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一九七章

國王和貴族 路易立刻恢復平靜,好裝出笑臉來對付德·拉費爾先生。他料到伯爵決不是無緣無故來的。他隱隱約約感覺到這次拜望的嚴重性,但是,決不能讓阿多斯這樣有教養的人,這樣高雅的人,一眼就得出他感到不愉快或者他心緒不寧的印象。 年輕國王深信自己表面上已經非常平靜以後,命令掌門官領伯爵進來。 幾分鐘以後,阿多斯來了,他穿著大禮服,戴著一些只有他一個人才有權在法國宮廷上戴的勳章,神情是那麼嚴肅莊重,國王一下子就判斷出自己的預感是不是錯了。 路易迎著伯爵朝前走了一步,面露微笑地伸出一隻手,阿多斯充滿敬意地朝這隻手低下頭去。 「德·拉費爾伯爵先生,」國王急忙說,「您難得上我這兒來,能夠見到您,真是一件非常高興的事。」 阿多斯鞠了一個躬,回答: 「但願我能享有經常陪在陛下身邊的幸福。」 這句回答用的語氣明顯地表示:「但願我能做國王的一名顧問,使他免於犯錯誤。」 國王覺出來了,他決定在這個人面前既要保持住自己地位的優勢,也要保持住沉著冷靜的優勢。 「我看出您有什麼事要對我說,」他說。 「沒有事我是不敢貿然來見陛下的。」 「快說吧,先生,我急著要使您感到滿意。」 國王坐下。 「我就相信陛下會使我完令滿意的,」阿多斯用多少有點感動的聲調說。 「啊!」國王態度有些高傲地說,「您是到這兒來告狀的?」 「這也可能是告狀,」阿多斯回答「如果陛下……不過,請原諒我,陛下,我要從頭重新談起。」 「我聽著。」 「陛下記得在德·白金漢公爵離開的那個時期,我曾經有幸跟您談過一次話。」 「差不多是在那個時期……是的,我記起來了,只不過談話的內容……我已經忘了。」 阿多斯打了個哆嗦。 「我將榮幸地提醒陛下,」他說,「當時我來向陛下提出一個請求,德·布拉熱洛納先生希望和德·拉瓦利埃爾小姐訂婚。」 「果然不出所料,」國王想。「我記起來了,」他大聲說。 「當時,」阿多斯繼續說下去,「陛下對我和德·布拉熱洛納先生是那麼關切,那麼慷慨,因此陛下說的話沒有一句從我的記憶里消失。」 「還有呢?……」國王說。 「我向陛下請求允許把德·拉瓦利埃爾小姐嫁給德·布拉熱洛納先生,陛下拒絕了。」 「這倒是真的,」路易冷淡地說。 「理由是這位未婚妻在上流社會裡沒有地位,」阿多斯趕快說。 路易強制自己耐心聽下去。 「還說……」阿多斯補充說,「她財產不多。」 國王坐在扶手椅上不耐煩地往後縮。 「出身不高貴。」 國王義一個不耐煩的表示。 「姿色不美,,阿多斯又冷酷無情地補了一句。 這最後一句話象箭一樣一直射到情人的心裡,使他一下子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先生,」他說,「您的記憶力真好!」 「我每次有無上的榮幸跟國王談話,事後都記得很清楚,」伯爵不慌不忙地回答。 「好吧,這些我都說過!」 「我非常感謝陛下,因為這些話證明了您對德·布拉熱洛納的關心,使他感到非常榮幸。」 「您一定也記得,」國王字字著力地說,「您對這樁婚姻也極其反感?」 「確實如此,陛下。」 「您當時十分勉強地提出這個請求?」 「是的,陛下。」 「最後,我還記得,因為我的記憶力跟您一樣好,我是說,我記得您曾經說過這句話:『我不相信德·拉瓦利埃爾小姐對德·布拉熱洛納先生的愛情。』對不對?」 阿多斯感到了這個打擊的力量,他沒有退縮。 「陛下,」他說,「我已經請求過您原諒,但是在那次談話中有些話要等到結局才能夠理解。」 「那就讓我們看看結局吧。」 「結局是這樣的。陛下,您曾經說您為了德·布拉熱洛納先生的利益推遲婚期。」 國王一言不發。 