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一九四章
搬家、翻板活門和畫像
波爾朵斯十分高興地擔負起這個使他變得年輕的使命,他比平常穿禮服所需要的時間少花了半個鐘頭。
象常常進出上流社會的人那樣,他先打發他的僕人去詢問德·聖埃尼昂先生是不是在家。
他得到的回答是,德·聖埃尼昂伯爵先生如同整個宮廷里的人一樣,榮幸地陪同國王上聖日耳曼去過,但是伯爵先生剛剛回來了。
得到這個回音,波爾朵斯趕快動身,到德·聖埃尼昂的住處時,德·聖埃尼昂剛讓人替他把靴子脫掉。
這次出遊快樂極了。國王越來越陷入了情網,因此也越來越感到幸福,他對每一個人都和顏悅色,正象當時的詩人們說的,他的仁慈是無與倫比的。
德·聖埃尼昂先生,大家一定還記得,他是一個詩人,他想在許多值得紀念的場合拿出證明來,使人不至於對他的這個稱號提出異議。
作為一個不知疲倦的詩人,他一路上不斷地做四行詩、六行詩和情詩,先是歌頌國王,接著又歌頌拉瓦利埃爾。
國王呢,也在興頭上寫了一首二行詩。
至於拉瓦利埃爾,象所有在戀愛中的女人一樣,寫了兩首十四行詩。
我們看得出,這一天對阿波羅①來說並不是一個壞日子。
①阿波羅:見上冊第334頁注②。
德·聖埃尼昂料想他的詩會在貴夫人們的內客廳里爭相傳誦,所以回到巴黎以後,比在出遊期間更加關心自己的詩的手法和構思。
因此他就象即將給世上添幾個孩子的、慈祥的父親那樣,考慮著公眾會不會認為他的想像力製造出來的這些兒子夠得上正直、正派和優雅。為了心中有數,德·聖埃尼昂先生又把下面這首情詩給自己背誦了一遍,這首情詩他曾經憑著記憶念給國王聽過,並且答應在回來以後抄出來獻給他:
「依里絲,您狡猾的雙眼並不經常反映您的思想吐露給您心扉的那些感情;
依里絲,為什麼我要對您一見傾心,終身迷戀您那雙眼晴?它們勾去了我的魂靈。」
這首情詩,儘管很優美,但是從口頭變成文字以後,德·聖埃尼昂覺得還是不夠完美。在好幾位認為寫得很不錯的人中間,首先就有作者本人。但是第二遍看過以後,醉心的程度就低落了許多。因此,德·聖埃尼昂在書桌前,蹺起雙腿,搔著鬢角,又一次念:「依里絲,您狡猾的雙眼並不經常反映……」
「啊!至於這一行,」德·聖埃尼昂喃喃地說,「這一行是無懈可擊的。我甚至還可以補充說,它有一點龍沙①或者馬雷伯⑧的味道,使我感到很得意呢。不幸的是第二句略顯遜色。有人說詩的第一句最容易寫,說得很有道理。,
他繼續念下去:
「您的思想吐露給您心扉的那些感情……」
「啊!這兒是思想把感情吐露給心扉!為什麼心扉不能把感情吐露給思想呢?說真的,我,我就看不出有什麼障礙。見鬼,我怎麼會把這兩個半句結合在一起的?相反,第三句很好:
「依里絲,為什麼我要對您一見傾心……」
「雖然韻腳不是富韻……『情』和『心』……說真的!布瓦耶⑤長老是一位大詩人,他象我一樣,在又名《假託納克薩爾》的那出悲劇《奧羅帕斯特》中,用『悄』和『心』押過韻,更不用說高乃依先生在他的悲劇《索福尼斯布》中用得更多。那就用『情』和『心』吧。對,但,是這句詩有點放肆。我記得國王聽到這一句時,顯得有點不耐煩。他的神氣確實象是在對德·拉瓦利埃爾小姐說『我怎麼會給您迷得神魂顛倒?』我看,最好是這麼說:
「多麼感謝懲罰我的那些神靈,使我一見傾心……」
①龍沙(1524-1585):法國抒情詩人。後期作品《致愛倫娜+四行詩》最為有名。
②馬雷伯(1555-1628):法國詩人和文學批評家。主張詩歌應有嚴格的音律和詩韻。
③布瓦耶(1868-1698):法國詩人,悲劇作家。
「『懲罰!』啊,是的,這又是一句恭維話,把國王懲罰給拉瓦利埃爾……不行!」
接著他又改成:
「但是感謝……那些神靈使我一見傾心……」
「不壞;雖然『使我』力量嫌弱了一些,但是,說真的!在一首四行詩里不能處處都很強。『終身迷戀您那雙眼睛』……迷戀誰?什麼?不清楚……不清楚,沒有關係,既然拉瓦利埃爾和國王已經清楚我的意思,而且大家都會清楚我的意思。是的,可是這個地方太差勁!……就是這最後半句:『它們勾去了我的魂靈』。『魂靈』為了押韻用了多數!再說把拉瓦利埃爾的害羞說成是『勾魂』,這可不好。我的那些同行,拙劣的詩人們,都要嚼舌頭了。他們會把我的詩叫做達官貴人的詩。如果國王聽人說起我是一個蹩腳詩人,他也會相信的。」
伯爵一邊把這些話說給他的心聽,把他的心思說給他的思想聽,一邊換衣服。他剛脫下禮服,換上室內便袍,就聽見僕人向他通報,杜·瓦隆·德·布拉西安·德·皮埃爾豐男爵登門求見。
「咦!」他說,「這一長串名字是怎麼回事?我沒聽說過。」
「這位貴族,」僕人回答,「在國王陛下住在楓丹白露期間,曾經榮幸地跟伯爵先生同在國王的餐桌上吃過飯。」
「在楓丹白露,國王那兒?」德·聖埃尼昂叫了起來,「啊!快,快,把這位貴族請進來。」
僕人立刻遵命照辦。波爾朵斯走進來。
德·聖埃尼昂象所有廷臣那樣記憶力很強,他頭一眼就認出了這位享有古怪的名聲的外省貴族,國王曾經在楓丹白露不顧在場的軍官們的暗笑,那麼親切地接待過他;因此他帶著明顯的殷勤,走上前迎接波爾朵斯。波爾朵斯卻覺得他這種親切表示是非常自然的,因為他走進一個對手的家裡總是高舉著禮貌第一的大旗。
德聖埃尼昂吩咐那個通報波爾朵斯來到的僕人搬了一張椅子過來。波爾朵斯並不認為在這個客套的舉動中有過分的地方,他坐下,咳嗽了一聲。兩個貴族按照慣例先寒暄一番,然後因為是伯爵接待來訪,他說:
「男爵先生,是什麼風把大駕吹到舍下來啦?」
「這正是我榮幸地要向您解釋的,伯爵先生,」波爾朵斯回答,「但是,請原諒……」
「怎麼回事.先生?」德·聖埃尼昂問。
「我發覺把您的椅子壓斷了。」
「不會的,先生,」德·聖埃尼昂說,「不會的。」
「不,伯爵先生,不,我把它坐壞了,甚至於我要是再坐下去的話,就會摔下去,那種姿勢對我來到您這兒執行的莊嚴任務來說,可就完全不合適了。」
波爾朵斯站起來。他起來得正是時候,因為椅子已經坍下去好幾寸。德·聖埃尼昂望來望去,想給客人找一個比較結實的坐處。
「現代家具,」波爾朵斯在伯爵尋找時說,「現代家具輕巧得可笑。在我年輕時候,坐起來比今天力量還要大,我記不得曾經坐壞過一張椅子,除了我用胳膊敲碎的客店裡的椅子。」
德·聖埃尼昂聽了這句玩笑話,愉快地笑笑。
「可是,」波爾朵斯說,他在一張長榻上坐下,長榻儘管發出響聲,但是還能承受得住,「不幸的是問題不在這裡。」
「怎麼,不幸的?難道您帶來了什麼壞消息,男爵先生?」
