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一八八章
柯爾培爾先生的底稿
瓦內爾在談話談到這時候走進來,對阿拉密斯和富凱來說,他只不過是結束一個句子的句號。但是,對剛來到的瓦內爾來說,阿拉密斯出現在富凱的書房裡卻有著另外一種完全不同的意義。因此買主的腳剛踏進房間,就立刻用驚奇的,很快就變成探索的目光注視著瓦納主教的如此清秀而又如此堅定的面相。
至於富凱,不愧是一個真正的政治家,也就是說,能夠控制自己,他憑著自己的意志力,已經把他聽到阿拉密斯的揭露後臉上顯露出的激動神色完全消除乾淨。他已經不再是一個被不幸壓垮、一籌莫展的人了。他高高地昂起頭,伸出手請瓦內爾進來。
他是首相①,他是在自己的家裡。阿拉密斯了解總監。他的高尚心地,寬闊胸襟,絲毫不能使阿拉密斯感到驚奇。因此他決定自己暫時僅僅扮演這樣一個難演的角色:做一個用眼睛看,用耳朵聽的旁觀者,弄清事情的來龍去脈,當然他也打算以後再積極地參加談話。
瓦內爾顯然很激動。他走到書房中間,向在場的人一一敬禮。
「我來……」他說。
富凱點了點頭。
「您很準時,瓦內爾先生,」他說。
「在事務上,大人,」瓦內爾回答,「我認為準時是一種美德。」
「是的,先生。」
「請原諒,」阿拉密斯用手指著瓦內爾,對富凱說,「請原諒,來買一個職位的是這位先生,是不是?」
「是我,」瓦內爾回答,阿拉密斯間話時用的那種極其傲慢的聲調使他吃了一驚。「請問我應該怎麼稱呼這位使我感到榮幸……」
「稱呼我大人,」阿拉密斯冷冰冰地說。
瓦內爾鞠了一個躬。
「行了,行了,先生們,」富凱說,「不要客氣了,讓我們談正題吧。」
「大人也看見,」瓦內爾說,「我在等候您的吩咐。」
「正相反,是我在等,」富凱回答。
「大人等什麼?」
「我想您也許有什麼話要告訴我。」
「啊!啊!」瓦內爾心裡嘀咕,「他考慮過了,我完啦!」
但是他重新鼓起勇氣,說:
「沒有,大人,一句沒有,除了我昨天對您說的話,今天我準備再對您說一遍以外,絕對沒有。」
「坦率地說,瓦內爾先生,這筆交易對您說來不是太沉重嗎?」
「當然,大人,一百五十萬利弗爾②,這是一筆巨大的款子。」
「那麼巨大,」富凱說,「因此我考慮……」
「您考慮過,大人?」瓦內爾急忙問。
「是的,考慮到您也許還不能夠買。」
①歷史上富凱未做過首相,本書中稱富凱為首相恐系作者之虛構。
②第一八六章內提到的是一百四十萬利弗爾此處又說是一百五十萬利弗爾,恐系作者疏忽所致。
「啊!大人!……」
「放心,瓦內爾先生,我不會責備您違背諾言的,因為這顯然是由於您力不從心。」
「不,大人,那樣的話,您就應該責備我,您有理,」瓦內爾說,「因為許下諾言不能履行的人,不是一個輕率的人,就是一個瘋子。我一向把談妥的事看成是成為定局的事。」
富凱臉紅了。阿拉密斯不耐煩地發出一聲,「哼!」
「不過也不應該過分強調這些看法,先生,」總監說,「因為人的頭腦是多變的,充滿了完全可以原諒的,甚至有時候還是完全值得尊重的突然其來的念頭。很可能昨天希望得到,今天又後悔了。」
瓦內爾感到冷汗從他的額頭流到他的臉頰上。
「大人!……」聲他吭吭哧哧地說。