「今天,德·布拉熱洛納先生是那樣不幸,他不能再推遲請求陛下做出一個決定。」 國王臉色蒼白。阿多斯目不轉睛地望著他。 「德·布拉熱洛納先生……他請求……什麼?」國王吞吞吐吐地問。 「跟我上次見面向陛下提出的要求完全一樣:要求陛下同意他結婚。」 國王一言不發。 「成為問題的那些障礙已經被我們排除,」阿多斯繼續說下去。「德·拉瓦利埃爾小姐,沒有財產,出身不好,姿色平平,對德·布拉熱洛納先生說來,仍然是世界上唯一的好對象,既然他愛這個年輕姑娘。」 國王一隻手緊緊握住另一隻手。 「陛下在猶豫嗎?」伯爵問,絲毫沒有失去他的堅定和他的禮貌。 「我不是猶豫……我拒絕,」國王回答。 阿多斯考慮了一會兒。 「我已經榮幸地提請陛下注意,」他語氣溫和地說,「沒有任何障礙阻擋德·布拉熱洛納先生的愛情,他的決心好象是堅定不移的。」 「有我的意志,我看,這是個障礙吧?」 「這是個最嚴重的障礙,」阿多斯回答。 「啊!」 「現在,請允許我們謙恭地請求陛下說明拒絕的原因。」 「原因?……居然問起我來了?」國王叫了起來。 「是請求,陛下。」 國王雙手握拳抵在桌子上,強壓著嗓音說: 「您忘了宮廷的禮節,德·拉費爾先生。在宮廷上人們是不會當面問國王的。」 「確實如此,陛下,但是如果人們不會當面問,人們也會背後猜測。」 「猜測!這是什麼意思?」 「臣民的猜測幾乎總是牽涉到國王的坦率……」 「先生!」 「和臣民的缺乏信任,」阿多斯勇敢地說。 「我看您是忘乎所以了,」國王說,他已經控制不住自己,發起火來了。 「陛下,我本來相信可以在陛下這兒找到的,現在不得不到別處去尋找。我得不到您的答案,我不得不自已去想一個。」 國王立起來。 「伯爵先生,.他說,「我已經把我的全部空閒時間都給了您了。」 這是下逐客令。 「陛下,」伯爵回答,「我還沒有時間把這越來要說的話說給您聽,而且我難得見到您,因此我應該抓住機會。」 「您剛才提到猜測,您現在是想冒犯了。」 「啊!陛下,我,冒犯國王?決不會!我這一生都堅信,國王不僅僅是因為地位和權力,而且是因為心地的高尚和思想的高超,而比其餘的人高。我決不會允許自己相信,我的國王,他跟我說一句話,卻在這句話背後藏著一個不可告人的想法。」 「您這是什麼意思?什麼不可告人的想法?」 「我再說明一下,」阿多斯冷靜地說,「如果說陛下拒絕把德·拉瓦利埃爾小姐嫁給德·布拉熱洛納先生,那是因為有另外一個目的,而不是為了子爵的幸福和利益……」 「您看得很清楚,先生,您是在冒犯我。」 「如果說陛下要求子爵延期,僅僅是想讓未婚夫遠離德·拉瓦利埃爾小姐……」 「先生!先生!」 「這是因為我到處都聽人這麼說,陛下。到處都有人談到陛下對德·拉瓦利埃爾小姐的愛情。」 國王為了克制住自己,幾分鐘來一直輕輕咬著手套,這時候一使勁把手套咬破了。 「讓那些干涉我的事的人倒霉吧,」他大聲嚷道,「我已經拿定主意:我要粉碎所有的障礙。」 「什麼障礙?」阿多斯說。 國王就象一匹烈性子的馬,嘴裡的嚼子突然一轉動,勒傷了它的上顎時那樣,猛地停了下來。 「我愛德·拉瓦利埃爾小姐,」他突然用激怒的,同時又非常祟高的語氣說。 「但是,」阿多斯打斷他的話說,「這也不能成為陛下不讓德·布拉熱洛納先生和德·拉瓦利埃爾小姐結婚的理由。這樣的犧牲對一個國王來說是相稱的;而且是德·布拉熱洛納先生理應得到的,他已經出過力,效過勞,可以被認為是一個勇敢的人。因此,陛下放棄您的愛情,同時也就顯示出寬宏大量,恩威並重和政治開明。」 「德·拉瓦利埃爾小姐不愛德·布拉熱洛納先生,」國王聲音低沉地說。 「陛下知道嗎?」阿多斯問,用銳利的眼光身爵著國王。 「我知道。」 「那是最近的事了;否則陛下在我第一次請求時,如果已經知道,一定願意告訴我。」 