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一九二章

住宅搜查 王太弟夫人走在前面,領著拉烏爾穿過院子,朝拉瓦利埃爾住的側樓走去,在登上拉烏爾當天早上登過的樓梯以後,她停在一間臥房門口,年輕人也曾經在這間臥房門口受到過蒙塔萊的那麼奇怪的接待。 對完成昂利埃特夫人擬定的計劃來說,這個時間選擇得很好;王宮裡空了,國王、廷臣們和夫人們都到聖日耳曼去了,昂利埃特夫人知道布拉熱洛納回來了,想到可以利用這個機會,於是藉口身子不舒服,一個人留了下來。 王太弟夫人因此拿穩了拉瓦利埃爾的房間和聖埃尼昂的套房裡都不會有人。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打開她的侍從女伴的房門。 布拉熱洛納的目光投進他認識的這間屋子;見到這間屋子以後心裡的感受,對他說來,是等著他的那些苦形中的第一樁。 王太弟夫人看看他,她的經驗豐富的眼睛能夠看到在這個年輕人心裡發生的變化。 「您向我要證據,」她說,「因此如果我把證據給了您,您不要感到意外。現在,如果您認為自己沒有足夠的勇氣面對這些證據,時間還來得及,讓我們離開這兒。」 「謝謝,夫人,」布拉熱洛納說,「但是我來這兒是為了使自己信服的,您曾經答應使我信服,那就使我信服吧。」 「既然如此,那就進去,」王太弟夫人說,「請您隨手把門關上。」 布拉熱洛納把門關上以後,轉過身來,用眼光詢問王太弟夫人。 「您知道您這是在哪兒嗎?」昂利埃特夫人問。 「這兒的一切都使我相信,夫人,我是在德·拉瓦利埃爾小姐的臥房裡。」 「您是在她臥房裡。」 「不過請允許我提醒殿下注意,這是一間臥房,不是一個證據。」 「等一等。」 王太弟夫人朝床腳走過去,把屏風合攏以後,朝地板俯下身子,說: 「瞧,您彎下腰,自己把這個翻板活門拉開。」 「翻板活門?」拉烏爾大吃一驚地叫起來,因為達爾大尼央說過的話開始回到他的腦海里,他記起達爾大尼央曾經隱隱約約地提起過它。 拉烏爾看來看去,但是看不到一條表示是洞口的地板縫,也看不到可以幫助掀起哪一部分地板的鐵環。 「啊!真是的!」昂利埃特夫人笑著說,「我忘了藏著看不見的彈簧第四條地板,在木頭上有一個節的地方按一下。這就是用法說明。您自己按,子爵,按這兒。」 拉烏爾臉色白得象個死人,用大拇指在指定的地方按了一下,果然彈簧立刻收縮,活門自動掀起來了。 「十分精巧,」王太弟夫人說,「可以看得出,建築師料到,使用這個彈簧的會是一隻小手,您瞧,這活門輕而易舉地就打開了!」 「一座樓梯!」拉烏爾叫了起來。 「是的,甚至還很漂亮,」昂利埃特夫人說。「您看看,子爵,這座樓梯有一道欄杆,用來防止敢於下樓的嬌弱的人兒摔下去。我也想冒一冒險。來,跟著我,子爵,跟著我。」 「不過,在跟您下去以前,夫人,請允許我問一間,這座樓梯通到哪兒?」 「啊!真是的,我忘了告訴您。」 「我聽著,夫人,」拉烏爾說,感到幾乎透不過氣來。 「您也許知道,德·聖埃尼昂先生從前幾乎總是跟國王門對門地住著?」 「是的,夫人,我知道。在我離開以前是這樣的,我曾經有幸不止一次地到他從前的住處去過。」 「嗯,他得到國王的允許,把您知道的他那套舒適漂亮的房間換成這座樓梯下面的兩間小屋子,這個住處比原來的要小兩倍,離開國王的住處遠十倍;然而靠近國王的住處,一般說來,宮廷上的先生們都決不會不看重的。」 「很好,夫人,」拉烏爾說,「不過我要請您繼續說下去,因為我還不懂。」 「好吧,」王太弟夫人繼續說,「碰巧德·聖埃尼昂先生的這個住處正好在我的侍從女伴們的房間下面,特別是在拉瓦利埃爾的房間下面。」 