至於阿拉密斯,他看到總監在爭論中態度也是那麼明朗,感到很高興。他把臂肘支在一張靠牆小桌的大理石桌面上,開始玩弄一把孔雀石柄的小金刀子。
富凱從容不迫;接著在一陣沉默之後他說:
「好,我親愛的瓦內爾先生,我來把情況給您解釋解釋。」
瓦內爾身子在哆嗦。
「您是一個高尚的人,」富凱繼續說下去,「象我一樣您會理解的。」
瓦內爾身子在搖晃。
「我昨天想賣掉。」
「大人做的不僅僅是想賣掉,大人是已經賣掉了。」
「好,就算是這樣!但是今天,我請求您作為一個恩惠把您從我這兒得到的諾言還給我。」
「這句諾言,我已經接受,,瓦內爾說,「不可改變了。」
「我知道。正是因為這個緣故,我才請求您,瓦內爾先生,您聽見了嗎?我請求您把它還給我……」
富凱停住不說了。「我請求您」這句話,他沒有看見它立即起到作用,這句話通過他嗓子時,使他感到說不出的痛苦。
阿拉密斯一直在玩著小刀,他的目光盯住瓦內爾,仿佛想鑽進他的靈魂深處。
瓦內爾鞠了一個躬。
「大人,」他說,「您賞臉就一件既成事實的事跟我商量,使我十分感動,但是……」
「不要說『但是』,親愛的瓦內爾先生。」
「唉!大人,請您想一想我已經把錢帶來了;我是想說錢全帶來了。」
他打開了一個大皮夾子。
「瞧,大人,」他說,「這是我剛賣掉我妻子的一塊地的賣契。提款憑證是合格的,必要的簽字都有了,見票即付。這是現金;總之一句話,事情已經定局。」
「我親愛的瓦內爾先生,在這個世界上,哪怕是再重要的事,也是可以重新考慮的,只要是為了幫助……」
「當然……」瓦內爾態度很不自然地說。
「為了幫助一個這樣一來可以成為朋友的人,」富凱繼續說。
「當然,大人。」
「特別是這個朋友,瓦內爾先生,幫他的忙是那麼大,就更有理由幫他了。怎麼樣,先生,您怎麼決定?」
瓦內爾保持沉默。
在這段時間裡,阿拉密斯對自己的觀察做出了總結。
瓦內爾的狹長的臉,凹陷的眼眶,彎弓形的眉毛,使瓦納主教判斷出他是一個典型的生性吝嗇而又野心勃勃的人。阿拉密斯的方法是用一種熱情來摧毀另一種熱情。他看出富凱被打敗了,氣餒了,於是帶著新武器投入鬥爭。
「請原諒,」他說,「大人,您忘了讓瓦內爾先生了解,他的利益和放棄這次買賣是完全相反的。」
瓦內爾詫異地望著主教,他沒有料到會有人出來幫他說話。富凱也停下來聽主教說下去。
「因此,」阿拉密斯繼續說,「瓦內爾先生為了買您的職位,賣掉他夫人的一塊地,嗯,這可是件大事,象他這樣調動一百五十萬利弗爾,不會沒有很大的損失,不會沒有嚴重的困難。」
「這倒是真的,』瓦內爾說,阿拉密斯用他那炯炯的目光把他內心深處的真實思想照得一清二楚。
「這些困難都得靠錢來開銷,」阿拉密斯繼續說,「在花錢的事上這些開銷更是在支出里占首位。」
「是的,是的,」富凱說,他開始明白阿拉密斯的意圖了。
瓦內爾一聲不響,他已經明白了。
阿拉密斯注意到他這種冷淡的和不置可否的態度。
「好,」他心裡說,「丑東西,您在知道數目以前不肯開口,但是,一點不要擔心,我會扔給您一大堆埃居,叫您投降的。」
「應該立刻送給瓦內爾先生十萬埃居,」富凱受到自己慷慨的天性支配,說。
數目很可觀。即使是一位王子也會對這樣大的一筆外快感到滿意。十萬埃居在當時是相當於國王給女兒的嫁資。
瓦內爾甚至沒有動一動。
「這是一個無賴,」主教想,「他需要一筆五十萬利弗爾的總數。」他朝富凱暗示了一下。
