎?」國王在富凱走了以後自言自語。「他賣掉了這個職位?」
「是的,陛下,」柯爾培爾故意地說。
「他是瘋了!」國王說。
柯爾培爾這一次沒有回答,他己經看出主子的想法。這個想法也替他報了仇。在他的仇恨之上又增加了他的嫉妒,除了他想使富凱破產的計劃,看來富凱還會有失寵的可能
這樣一來,柯爾培爾感覺放心了,他和富凱為敵的打算在路易十四和他之間,不會再遇到困難了,而且富凱的頭一個錯誤可能成為一個理由,大大地提前富凱受到懲罰的日期。
富凱拋掉了他的武器。仇恨和嫉妒把它撿起來了。
柯爾培爾受到國王邀請參加沃城堡的遊樂會,他象一個對自己信心十足的人那樣行了一個禮,他象一個接受別人恩惠的人那樣接受了。
國王開邀請的客人名單正開到德·聖埃尼昂的名字時,掌門官察報德·聖埃尼昂伯爵來到。
國王的這位墨丘利①一到,柯爾培爾立刻知趣地退了出去。
①墨丘利:羅馬神話中眾神的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