「可是這個翻板活門和這座樓梯是為了什麼目的呢?」 「說真的,我也不知道理我們一起下樓到德·聖埃尼昂的屋裡去,您看好不好?也許我們可以在那裡把這個謎解開。」 王太弟夫人以身作則,先下去。 拉烏爾嘆了口氣跟在後面。 樓梯的梯級在布拉熱洛納的腳底下發出響聲,每一級都使他更深一步地進入了這個神秘的套房,套房裡還保持著拉瓦利埃爾的嘆息聲和她身體上散發出的最好聞的香味。 呼吸急促的布拉熱洛納從他吸入的每一口空氣中覺察到,年輕姑娘一定到這兒來過。 除了這些氣味,看不見的然而是確鑿的證據以外,他接著又看到了她喜愛的花,她挑選的書。拉烏爾即使還有一丁半點的懷疑,在看到她的興趣和愛好與這些日常生活用品的這種不可思議的和諧以後,也會消除得一乾二淨。對布拉熱洛納來說,拉瓦利埃爾活生生地出現在這些家具里,出現在被選中的織物里,甚至出現在地板的反光里。 他目瞪口呆,垂頭喪氣。他再沒有什麼需要知道的了,他不再象犯人跟隨劊子手那樣跟隨他的殘酷無情的嚮導了。 王太弟夫人象任何一個神經質的嬌氣女人那樣殘忍,對任何一個細小地方都不放過,一定要讓他看到。 但是,也應該承認,拉烏爾儘管陷在一種神志恍惚的狀態中,這些細小地方,即使他一個人待在這兒,也一個不會逃過他的眼睛。心愛的女人的幸福,當這個幸福是從一個情敵那兒得到時,對一個嫉妒者是一個折磨。但是,對象拉烏爾這樣的嫉妒者來說,對他的這一顆頭一次浸透苦汁的心來說,路易絲的幸福,是屈辱性的死亡,是肉體和靈魂的死亡。 他什麼都猜到了:手互相緊緊握著,越來越接近的臉在鏡子前面結合在一起,對情人來說這是一種如此甜蜜的宣誓,他們渴望在鏡子裡更真切地看清自己的影子,能夠把這幅美妙的畫面深深地刻在記憶里。 他猜到了在束帶解開垂落下來的厚門帘的後面有看不見的接吻。他看到隱藏在暗處的、具有說服力的長榻,感到象發燒般的痛苦。 這種豪華;這種令人陶醉的精緻考究,這種避免讓心愛對象感到一點不愉快或者安排得讓她感到愉快驚奇的細心體貼;這種由子國王的力量而成倍增加的愛情力量,給了拉烏爾致命的打擊。啊!如果有什麼能減輕嫉妒造成的令人心碎的痛苦,那就是對方不喜歡您而喜歡的另一個人比您差。相反的,如果地獄裡還有一個地獄,如果還有用我們的語言不能形容的折磨,那就是天主的無限力量,連同青春、美麗和風雅,都置於一個情敵的支配之下。在這種時候,甚至連天主本人也好象表示反對受到蔑視的情人。 還有最後一件痛苦的事留給可憐的拉烏爾:昂利埃特夫人掀開一塊綢帘子,在綢帘子後面他看到了拉瓦利埃爾的畫像。 畫像上的拉瓦利埃爾非比平常,她年輕、美麗,快樂,渾身充滿了生命力,因為在十八歲的妙齡,生命就是愛。 「路易絲,」布拉熱洛納喃喃地低聲說,「路易絲!難道這是真的?啊!您從來沒有愛過我,因為您從來沒有這樣看過我。」 他覺得他的心好象抽緊了。 昂利埃特夫人望著他,幾乎對他的這種痛苦感到了嫉妒,雖然她明明知道沒有什麼好嫉妒的,德·吉什愛她的程度跟布拉熱洛納愛拉瓦利埃爾的程度一樣深。 拉烏爾發現了昂利埃特的這種目光。 「啊!請原諒,請原諒,」他說,「我知道,在您面前,夫人,我應該對自己更加克制一些。可是,但願主宰天上和人間的天主永遠別讓您受到我此刻受到的打擊,因為您是女人,毫無疑問您決不能忍受得了這樣的痛苦。請原諒我,我只是一個普通的世家子弟,而您是那種幸運的人,那種全能的人,那種天主挑選的人……」 「德·布拉熱洛納先生,」昂利埃特回答,「象您這樣的一顆心是值得一顆王后的心關懷和敬重的。我是您的朋友,先生,因此我不願意您的整個一生被背信棄義所毒害,被嘲笑奚落所玷污。