「看來您花費掉的還不止這個數目,親愛的瓦內爾先生,」總監說。「啊!錢是無法計算了。是的,您賣掉這塊地做了一次棲牲。我的腦子想到哪兒去了?我要給您簽的是一張五十萬利弗爾的提款憑證。而且我還要衷心地感謝您呢。」
瓦內爾沒有顯露出一點高興或者是貪婪的表示。他的臉上仍舊毫無表情,沒有一條肌肉動彈。
阿拉密斯朝富凱投去一道絕望的目光。接著他朝瓦內爾走過去,用有權有勢的人習以為常的那種手勢,抓住瓦內爾緊身短襖的上部。
「瓦內爾先生,」他說,「您現在關心的不是拮据,不是資金的轉移,也不是您的土地的出售,而是一個比較高的想法。我能理解。您留心聽我的話。」
「是,大人。」
這個不幸的人開始發抖,從主教眼睛裡冒出來的火燒得他受不了。
「因此我以總監的名義送給您的,不是三十萬利弗爾,不是五十萬,而是一百萬。一百萬,您聽見了嗎?」
他使勁地搖著瓦內爾。
「一百萬!」瓦內爾臉色蒼白,跟著說了一遍。
「一百萬,也就是說,眼下每年可以有六萬六千利弗爾的收入。」
「好啦,先生」富凱說,「不會再拒絕了吧。請您回答,您接受了嗎?」
「不可能……瓦內爾低聲說。
阿拉密斯抿緊嘴唇,在他的臉上仿佛有一片雲掠過。
在這片雲後面可以感到有暴風雨存在。他沒有放開瓦內爾。
「您用一百五十萬利弗爾買這個職位,對不對?好,就送給您這一百五十萬利弗爾;您來拜望富凱先生一趟,跟他握一次手,就可以干賺一百五十萬。榮譽和利益同時都到手了,瓦內爾先生。」
「我不能,」瓦內爾低聲回答。
「很好!」阿拉密斯回答。他把瓦內爾的緊身短襖抓得那麼緊,因此鬆手以後,瓦內爾站不穩,朝後退了幾步。「很好藝我們算看清楚了您到這兒來是幹什麼的。」
「是的,我們看清楚了,」富凱說。
「不過……」瓦內爾說,他力圖在這兩位重視榮譽的人的弱點前面挺起胸來。
「我看,這個傢伙要提高嗓門了!」阿拉密斯用皇帝般的聲調說。
「傢伙?」瓦內爾重複說。
「我的意思是說壞蛋,」阿拉密斯恢復了冷靜,補充說,「好吧,趕快把賣契取出來,先生,您一定在哪個口袋裡有完全準備好的賣契,正如謀殺犯那樣,在披風裡早就藏好手槍或者匕首。」
瓦內爾低聲咕噥。
「夠了!」富凱喊道,「賣契,快拿出來!」
瓦內爾哆嗦著在自己的口袋裡尋找。他從口袋裡掏出他的皮夾子,在他遞給富凱一張紙時,另一張紙從皮夾里掉出來。
阿拉密斯撲過去拾起這張紙,他認出了紙上的筆跡。
「請原諒,這是賣契的底稿,」瓦內爾說。
「我早看清楚了,」阿拉密斯微笑著說,這微笑比鞭子抽過來還要殘忍,「我欣賞的是這份底稿是柯爾培爾先生的親筆。嗯,大人,您瞧礁。」
他把底稿遞給富凱。富凱認清了事實真相。這份賣契的底稿上劃了許多槓槓,添了許多字,邊上的空白處都寫滿了修改的字句,是柯爾培爾的陰謀的一份活生生的證據,把受害者的眼睛完全擦亮了。
「嗯?」富凱低聲說。
瓦內爾嚇呆了,仿佛在尋找一個地洞好鑽下去。
「嗯,」阿拉密斯說,「如果您不叫富凱,如果您的敵人不叫柯爾培爾,如果您面對的只有這個卑鄙可恥的賊,我就會對您說:不承認……一件象這樣的證據足以推翻任何諾言,但是這些人會認為您害怕了,他們會不象以前那樣怕您了,拿著,大人。」
他把羽筆遞給富凱。
「簽字吧,」他說。
富凱抓住阿拉密斯的手,他沒有接遞給他的那份賣契,而是拿起了那份底稿。