「對一個貴族是壞消息?啊!不伯爵先生,」波爾朵斯莊重地回答,「我來僅僅是向您宣布您曾經非常殘忍地冒犯了我的一個朋友。」
「我,先生!」德·聖埃尼昂叫了起來,「我,我冒犯了您的一個朋友?請問,是哪一個?」
「拉烏爾·德·布拉熱洛納先生。」
「我,我冒犯過德·布拉熱洛納先生?」德·聖埃尼昂大聲嚷著說,「啊!不過,說實在的,先生對我來說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因為德·布拉熱洛納先生,我跟他不太熟,甚至可以說,我根本不認識他,而且他在英國,我已經有很久沒有見到他,我不可能冒犯他。」
「德·布拉熱洛納先生在巴黎,伯爵先生,」波爾朵斯沉著地說,「至於冒犯他的事,我可以向您保證是真的,因為是他親口對我說的。是的,伯爵先生,您曾經無禮地冒犯他,到了肆無忌禪的地步,我再重複一遍,到了肆無忌憚的地步。」
「但是不可能,男爵先生,我向您發誓不可能。」
「況且,」波爾朵斯補充說,「您不可能不知道這個情況,因為德·布拉熱洛納對我說他曾經用一張條子通知過您。」
「我沒有收到過任何條子,先生,我可以向您保證。」
「這可就寄怪了!」波爾朵斯回答,「拉烏爾說過……」
「我來向您證實我什麼也沒有收到,」德·聖埃尼昂說。
他拉鈴。
「巴斯克,」他說,「我不在家期間,來過多少信和條子?」
「三件,伯爵先生。」
「誰寫的?」
「德·菲埃斯克先生的條子,德·拉費爾泰夫人的條子和德·拉斯·菲昂泰斯先生的信。」
「就這些?」
「就這些,伯爵先生。」
「說實話,在這位先生面前說實話,聽見沒有?我替您負責。」
「先生,還有一張條子……」
「誰的?……快說。」
「是那位小姐的。」
「哪位小姐。」
「德·拉瓦……」
「行了,」波爾朵斯很慎重地打斷他的話,說.「很好,我相信您,伯爵先生。」
德·聖埃尼昂把僕人打發走,親自關上門,但是他回來時,偶然朝前面望了望,看見隔壁房間的鎖孔里露出布拉熱洛納臨走時塞進的那張了不起的紙。
「這是什麼?」他說。
波爾朵斯背對著這間房間,轉過身來。
「啊!啊!」波爾朵斯說。
「鎖孔里有一張紙!」德·聖埃尼昂叫了起來。
「這很可能是我們的那張,伯爵先生,」波爾朵斯說,「快看看。」
「德·布拉熱洛納先生寫的一張條子!」他叫了起來。
「您看,我對了吧。啊!當我說一件事時,我……」
「德·布拉熱洛納先生親自送到這兒來的,」伯爵喃喃地說,臉色變得蒼白。「但是,這是可鄙的!他怎麼進到這兒來的呢?」
德·聖埃尼昂又一次拉鈴巴斯克又進來了。
「我跟國王出遊期間,誰到這兒來過?」
「沒有人來過冼生。」
「這不可能!一定有什麼人來過!」
「可是,先生,沒有人能夠進來,因為鑰匙在我的口袋裡。」
「然而這張條子在鎖孔里。總有人把它塞進去,不會自己跑來的。」
巴斯克張開雙臂,表示他也完全弄不懂了。
「很可能是德·布拉熱洛納先生放在這兒的吧!」波樂朵斯說。
「那他進來過?」
「毫無疑問,先生。」
「可是,鑰匙明明在我口袋裡,」巴斯克固執地說。
德·聖埃尼昂看過以後,把條子揉作一團。
「這裡面有蹊蹺,」他聚精會神地考慮著,低聲說。
波爾朵斯讓他考慮了一會兒。
接著他回到他的使命上來。
