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一九〇章
布拉熱洛納繼續打聽
火槍隊隊長在值勤,一個星期不能外出,他正仰坐在一張長沙發里,馬刺戮進地板,劍夾在兩條腿中間,一邊捻著唇髭,一邊看著大量的信件。
達爾大尼央看見他朋友的兒子,發出一聲快樂的叫喊。
「拉烏爾,我的孩子,」他說,「國王怎麼忽然想起把你召回來了?」
這句話年輕人聽了很刺耳,他坐下來回答:
「說真的,我一點不知道。我知道的是我回來了。」
「哼!」達爾大尼央把信折好,眼睛故意地盯住對方,說,「你說什麼,孩子?國王沒有召你回來,你自己回來了?我不明白這是怎麼何事。」
拉烏爾臉色已經發白,局促不安地轉動著拿在手中的帽子。
「瞧你這副難看的臉色,說起話來半死不活的!」隊長說,「難道人們在英國是這種樣子?見鬼,我也在英國待過,我從英國回來,快樂得象一隻燕雀。你開不開口?」
「我有太多的話要說。」
「啊!啊!你父親好嗎?」
「親愛的朋友,請原諒我;我正要問您呢。」
達爾大尼央的目光任何秘密都能識破,這時候變得更加銳利了。
「你有煩惱?」他說。
「當然!您十分清楚,達爾大尼央先生。」
「我?」
「毫無疑問。啊!不要裝糊塗了。」
「我沒有裝糊塗,我的朋友。」
「親愛的隊長,我知道得十分清楚,不論是鬥智還是比勇,我都不是您的對手。現在,我成了一個傻瓜,一個可憐蟲。我的腦子和我的胳膊都不起作用了,請您不要蔑視我,而是幫助我。簡而言之,我是活在世上的人中間最不幸的一個人了」
「啊!啊!這是為什麼?」達爾大尼央解開他的皮帶說,笑容變得溫和了。
「因為德·拉瓦利埃爾小姐欺騙了我。」
達爾大尼央臉上的表情毫無變化。
「她欺騙你!她欺騙你,廢話。誰告訴你的?」
「所有的人。」
「啊,如果所有的人都這麼說,那一定多少有點真的了。我呢,我是看見了煙才相信起火。這很可笑,但是事情就是這樣。」
「這麼說,您相信?」布拉熱洛納激動地叫了起來。
「啊,如果你責備我……」
「毫無疑問。」
「我不管這種事;你也不是不知道。」
「怎麼,對一個朋友?對一個兒子?」
「正是這樣。如果你是一個外人,我就會告訴你……我什麼也不會告訴你……你知道不知道,波爾朵斯好嗎?」
「先生,」拉烏爾握住達爾大尼央的手,嚷道,「以您對我父親懷有的友情的名義,求求您!」
「啊!見鬼!你太……太好奇了。」
「這不是好奇,這是愛情。」
「好!又是廢話。如果你真的是愛上了,我親愛的拉烏爾,那就會不同了。」
「您想說什麼?」
「我對你說,如果你的愛情是那麼嚴肅認真,因而我能夠相信是始終對你的心說話……但是,這不可能。」
「我對您說,我發狂地愛著路易絲。」
達爾大尼央用他那雙眼睛看到了拉烏爾的內心深處。
「我對你說,不可能……你和所有的年輕人一樣;你不是在愛,你是在發狂。」
「好吧,就算僅僅是這樣呢?」
「從來還沒有一個明智的人能夠糾正頭腦出毛病的人的想法。我這一輩子不下一百次感到束手無策。你會聽我說,可是你會聽不進,你會聽進我的話,可是你會聽不懂我話里的意思,你會聽懂我話里的意思,你不會照我的話去做。」
「啊!您試試看,試試看!」
「我再說一句如果我不幸知道一些事,而且如果我愚蠢,把這些事告訴你……你是我的朋友,對嗎?」
「啊!對。」
「那我會跟你變得不和睦。你永遠不會原諒我毀掉你的幻想,正象人們在愛情中說的。」
「達爾大尼央先生,您什麼都知道,您讓我陷在困境之中,陷在絕望之中,陷在死亡之中!這真可怕!」
「得啦!得啦!」
「您也知道,我從來不訴苦。但是,因為我的父親和天主決不會饒恕我用手槍一槍把自己的腦袋打碎,嗯,我要去找隨便哪個人,讓他把您拒絕講的告訴我;我要說他是在說謊……」
「然後你要殺死他?真是了不起!好極了!這與我有什麼相干?殺吧,孩子,殺吧,如果這樣做可以使你高興。這就跟那些牙痛的人一樣,他們對我說:『啊!我疼得厲害!我恨不得咬鐵。』我對他們說,『咬吧,我的朋友們,咬吧!牙齒會咬掉的。』」
「我不會殺人的,先生,」拉烏爾神色陰鬱地說。
「對,啊!對,如今你們這些人,都是抱這種態度。你們在決鬥中讓自己給殺死,是不是?啊!這有多麼漂亮!哎呀,我會怎樣沉痛地悼念你啊!我會怎樣整天地說:『這個小布拉熱洛納,是一個十足的傻瓜!一個蠢到極點的畜生!我花了一輩子的時間教他正確地握劍,這個鬼東西卻讓自己象一隻鳥兒似的給人用鐵扦戮了個對穿。』去吧,拉烏爾,去讓人把你殺死吧,我的朋友。我不知道是誰教你的邏輯學,不過,正象英國人說的那樣,天主懲罰我!這個人,先生,他白拿了你父親的錢。」