我比德·吉什先生除外的,所有您那些所謂的朋友都勇敢,是我想辦法讓您從倫敦回來的,是我提供給您痛苦的,但又是必需的證據,這些證據將把您完全治好,如果您是一個勇敢的情人,而不是一個愛哭鼻子的阿馬提斯①。不要感謝我協甚至可憐我吧,而且仍舊跟往常一樣為國王效力。」 ①阿馬提斯:見中冊第327頁注。 拉烏爾悲傷地微笑。 「啊!這倒是真的,」他說,「我忘了這一點;國王是我的主人。」 「這關係到您的自由!關係到您的生命!」 拉烏爾的一道明亮而銳利的目光告訴昂利埃特夫人,她說錯了,她最後的這個理由決不能打動他這個年輕人。 「當心,德·布拉熱洛納先生,」她說,「不過,您不考慮您的行動,您就會惹怒一位君主,他發起怒來會超出理性的範圍,您就會給您的朋友們和您的家人們帶來痛苦。低下頭來吧,屈服吧,醫治好您的創傷吧。」 「謝謝,殿下」他說,「我看重您給我的勸告,我將盡力照著去做,但是我請您最後再告訴我一件事。」 「說吧。」 「我想問間您是怎樣發現這座樓梯、這個翻板活門和這幅畫像的秘密的,是不是問得太冒昧了?」 「啊!再沒有比這更簡單的了;因為要對我的這些侍從女伴進行監督,我有她們房門的鑰匙,使我感到奇怪的是拉瓦利埃爾經常關在屋裡;使我感到奇怪的是聖埃尼昂換了住處,使我感到奇怪的是國王天天來看德·聖埃尼昂先生,雖然他們本來就有很深的友誼,總之使我感到奇怪的是自從您走後發生了這麼多事情,而且連宮廷的習慣都改變了。我不願意受國王的愚弄,我不願意充當他們愛情的保護傘,因為在愛哭的拉瓦利埃爾之後,他還會愛上愛笑的蒙塔萊,愛唱歌的托內-夏朗特。扮演這樣一個角色我不相稱,我消除了我對您友誼帶來的顧慮,我發現了這個秘密……我傷害了您的感情;再一次請您原諒我,但是我是盡我應盡的責任。事情到此結束,您也知道了,暴風雨將要來臨,您要小心提防啊!」 「不過,您話里已經作出結論了,夫人,」布拉熱洛納堅定地回答,「因為您並沒有假定我會一言不發地接受我遭受到的恥辱和別人對我的背叛。」 「在這件事上您認為怎麼合適就怎麼決定吧,拉烏爾先生。只不過,您別說出您得到真實情況的來源。這就是我對您的全部要求,這就是我對我為您效勞提出的唯一代價。」 「請不要擔心,夫人,」布拉熱洛納苦笑著說。 「我收買了在為這對情人的利益幹活兒的鎖匠您完全可以跟我一樣做,對不對?」 「是的,殿下。您再沒有別的勸告了嗎?除了不牽連您這個保留條件以外,再沒有別的條件了嗎?」 「沒有了。」 「那我要求殿下讓我在這兒待一分鐘。」 「在沒有我的情況下?」 「啊!不,夫人。沒有關係,我要做的事可以當著您的面做。我要求您給我一分鐘的時間留張條子給一個人。」 「這太冒險,德·布拉熱洛納先生。當心!」 「沒有人會知道是殿下賜給我榮幸,把我領到這兒來的。況且,我在我要寫的信上籤上我的名字。」 「寫吧,先生。」 拉烏爾已經取出他的小記事本,在一頁白紙上匆匆地寫下這幾句話: 「伯爵先生,在這兒發現有我簽名的這張紙請不要感到驚奇,我即將讓我的一個朋友上您這兒來,他將榮幸地向您解釋我拜訪的目的。 拉烏爾·德·布拉熱洛納子爵」 他把這張紙條捲起來,塞進留給那一對情人用的房間的房門鎖孔里。他在拿穩這張紙很顯眼,德·聖埃尼昂一進來就可以看見以後,就去追已經到了樓梯上面的王太弟夫人。 在樓梯上,他們分手了。拉烏爾假裝向殿下道謝,昂利埃特衷心同情或者是裝出衷心同情他這個不幸的人,她剛剛讓他受到了如此可怕的折磨。 「啊!」她看見臉色蒼白、眼睛充血的拉烏爾走遠了以後,說『「啊!早知如此,我就不會讓這個可憐的年輕人知道真實情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