「我們回過頭來談我們的事,您看怎麼樣?」他等僕人出去以後,問德·聖埃尼昂。
「可是我相信從這張如此離奇地來到的條子已經明白了這件事。德·布拉熱洛納先生向我宣布有一個朋友……」
「我是他的朋友,他向您宣布的就是我。」
「來向我挑戰?」
「完全正確。」
「他抱怨我冒犯過他?」
「無禮地,到了肆無忌憚的程度!」
「請問,是怎麼冒犯的?因為他的行動太神秘我至少應該找出一個動機來。」
「先生,」波爾朵斯回答,「我的朋友肯定有道理,至於他的行動,如果象您說的那樣很神秘,那也只能怪您。」
波爾朵斯說這最後幾句話時,他那種自信的口氣,一個不了解他為人的人聽了,一定會以為他的話里具有很深的含意。
「神秘,好!那就讓我們了解一下這個神秘吧,」德·聖埃尼昂說。
但是波爾朵斯鞠了一個躬。
「您一定會認為我還是不詳細地談為好,先生,」他說,「而且這有許多極為正當的理由。」
「我完全能夠理解。是的,先生,那就讓我們略微接觸一下。說吧,先生,我洗耳恭聽。」
「首先,先生,」波爾朵斯說,「您搬過家了?」
「對,我搬過家,」德·聖埃尼昂說。
「您承認了?,波爾朵斯很明顯地露出滿意的神氣說。
「我承認嗎?當然,我承認。您為什麼要我不承認呢?」
「您已經承認了。好,」波爾朵斯說著,舉起一個手指記數。
「啊!先生,我搬家怎麼可能損害到德·布拉熱洛納先生呢?請回答。因為您說的話我一點也不懂。」
波爾朵斯打斷他的話。
「先生,」他嚴肅地說,「這是德·布拉熱洛納先生提出指責您的理由中的第一條。如果他提出來了,這就是說他感到自己受到了侮辱。」
德·聖埃尼昂急得直跺腳。
「這簡直是無理取鬧,」他說。
「德·布拉熱洛納子爵這樣的一個高尚的人決不會無理取鬧,」波爾朵斯說,「不過,您對搬家這件事沒有什麼需要再補充的了,是不是?」
「沒有了。說下去吧。」
「啊!說下去!不過請您注意,先生,這頭一個嚴重指責,您沒有回答,或者更確切地說,回答得很不好。怎麼,先生,您搬家,這件事冒犯了德·布拉熱洛納先生,而您居然不請求原諒?很好!」
「什麼!」德·聖埃尼昂叫了起來,對方的冷靜態度激怒了他。「什麼!我搬不搬家這件事,需要跟德·布拉熱洛納先生商量?得了吧,先生!」
「有這個必要,先生,有這個必要。不過。您一定會承認這和第二個指責您的理由比起來還算不了什麼。」
波爾朵斯態度非常嚴肅。
「那個翻板活門,先生,」他說,「那個翻板活門呢?」
德·聖埃尼昂一下子變得面無人色。他把椅子朝後推,推得那麼猛,波爾朵斯儘管頭腦十分簡單,也發現了這個打擊非常沉重。
「翻板活門,」德·聖埃尼昂喃喃地低聲說。
「是的,先生,如果可以的話,就請您解釋解釋,」波爾朵斯點著頭說。
德·聖埃尼昂垂下了腦袋。
「啊!我被出賣了,」他低聲說,「什麼都讓人匆道了!」
「什麼事到臨了總會讓人知道的,」波爾朵斯回答,其實他什麼也不知道。
「您看我已經受不了啦,」德·聖埃尼昂繼續說,「受不了啦,甚至不匆如何是好了!」
「良心有虧,先生。啊!您幹的事太壞!」
「先生!」
「等到公眾知道以後,他們會出來評判……」
「啊!先生,分伯爵連忙叫了起來,「象這樣的一樁秘密,不應該讓人知道,甚至連聽懺悔的神父,也不能讓他知道!」
「我們會考慮的,」波爾朵斯說,「秘密一定不會傳開。」