「是最近的事。」 阿多斯沉默了片刻以後,說, 「那我就弄不懂陛下為什麼把德·布拉熱洛納先生派到倫敦去了。這次放逐理所當然地使熱愛國王的榮譽的人感到意外。」 「誰在談國王的榮譽,德·拉費爾先生?」 「國王的榮譽,陛下,是由他的整個貴族階級的榮譽構成的。當國王侮辱了他的一個貴族時,換句話說,當他從他那兒奪走了一塊榮譽時,這一小塊榮譽是從他國王自己那兒奪走的。」 「德·拉費爾先生!」 「陛下,您把德·布拉熱洛納子爵派到倫敦去,是在您成為德·拉瓦利埃爾小姐的情人以前呢,還是成為她的情人以後?」 國王特別是因為感到自己受到對方左右,十分惱怒,他想用一個手勢把阿多斯打發出去。 「陛下,我要把話說完,」伯爵說,「我不從這兒出去,除非陛下使我感到滿意,或者是我自己使我感到滿意。只有您向我證明了您是對的,我才會感到滿意,或者是我向您證明了您是錯的,我才會感到滿意。啊!請您聽我說下去,陛下。我老了,我珍惜王國里的一切真正偉大和真正強大的東西。我是一個貴族,曾經為令尊和您流過血,而從來沒有向您和令尊提出過任何要求。我沒有在這個世界上傷害過任何人,國王們受過我的恩!請您聽我說!我是為了您的一個僕人的榮譽來問您的,您用一個謊言欺騙了他或者是出於一時軟弱辜負了他。我知道這些話激怒了陛下,但是事實使我們痛苦得活不下去。我知道您在考慮用什麼懲罰來對付我的坦率,但是我也知道當我向天主訴說您的背信棄義和我的兒子的不幸時我會向他要求對您處以什麼懲罰。」 國王手按在胸口上,腦袋傲慢地昂起,眼睛冒著怒火,大步地走來走去。「先生,」他突然大聲說,「如果我象一個國王那樣對待您的話,您已經受到懲罰了,但是我只是一個男人,我有權在世上愛那些愛我的人,這是一個如此難得的幸福!」 「您作為男人也象您作為國王一祥不再有這個權利了,如果您想光明正大地取得這個權利,您就應該通知德·布拉熱浩納先生而不是放逐他。」 「我犯不上和您爭吵!」路易十四威嚴地說,只有他才能讓目光和嗓音變得如此威嚴「我希望您回答我的話,」伯爵說。「您馬上就會得到我的答覆,先生。」 「您已經知道我對這件事的想法,」德·拉費爾先生回答。 「您已經忘了在跟國王說話,先生;這是犯罪!」 「您已經忘了您毀掉了兩個人的性命,這是不可能饒恕的罪過,陛下!」 「出去,立刻出去!」 「先讓我說完:路易十三的兒子,您剛開始您的統治,可是開始得很不好,因為您是以誘拐和背信棄義開始的,我曾經在聖德尼的地下墓室里,讓我兒子面對著您高貴的祖先們的遺體發誓要愛您敬您,現在我的家族和我不再受這誓言的約束。您變成了我們的敵人,陛下,從今以後我們只和天主,我們唯一的主人,存在關係。當心吧!」 「您威脅?」 「啊!不,」阿多斯神色憂鬱地說,「我的心裡既不感到害怕,也不想顯示自己的英勇。陛下,我向您提到的天主在聽我說話。他知道為了您的王冠的完整和榮譽,我現在還可以把在二十年的內外戰爭以後還剩下的血全部流光。因此我可以向您保證,我不會威脅人,也不會威脅國王。但是我要告訴您:您失去了兩個僕人,因為您在父親的心裡扼殺了信任,在兒子的心裡扼殺了愛情。一個不再相信國王說的話,另外一個不再相信男人的正直和女人的純潔。一個不再知道什麼叫尊敬,一個不再知道什麼叫服從了。再見。」 阿多斯說完這番話,把他的劍抵在膝頭上,折成兩段,慢慢地擱在地板上,向因為憤怒和羞愧而透不過氣來的國王鞠了一個躬,從書房裡走出去。 路易垂頭喪氣地伏在桌上,花了好幾分鐘才恢復過來,後來他猛地站起來,使勁地拉鈴。 「去把達爾大尼央先生叫來!」他對驚慌失措的掌門官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