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一八九章
作者覺得回過頭來談德·布拉熱洛納子爵的時候到了
我們的讀者們看到,新一代人的經歷和老一代人的經歷在這部歷史小說中平行地展開。
在老一代人的經歷中,有昔日的光榮的反映,有這個世界上的一些痛苦事情的經驗。在老一代人的經歷中,也有充滿心靈的和平,它使得曾經是殘酷的傷口的傷疤周圍的血凝結起來了。
在新一代人的經歷中,有自尊心和愛情的鬥爭,有難以忍受的憂愁和難以形容的快樂,生活代替了回憶。
在這部小說的一些插曲中,如果有什麼變化出現在讀者的眼前,其原因是從這塊雙重調色板上噴出的色調非常豐富,畫出的兩幅畫不斷接近,不斷混合,不斷使它們嚴肅的色調與快樂的色調相協調。
這一個人激動的情緒,在另外一個人激動的情緒中得到了休息。在跟老年人心平氣和地議論以後,我們喜歡跟年輕人在一起發狂。
因此,在這部小說的線索不能強有力地把我們正在寫的這一章和我們剛寫完的那一章連結在一起時,我們就象魯易斯達爾①一樣,剛畫完了春天,就拿起畫筆畫秋天的天空,絲毫不把它放在心上。
①魯易斯達爾(1628-1682):荷蘭風景畫家。
我們也要求讀者跟我們一樣辦,回過頭來繼續畫我們在前一幅草圖里未畫完的拉烏爾·德·布拉熱洛納。
他在拉瓦利埃爾屋裡看到了那一場戲的結尾以後,好象發了狂,又是恐懼,又是悲痛,或者更確切地說,喪失了理智,喪失了意志力,喪失了決心,他逃走了。國王,蒙塔萊,路易絲,這間屋子,不讓他進去的這種意圖,路易絲的這種痛苦,蒙塔萊的這種恐懼,國王的這種憤怒,這一切都向他預兆著一個不幸。但是,什麼不幸呢?
他從倫敦來,是因為有人通知他存在著一個危險,他剛一到就立刻看到了這個危險的徵兆。對一個情人說來有這個徵兆不是夠了嗎?當然夠了。但是對一順高尚的、象他那樣正直的心來說就不夠了。
然而,拉烏爾並沒有到嫉妒的情人或者沒有他那麼靦腆的情人立刻會去的地方尋求解釋。他沒有去對他的心上人說「路易絲,是不是您不再愛我了?路易絲,是不是您愛上了另外一個人?」正如他是一個滿懷愛情的人那樣,他也是一個滿懷勇氣的人,滿懷友誼的人,他虔誠地遵守自己的諾言,也相信別人的諾言。他對自己說:「德·吉什寫信通知我;德·吉什知道什麼事,我去找德·吉什,要他說出他知道的情況,並且對他說出我看見的情況。」
路程並不長。德·吉什兩天前已經從楓丹白露被送回到巴黎受了傷的身體已經開始復原,正在房間裡稍許走動。
他看見拉烏爾懷著狂熱的友情進來,發出一聲快樂的叫喊。
拉烏爾看見德·吉什如此蒼白,如此消瘦,如此憂鬱,發出一聲痛苦的叫喊。受傷者為了推開拉烏爾的胳膊而發出的兩聲叫喊和做出的一個手勢,足夠讓拉烏爾明白了真實情況。
「啊!原來如此!」拉烏爾坐在他朋友旁邊,說,「為了愛情而死。」
「不,不,沒有死,,德·吉什微笑著回答,「既然我還活著,既然我還把您抱在懷裡。」
「我明白。」
「我也明白您的意思。您以為我是個不幸的人,拉烏爾。」
「不。我是最幸福的人!我的肉體上感到痛苦,但是我的心和我靈魂並不感到痛苦。如果您能知道就好了!……啊!我是最幸福的人!」
「啊!這樣就更好了!」拉烏爾回答,「這樣就更好了,但願能夠長久。」
「一切都決定了,我到死不會變心,拉烏爾。」
「您,我不懷疑,但是她……」
「聽好,朋友,我愛她……因為……可是您沒有在聽我說話。」
「請原諒。」
「您有心事?」
「是的。首先,您的健康……」
「不是這件事。」
「我親愛的,我想,您,您問我就是您的不是了。」
他說「您」這個字時特別用力,為的是讓他的朋友完全明白疾病的性質和醫治的困難。
「您這麼對我說,拉烏爾,是因為我給您寫過信。」
「是的……等您把您的快樂和痛苦對我說完了以後,您願意不願意讓我們談談這件事?」
「親愛的朋友,隨您的便,完全隨您的便,立刻就談。」
「謝謝!我急急忙忙……我心急如焚……我從倫教趕到這兒用的時間比國家信使平常用的要少一半。現在請您告訴我您要幹什麼?」
「什麼別的事也沒有,我的朋友,只是要您來。」
「好吧,我來了。」
「來了就好了。」
「我想,還有別的事吧?」
「確實沒有了!」
「德·吉什!」
「以人格擔保!」
「您猛然打碎我的希望,您讓我違背國王的命令回來,冒失寵於國王的危險,總之,您把嫉妒這條蛇拴在我的心上,我想,決不是為了對我說:『很好,安心睡覺吧。』」
「我不對您說『安心睡覺吧,』拉烏爾,但是,請您理解我,我不願意,也不能夠對您說別的事情。」
「啊!我的朋友,您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怎麼?」
「如果您知道,為什麼您要瞞著我?如果您不知道,為什麼您要警告我?」
「確實如此,我錯了。啊!您看,拉烏爾,我十分懊悔。寫信給一個朋友說:『來吧!』倒算不了什麼,但是這個朋友到了面前,感覺到他焦急地等著一句話而在哆嗦,喘氣,而這句話又不敢對他說……」
