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一九三章

波爾朵斯的辦法 我們在這部長篇歷史小說中寫進的人物太多,每一個人物只能按照情節的需要,該出現時才出現。因此我們的朋友波爾朵斯從楓丹白露回來以後,我們的讀者還役有機會跟他見過面. 他從國王那兒得到的榮譽,絲毫沒有改變他這位可敬的貴族老爺的心平氣和以及待人親熱的性格。只不過他自從得到跟國王同桌吃飯的恩寵以後,他的頭抬得比平時高,他的舉止有了一種莊嚴的成分。國王陛下的餐廳在波爾朵斯身上起了一定的影響。布拉西安和皮埃爾豐的這位貴族老爺老愛回憶在這頓難忘的晚餐中,有許多僕人和大量的軍官站在賓客背後,使得這頓飯顯得十分氣派,而且擠得餐廳里役有了一點空地方。 波爾朵斯打算授與末司東先生一個什麼頭銜,在其餘的僕人中間設立等級,並且在自己身邊建立一支衛隊。這在那些統兵的大將中間並不是一件稀罕事,在上一代,我們在德·特雷威爾①先生,德·雄貝爾格⑧先生和德·拉維歐維爾③先生家裡可以看到這種奢華的氣派,更不用說是在德·黎塞留先生、德·孔代先生和德·布榮-蒂雷納④先生的家裡了。 他,波爾朵斯,國王和富凱先生的朋友,男爵,工程師,等等,等等,為什麼不能享受他巨大的財產和巨大的功績提供給他的那些樂趣呢。 我們知道阿拉密斯忙於和富凱打交道,因此多少有點把波爾朵斯撇在一邊,達爾大尼央要值班,因此對他多少不怎麼關心;而他呢,對特呂青和布朗舍又感到厭倦了,發現自己不知怎麼搞的在做夢,心裡感到很詫異;但是如果有誰問他:「波爾朵斯,您是不是缺少什麼?」他一定會回答:「是的。」 在吃晚飯時,波爾朵斯盡力回憶跟國王一起吃的那頓晚餐的詳情細節。上好的葡萄酒使他有點飄飄然,由野心產生的念頭又使他有點憂鬱。有天在吃完了這樣一頓晚飯以後,波爾朵斯迷迷糊糊開始打瞌睡,忽然他的貼身僕人進來通報,德·布拉熱洛納先生想跟他談談。 波爾朵斯走進隔壁的客廳,看到了他的年輕朋友,至於他這個年輕朋友懷著怎樣的一種心情,我們已經知道,用不著再提了。 拉烏爾迎上前,握住波爾朵斯的手。波爾朵斯看見他表情嚴肅,不免吃了一驚,遞給他一張椅子。 「親愛的杜·瓦隆先生,」拉烏爾說,「我要請您幫一個忙。」 「真的再巧也沒有了,我的年輕朋友,」波爾朵斯回答,「今天上午剛從皮埃爾豐給我送來八千利弗爾,如果您需要的是錢……」 「不,不是錢;謝謝,我的好朋友。」 「真可惜!我一向聽人說,這是最難得,而又是最容易幫的忙。這句話給我的印象很深;我喜歡引用給我印象深的話。」 「跟您的頭腦是健全的一樣,您的心是善良的。」 「您真是太好了。也許您想吃晚飯了吧?」 ①德·特雷威爾:見上冊第122頁注。 ②德·維貝爾格(1815-1690):法國元帥。 ③德·拉維歐維爾:見中冊第469頁注①。 ④德·布榮-蒂留納:見上冊第31頁注④。 「啊!不,我不餓。」 「嗯!英國是個多麼可怕的地方!」 「並不太可怕;不過……」 「您看,如果那兒連好魚好肉都沒有,怎麼叫人受得了。」 「是的……我來……」 「我聽您說。不過請您允許我喝點什麼。巴黎這個地方菜做得太咸。呸!」 波爾朵斯叫人給他取來一瓶香檳酒。 他先給拉烏爾的杯子裡斟滿,又給自己的杯子斟滿,然後喝了一大口,心滿意足地說: 「我需要這個才能專心地聽您講。現在我完全聽您的吩咐了。您要求什麼,親愛的拉烏爾?您希望什麼?」 「請您告訴我,您對一般爭吵有什麼意見,我親愛的朋友。」 「我的意見……把您腦子裡的想法說說明白,」波爾朵斯搔著腦門說。「我想說:在您的朋友和外人之間發生糾紛時,您的情緒好嗎?」 「啊!情緒象平常一樣,非常好。」 「很好,但是您在這種情況下幹什麼呢?」 「我的朋友發生爭吵時,我總是根據一個原則行事。」 「什麼原則?」 「那就是時間一錯過就無法彌補,只有在爭執激烈的時候事情才容易順利解決。」 「啊!這真的是您的原則嗎?」 「當然。因此爭吵一發生我就立刻把雙方叫到一塊兒。」 「真的?」 「您也明白,這樣一來,事情不可能不順利解決了。」 「象這樣辦,」拉烏爾驚訝地說,「我看事情反而會……」 「決不會。