「但是,先生,」德·聖埃尼昂說,「德·布拉熱洛納先生了解這個秘密以後,他不明白他自己和他讓別人冒的是什麼危險嗎?」
「德·布拉熱洛納先生不會冒任何危險,先生,也不怕任何危險,靠了天主的幫助,您自己倒很快就要嘗嘗危險了。」
「這個人瘋了不成,」德。聖埃尼昂想,「他要幹什麼?」
接著他大聲說:
「哦,先生,讓我們把這件事掩蓋起來吧。」
「您忘了畫像?」波爾朵斯說,他那雷鳴般的嗓音使伯爵聽了毛骨驚然。
因為畫像是拉瓦利埃爾的,而這決不會使人搞錯,所以德·聖埃尼昂突然一下子完全醒悟過來。
「啊!」他叫了起來,「啊!先生,我記得德·布拉熱洛納先生是她的未婚夫。」
波爾朵斯裝出一副令人肅然起敬的樣子,事實上他並不知道內情,是在打腫臉充胖子。
「我的朋友是不是您說的那個人的未婚夫,」他說,「這與我,與您,都毫無關係。我甚至奇怪您竟會說出這句泄露內情的話。這很可能對您不利,先生。」
「先生,您是智慧、和藹和正直三者的化身。我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好極了!」波爾朵斯說。
「而且」德·聖埃尼昂繼續說下去,「您是以最巧妙、最高超的方式讓我聽懂的。謝謝,先生,謝謝!」
波爾朵斯趾高氣揚。
「不過,既然我已經全知道了,請允許我向您解釋……」
波爾朵斯象什麼都不願意聽的人那樣直搖頭;但是德·聖埃尼昂繼續說下去:
「我對發生的事,您看,感到非常遺憾。但是,換了您,您怎麼辦呢?嗯,只在我們之間談談,請您告訴我,您會怎麼辦呢?」
波爾朵斯抬起頭。
「問題不在我會怎麼辦,年輕人,」他說,「您已經知道指責您的三個理由,是不是?」
「說到頭一個理由,談到搬家,先生,而且我這是在對一個充滿理智、看重榮譽的人講話,——當一個至尊至貴的人吩咐我搬家時,我應該違抗,能夠違抗嗎?」
波爾朵斯做了一個動作,德·聖埃尼昂沒有給他時間把這個動作做完。
「啊!我的坦率打動了您.」德·聖埃尼昂按照自己的意思去理解這個動作,說。「您感到我說的有道理了。」
波爾朵斯什麼也沒有回答。
「我再談這個不幸的翻板活門,」德·聖埃尼昂把手按在波爾朵斯的胳膊上,繼續說下去,「這個配板活門,是造成不幸的根源和工具,這個翻板活門,是為了您知道的目的製造的。哦,難道您真的會認為,我會心甘情願地在這樣一個地方讓人裝一個翻板活門來供……啊!不,您不會相信的,在這一點上,您又感到,猜到,理解到有一個人的意志高於我的意志,完全不由我做主。您也能夠理解那種衝動,——我可沒有說愛情,這種無法抗拒的瘋狂……我的天主!……幸好我是和一個熱誠的,好心腸的人打交道,否則的話,會有多少不幸和恥辱落在她這個可憐孩子的頭上!……會落在他……這個我不願意說出名字來的人頭上!」
德·聖埃尼昂的口才和手勢使波爾朵斯感到暈頭轉向,他目瞪口呆,上身筆挺,一動不動地坐著,盡最大的努力來聽他連一句也不懂的這一番滔滔不絕的話,他總算堅持聽下去了。
德·聖埃尼昂緊接著講他的結尾部分,他給他的嗓音增添了新的力量,使他的手勢越來越激烈,他繼續說:
「至於畫像,——我知道畫像是主要的指責我的理由,至於畫像,哦,我有罪嗎?是誰希望得到她的畫像呢?是我嗎?是誰愛她?是我嗎?是誰想得到她?是我嗎?……是誰占有了她?是我嗎?不!一千個不!我知道布拉熱洛納先生一定陷在痛苦絕望之中,我知道這種不幸無比殘酷。瞧,我也感到痛苦,但是不可能反抗。他要鬥爭嗎?別人會一笑置之。如果他堅持,他就會完蛋。您將對我說絕望以後會發瘋,什麼都幹得出。但是您是通情達理的,您已經懂得我的意思。我從您嚴肅的、審填的,甚至為難的神情可以看出,您為事情的嚴重性感到震驚。因此請您回到德·布拉熱洛納先生那兒去,代我謝謝他挑選了一個有您這樣長處的人做中間人。請您相信,在我這一方面,我將對如此巧妙地,如此聰明地把我們的糾紛調解好的人,永遠保持著感激之情。既然不幸的命運希望這樁秘密屬於四個人而不是屬於三個人,好吧,這樁秘密可以成為野心勃勃的人向上爬的階梯,我很高興能和您共同享有這樁秘密,先生。我打心底里為此而感到高興。從此時此刻起,我聽候您的吩咐,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只管提出。我能為您幹些什麼呢?是不是應該由我來問,由我來提出?說吧,先生,說吧。」
按照當時廷臣們表示親熱友好的方式,德·聖埃尼昂過來摟住波爾朵斯,親熱地把他抱在懷裡。
波爾朵斯以聞所未聞的冷靜態度讓他抱著。
「說吧,」德·聖埃尼昂重複說,「您要什麼?」
「先生,」波爾朵斯說,「我在樓下有一匹馬,請您騎上它,馬很好,決不會跟您惡作劇。」
「騎馬!幹什麼?」德·聖埃尼昂好奇地問。
「當然是跟我到德·布拉熱洛納先生等著我們的地方去。」
「啊!我明白了,他想跟我談談,想了解詳細情況。唉!這件事很微妙!但是,現在我不能,國王在等我。」
「讓國王等著吧,」波爾朵斯說。
「但是,德·布拉熱洛納先生在哪兒等我?」
「在凡森樹林的最小兄弟會修道院。」
「得了!我們在開玩笑吧?」
「我不認為,至少我不認為。」
波爾朵斯臉上露出最嚴厲的表情。
「但是,最小兄弟會修道院,那兒是用劍決鬥的地方。」
「那我上最小兄弟會修道院去幹什麼?」
波爾朵斯慢慢地抽出他的劍。
「這是我朋友的劍的長度,」他說。
「見鬼!這個人瘋啦!」德·聖埃尼昂叫了起來。
波爾朵斯氣得面紅耳赤。
「先生,」他說,「如果我不是榮幸地在您家裡,不是在為德·布拉熱洛納先生的利益效勞,我一定把您從窗口扔出去!不過這個問題以後再解決,您等著,少不了您的好處。您上最小兄弟會修道院去嗎,先生?」
「啊!……」
「您情願去嗎?」
「可是……」
「您要是不去,我就把您抬了去!當心!」
「巴斯克!」德·聖埃尼昂先生叫道。
巴斯克走進來。
「國王叫伯爵先生去一趟,」巴斯克說。
「那就不同了,」波爾朵斯說,「為國王效勞比什麼都重要。我們一直等到今天晚上,先生。」
波爾朵斯象平常那樣彬彬有禮地行了一個禮,走了出去,他對自己把一件事安排得這麼好、感到很高興。
德·聖埃尼命望著他出去,然後匆匆忙忙套上上衣和外套,一邊奔跑,一邊整理身上的衣服,說:
「上最小兄弟會修道院去!……上最小兄弟會修道院去!……我們將看到國王怎樣對待這份挑戰書。它是對付他的,見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