保持沉默的拉烏爾,用雙手捂住臉,喃喃地低聲說: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朋友,一個沒有!」
「啊!」達爾大尼央說。
「只有嘲笑者和漠不關心的人。」
「廢話!儘管我是加斯科尼人,我不是一個嘲笑者。至於漠不關心的人,如果我是漠不關心的人,一刻鐘以前我就叫你滾蛋了,因為你會使一個快樂得發瘋的人發愁,會使一個發愁的人活不下去。怎麼,年輕人,你是希望我來使你厭惡你的情人,教給你僧恨女人?而她們是人類生活中的光榮和幸福。」
「先生,請您說下去,說下去,我將永遠感激您。」
「嗨!我親愛的,莫非你認為我滿腦子塞的都是那些木匠、畫家、樓梯和畫像的事,還有其他成千上萬的荒唐故事?」
「一個木匠!這個木匠是什麼意思?」
「說真的l我不知道,別人告訴我,有一個木匠打通了地板。」
「在拉瓦利埃爾屋裡?」
「啊!我不知道在哪兒。」
「在國王屋裡?,
「好!如果是在國王屋裡,我會告訴你了,是不是?」
「那麼,在誰的屋裡?」
「一個鐘頭來我一直拚命地一遍遍對你說,我不知道。」
「可是畫家呢?還有那幅畫像呢?……」
「好象國王讓人為宮廷上的一位夫人畫像。」
「替拉瓦利埃爾畫像?」
「嗨!你嘴裡只有這個名字。誰跟你說到拉瓦利埃爾啦?」
「不過,如果不是她,您為什麼認為這與我有關呢?」
「我沒有認為這與你有關。但是你問我,我才回答你。你想知道醜聞,我告訴你了。好好加以利用吧。」
拉烏爾絕望地拍著腦門。
「真把人急死了!」他說。
「你已經這麼說過了。」
「是的,您說得對。」
他邁了一步,打算離開。
「你上哪兒去?,達爾大尼央說。
「我去找一個能把真實情況告訴我的人。」
「誰?,
「一個女人。」
「德·泣瓦利埃爾小姐本人,是不是?」達爾大尼央微微一笑,說。「啊!你這是一個了不起的主意。你是希望得到安慰,你立刻會得到的。她不會對你說她自己的壞話的,去吧。」
「您猜錯了,先生,」拉烏爾回答,「我要去找的女人會對我說許多壞話。」
「我敢打賭,是蒙塔萊?」
「對,是蒙塔萊。」
「啊!她的朋友?象她這樣身份的女人不是把好的地方過分誇大,就是把壞的地方過分誇大。不要去跟蒙塔萊談,我的好拉烏爾。」
「這不是您要我不去找蒙塔萊的真正原因。」
「好吧,我承認……其實我為什麼要象貓戲弄可憐的老鼠那樣戲弄你呢?你,真的,使我感到憂慮。如果說我希望你這時候不跟蒙塔萊說,那是因為你會全盤托出你的秘密,而被人所利用。如果你能夠的話,就等一等吧。」
「我不能夠。」
「那隻好算了!聽我說,拉烏爾,如果我有一個主意……不過我沒有。」
「請您答應我,我的朋友,同情我的命運,這對我來說就夠了,讓我單獨一個人去結束這件事吧。」
「那就好吧,讓你陷進去吧!坐下,坐在這張桌子跟前,拿起筆。」
「幹什麼?」
「寫信給蒙塔萊,約她見一次面。」
「啊!」拉烏爾說著朝隊長遞給他的羽筆撲過去。
突然間門開了,一個火槍手走到達爾大尼央身邊,說:
「隊長,德·蒙塔萊小姐想和您談談。」
「和我談談?,達爾大尼央喃喃地低聲說,「請她進來,我立刻就可以看出她是不是想和我談了。」
狡猾的隊長的預感是對的。
蒙塔萊進來,看見拉烏爾,叫了起來,
「先生!先生!……請原諒,達爾大尼央先生。」
「我原諒您,小姐,」達爾大尼央說,「我知道在我這個年紀上,來找我的人非常需要我。」
「我在找德·布拉熱洛納先生,」蒙塔萊回答。
「太巧了!我也在我您。」
「拉烏爾,你不是想跟小姐一起去嗎?」
「非常樂意。」
「那就去吧!」
他輕輕地把拉烏爾推到書房外面,然後握住蒙塔萊的乎,悄聲說:
「做一個善良的姑娘,要照顧他,也要照顧她。」
「啊!」她也同樣低聲地說,「不是我要和他談話。」
「怎麼回事?」
「是王太弟夫人在找他。」
「啊!好!」達爾大尼央叫起來,「是王太弟夫人!不要一個小時,這個可憐的孩子就可以治好了。」
「或者會死掉!」蒙塔萊同情地說,「再見,達爾大尼央先生!」
她跑過去找拉烏爾。拉烏爾在離門口遠遠的地方等她,看來這次對他決無好處的談話,使他感到十分困惑,十分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