您想想看,在我一生中,差不多有一百八九十次正式的決鬥,還不算那些比劍和偶然的相鬥。」 「這是一個了不起的數目,」拉烏爾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說。 「啊!這算不了什麼;我,我的性情是那麼溫和……達爾大尼央決鬥過有好幾百次。他這個人才是又狠心又尖刻,我過去也常對他這麼說。」 「您平時就是這麼安排您的朋友們託付給您的事嗎?」拉烏爾問。 「我不能安排好的例子還從來不曾有過,」波爾朵斯說,他的那種溫和而自信的態度使得拉烏爾一下子跳了起來。 「可是,」他說,「您安排得至少很體面吧?」 「啊!我可以向您擔保,談到這一點,我要解釋一下我的第二個原則。一旦我的朋友把他的爭吵告訴我以後,我就是這麼進行的:我立刻去找他的對手,我採取彬彬有禮和冷靜沉著的態度,在這種場合這是絕對必要的。」 「就靠了這個,」拉烏爾苦惱地說,「您把事情安排得那麼好,那麼妥當?」 「我相信是這樣。我去找對手,對他說:『先生,您不可能不了解您侮辱我的朋友到了怎樣嚴重的程度?』」 拉烏爾皺緊眉頭。 「有時候,甚至往往是我的朋友完全沒有受到冒犯,」波爾朵斯繼續說,「甚至是他先冒犯別人。您可以判斷出我的話說得有多麼巧妙。」 波爾朵斯哈哈大笑。 「沒錯,」拉烏爾在這雷鳴般的可怕的笑聲中對自己說,「沒錯,我這個人太不幸了。德·吉什對我冷淡,達爾大尼央嘲笑我。波爾朵斯太軟弱。沒有一個人願意按照我的方式去安排這件事。我來找波爾朵斯是為了找一把劍而不是找他去說理!……啊!多麼壞的運氣啊!」 波爾朵斯恢復平靜以後,繼續說: 「因此我用一句話就把錯完全推到對手頭上。」 「這要看情況,」拉烏爾心不在焉地說。 「不,這萬無一失。我把錯完全推到他頭上,從這一時刻起,我表現得極其謙恭有禮,為的是使我的計劃得到滿意的結果。我和和氣氣地走向前,抓住對手的手……」 「啊!」拉烏爾忍不住叫起來。 「『先生,』我對他說,『既然您已經承認冒犯了別人,我們對彌補就有了信心。在我的朋友和您中間,今後可以互相以禮相待。因此我負責把我的朋友的那把劍的長度通知您。』」 「嗯?」拉烏爾說。 「等一等!『……我的朋友的那把劍的長度。我在樓下有一匹馬.我的朋友在某一個地點,他迫不及待地等候您的大駕光臨,我送您去,順便還可以叫您的證人,事情就安排好了。』」 「而您在決鬥場使兩個對手和好?」拉烏爾說,他氣得臉色發白。 「您說什麼?」波爾朵斯打斷他的話說,「使他們和好?為什麼?」 「您說事情安排好……」 「當然,既然我的朋友在等著……」 「嗯,什麼!如果他在等著……」 「嗯,如果他在等著,這是為了活動活動兩條腿。敵手正相反,他剛從馬上下來身子還是僵直的。兩個人開始決鬥,我的朋友把對手殺死。事情就結束了。」 「啊!他把他殺死了?」拉烏爾叫了起來。 「當然!」波爾朵斯說,「難道我會挑那些會讓人殺死的人作朋友?我有一百零一個朋友,為首的就是令尊、阿拉密斯和達爾大尼央;我相信,一個個現在都活得好好的!」 「啊!我親愛的男爵萬拉烏爾興高采烈地叫起來。 他擁抱波爾朵斯。 「這麼說,您贊成我的辦法?」巨人說。 「我不僅僅是贊成,而且今天,毫不遲延地,甚至立刻就要求助於它。您正是我要找的人。」 「好!我在這兒,您想決鬥嗎?」 「一點不錯。」 「這是很自然的事……跟誰?」 「跟德·聖埃尼昂先生。」 「我認識他……一個挺可愛的小伙子,我有幸陪國主吃飯的那一天,他對我很有禮貌。當然,我也要對他以禮相待,即使這不是我的習慣。怎麼了他冒犯了您?」 「結下了不共戴天之仇。」 「見鬼!我可以說不共戴天之仇嗎?」 「只要您願意,您還可以說得更厲害一些。」 「這很方便。」 「這是一件完全安排好的事,對不對?」拉烏爾微笑著說。 「這不消說……您在哪兒等著?」 「啊!請原諒,情況很微妙,德·聖埃尼昂先生是國王極為親密的朋友。」 「我聽人說過。」 「如果我把他殺死了呢?」 「您肯定會把他殺死。採取預防措施是您自己的事;但是這種事情現在幹起來不會有困難。您要是活在從前我們那個時候,那真妙極了!」 「親愛的朋友,您沒有理解我的話。