「不要不敢,我有勇氣,即使您沒有,」拉烏爾在絕望中叫了起來。
「您這就不公正了,您忘了您是在和一個可憐的受傷者打交道……只有您的一半勇氣……好啦!冷靜一點!我對您說過:『來吧。』您來了;請您就別再向這個可憐的德·吉什提別的問題了。」
「您叫我來,希望我自己看,是不是?」
「但是……」
「不要吞吞吐吐!我已經看見了。」
「啊!」德·吉什說。
「或者至少我以為……」
「您看您並不能肯定……可是,如果您自己也在懷疑,我可憐的朋友,我還剩下什麼事可做呢?」
「我看見了拉瓦利埃爾局促不安……蒙塔萊驚慌失措……國王……」
「國王?」
「是的……您轉過臉去了……危險在這兒,不幸在這兒,對不對?是因為國王?」
「我什麼也不說。」
「啊!您不說,這比您說還要厲害一千倍,一萬倍!講講事實,求求您,發發慈悲,講講事實!我的朋友,我唯一的朋友,快說吧!我的心碎了,我的心在流血,我陷在絕望中,已經痛苦得快死了……」
「如果這樣的話,親愛的拉烏爾,」德·吉什回答,「您使我不感到那麼困難了!我要說出來,因為我相信我將說的和我看見您的絕望比起來,只會是安慰的事。」
「我聽著!我聽著!……」
「好吧,」德·吉什伯爵說,「我能對您說的是您可以隨便從任何一個人嘴裡聽到的。」
「任何一個人!這麼說,人們在議論?」拉烏爾叫起來。
「在說『人們在議論』以前,我的朋友,您首先應該知道人們可能在議論什麼。我可以向您發誓,議淪的其實是無可指責的小事。也許是一次出遊……」
「啊!跟國王的一次出遊?」
「不錯,是跟國王,我相信國王以前也經常跟夫人們一起出遊,不是為的這個緣故……」
「如果這次出遊非常自然的話,我要重複說一應,您不會給我寫信。」
「我知道,在這次雷雨中,對國王說來,找個地方躲雨,比光著頭站在拉瓦利埃爾面前不動,應該說是更好一些。但是……」
「但是?……」
「國王是那麼有禮貌!」
「啊!德·吉什,德·吉什,您把我急死了!」
「那我們就別再說了。」
「不,繼續說下去。這次出遊以後還有另外幾次嗎?」
「沒有,也可以說,有;有過在那裸橡樹跟前的事。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就不清楚了。」
拉烏爾站起來。德·吉什不顧身休虛弱,也想站起來。
「您礁,」他說,「我不再多說一句話了,我已經說得太多或者是太少。別的人如果願意,或者是如果能夠,就讓他們告訴您吧。我的職責是警告您,我已經做到。現在您自己去當心您自己的事吧。」
「向別人打聽?唉!您這樣對我說,就不是我真正的朋友,」年輕人痛心地說,「我找一個隨便什麼人打聽,他可能是一個壞人,也可能是一個傻瓜。如果是壞人,他就會說謊話使我痛苦;如果是傻瓜,那他會做出更壞的事。啊!德·吉什!德·吉什!用不到兩個鐘頭我會聽到十句謊話,因而會決鬥十次。救救我吧!最好的辦法難道不是讓我知道自己的不幸在哪裡嗎?」
「不過,老實對您說,我什麼也不知道!我受了傷,發高燒,我失去過知覺,這些事我只是隱隱約約知道一點兒。可是,見鬼!放著手邊有現成的人,我們到遠處去找。達爾大尼央不是您的朋友嗎?」
「啊!一點不錯,一點不錯!」
「那就去找他吧。他能把事情說清楚,而且不會刺傷您的心。」
一個穿號衣的僕人走進來。
「有什麼事?」德·吉什問道。
「有人在瓷器陳列室里等候伯爵先生。」
「好。對不起,親愛的拉烏爾。自從我能夠走路的時候起,我感到多麼高興!」
「我要不是猜到那個人是女人,德·吉什,我就會扶著您去了。」
「我相信是女人,」德·吉什微笑著回答。
他離開了拉烏爾。
拉烏爾一動不動地站著,發了呆,象拱頂剛坍下來壓在身上的礦工一樣被壓垮了。他受了傷,他的血液在朝外涌,他的思想停止了,他力圖振作起來,力圖用理智拯救他的生命。只要幾分鐘拉烏爾就足夠用來驅散德·吉什揭露出的這兩件事所造成的震驚。他已經重新抓住斷了的思路,這時候忽然隔著門他相信聽見了蒙塔萊在瓷器陳列室里說話的聲音。
「她!」他叫了起來。「對,這正是她的聲音。啊!這個女人可能把真實情況告訴我,但是,我在這兒問她嗎?她甚至會避而不見我,她一定是王太弟夫人派來的……我到她的房間去找她。她會向我說明她的恐俱,她的躲避,以及她們趕走我時那種困窘態度。她會把這一切告訴我……而知道一切的達爾大尼央先生先會增強我的勇氣。王太弟夫人·……一個賣弄風情的女人……是這樣,一個賣弄風情的女人,但是她在心情好的時候也談情說愛,一個賣弄風情的女人,她象死或生一樣,有她的反覆無常,但是她使得德·吉什說自己是最幸福的人。至少他是稱心如意的。走吧!」
他從伯爵的房間逃出去,一邊責備自己跟德·吉什光談自己的事,一邊來到達爾大尼央的住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