我是想說,德·聖埃尼昂先生是國王的朋友,事情進行起來會比較困難,因為國王可能事前知道……」 「啊!不!我的方法,您知道得很清楚:『先生,您冒犯了我的朋友,因此……」 「是的,我知道。」 「接著是,『先生,馬在樓下』因此我在他能跟任何人說話以前已經把他領來了。」 「他會讓您這樣領來嗎?」 「見鬼!我倒想看看!那他倒是頭一個。當今的年輕人確實……但是不要緊!如果需要的話,我把他抬來。」 波爾朵斯嘴裡說著,一下子就把拉烏爾連人帶椅子抬起來了。 「很好,」年輕人笑著說,「我們剩下要做的是向德·聖埃尼昂提出問題了。」 「什麼問題?」 「關於冒犯的問題。」 「不過,我覺得這已經做過了。」 「不,我親愛的杜·瓦隆先生,正如您說的,當今我們這些人的習慣,是希望對方解釋冒犯的原因。」 「根據你們的新辦法,是這樣。好吧,那就把您的事講給我聽聽……」 「是這樣的……」 「天哪!真麻煩,從前,我們決不需要講這些。決鬥就是因為決鬥。我不知道還有什麼更好的理由。」 「您是正確的,我的朋友。」 「我聽聽您的理由。」 「說來話長。不過,還是應該講清楚……」 「對,對,見鬼!用新的方法。」 「我說過,應該講清楚要但是,另一方面,事情充滿困難,需要絕對保守秘密……」 「啊!啊!」 「勞駕您只要對德·聖埃尼昂先生說,他會懂的,只要對他說他冒犯了我,首先是搬家這件事。」 「搬家?……好,」波爾朵斯一邊說,一邊開始扳著指頭計算。「還有呢?」 「其次是他在他的新居裝了一個翻板活門。」 「我明白了,」波爾朵斯說,「一個翻板活門。喲!這可是件嚴重的事!我相信您一定對這件事大發雷霆l為什麼這個傢伙叫人裝翻板活門不事先和您商量呢?翻板活門……該死!……除了在布拉西安我那個地牢以外,我也沒有!」 「您再補充說我相信受到冒犯的最後一個理由,」拉烏爾說,「是德·聖埃尼昂先生心裡明白的那幅畫像。」 「哎呀,還有一幅畫像?……怎麼!一次教家,一個翻板活門和一幅畫像?可是,我的朋友,」波爾朵斯說,「這三樁理由里只要有一樁,就足以使所有的法國貴族和西班牙貴族互相殘殺了,這決不會說得太過分。」 「這麼說,親愛的,您需要知道的已經夠多的了?」 「我另外帶一匹馬。您把碰頭地點挑好,在您等待期間,多做一些屈膝和用力衝刺動作,這可以使您具有罕見的彈力。」 「謝謝!我在凡森樹林裡,最小兄弟會修道院旁邊等著。」 「行……這位德·聖埃尼昂先生,到哪兒去找他?」 「在王宮裡。」 波爾朵斯搖動一個大鈴檔。他的僕人出現了。 「我的禮服,」他說,「我的馬,另外再準備一匹讓我牽著。」 僕人鞠了一個躬.退出去。 「您父親知道嗎?」波爾朵斯說。 「不知道,我這就寫信通知他。」 「達爾大尼央呢?」 「達爾大尼央先生也不知道。他小心謹慎,會阻止我的。」 「不過,達爾大尼央是一個能出好主意的人,」波爾朵斯說,他為人正直謙虛,世界上明明有一個達爾大尼央,別人居然想到來找他,使他感到很吃驚。 「親愛的杜·瓦隆先生,」拉烏爾回答,「我求您,不要再問我了。我應該說的都已經說了。我現在等待的是行動,我等待的是嚴酷的、決定性的行動,而這種行動您善於安排。這就是為什麼我選中您的原因。」 「您會對我感到滿意的,」波爾朵斯說。 「請您記住,親愛的朋友,除了我們,任何人都不應該知道這場決鬥。」 「等到在樹林裡發現一具屍體,」波爾朵斯說,「這種事情總會被發覺的。啊!親愛的朋友,我什麼都答應您,除了隱藏屍體。它在那兒,人們看見它,這是不可避免的。我的原則是不埋葬死人。那有謀殺他的氣味。正象諾曼底人說的:擺脫了危險又遇上了危險。」 「親愛的朋友,您真勇敢,那就幹起來吧!」 「您只管信賴我好了,」巨人喝完那瓶酒,說。這時候他的僕人把豪華的禮服和花邊放在一張桌子上。 拉烏爾走出去時懷著喜悅的心情對自己說: 「啊!奸詐的國王!陰險的國王!我不能碰你!我也不願意碰你!國王是神聖不可侵犯的,但是你的同謀犯,你的奉承者,他要代表你;這個壞蛋將要替你抵罪!我將在他身上把你殺死,然後我們再考慮路易絲的問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