「不,不是這張,」阿拉密斯連忙說,「是這張。另一張太珍貴,您不能不把它保存起來。」
「啊!不,」富凱回答,「我就簽在柯爾培爾先生親筆寫的這份上,我要寫上:『證明此件無誤。』」
他簽上字。
「拿著,瓦內爾先生,」他接著說。
瓦內爾接過這張紙,付了錢,想趕快溜走。
「等一等!」阿拉密斯說,「您確信錢數是對的?這要點一點,瓦內爾先生特別是柯爾培爾先生給女人的錢。啊!因為這位可敬的柯爾培爾先生,他沒有富凱先生這麼慷慨。」
阿拉密斯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拼讀提款憑證上的每一個字,他把他的憤怒和輕蔑一點一點地慢慢發泄到這個壞蛋身上,足足讓他受了一刻鐘的這種苦刑,然後象打發一個乞丐或者趕走一個用人那樣,甚至不是用聲音,而是用一個手勢把他打發出去。
一旦瓦內爾走了,大臣和主教兩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保持了一會兒沉默。
「嗯,」阿拉密斯首先打破沉默,說,「一個人應該跟一個披盔戴甲、手執武器的瘋狂的敵人戰鬥,卻赤身露體,扔掉武器,朝對方頻頻送去親切的飛吻,您把這麼一個人比做什麼?善意,富凱先生,這是壞蛋們常常用來對付正直的人而且得到成功的武器。因此正直的人也應該使用惡意來對付那些無賴。您會看見正直的人力量有多麼大,而又不失其正派人的身份。」
「人們會把他們的行為稱為無賴的行為,」富凱回答。
「完全不會;人們會把它稱為任性,稱為正直行為。總之,既然您跟這個瓦內爾的事已經結束,既然您已經失去以否認您的諾言來打垮他的快樂,既然您已經把唯一的可能毀掉我們的武器交出去用來對您……」
「啊!我的朋友,,富凱神色憂鬱地說,「您現在就象是拉封丹有一天跟我們談到的那個哲學教師……他看到孩子快淹死了,還要發表一通分成三個部分的演說。」①
①故事見《拉封丹寓言詩》中的《孩子和教師》。
阿拉密斯露出微笑。
「哲學,對;教師,對;孩子快淹死了,對,但是孩子,您等著瞧吧,他會給救起來的。首先,讓我們談談正經事。」
富凱惶惑不解地望著他。
「不久以前您不是告訴我,您有一個在沃城堡舉辦遊樂會的計劃嗎?」
「啊,」富凱說,「那是在過去的好日子裡。」
「這個遊樂會好象國王也主動提出要參加?」
「不,我親愛的主教,是柯爾培爾先生建議國王主動提出參加的。」
「啊!是的,因為是一個費用太大,不會不使您破產的節日。」
「是這樣。正象我剛才對您說的,在過去的好日子裡,我感到自豪的是能向敵人們顯示我的收入豐富;我認為榮耀的是在他們都認為破產在即時創造出幾百萬來使他們感到驚訝。但是,今天,我跟國家斤斤計較,我跟國王斤斤計較,我跟我自己斤斤計較;今天,我快變成一個吝嗇鬼了。我能夠向全世界證明,我即使只有一個小錢也跟我有一袋袋皮斯托爾一樣做人,從明天起我要賣掉我的馬車,抵押我的房屋,緊縮我的支出……」
「從明天起,」阿拉密斯平靜地打斷他的話,說,「我親愛的朋友,您要不停頓地去為在沃城堡舉辦的盛大的遊樂會做準備,它將來有一天應該作為您過去美好的日子裡的那些英雄般的壯麗事業之一而被人提起。」
「您瘋了,德·埃爾布萊騎士。」
「我?您自己也不相信。」
「怎麼!可是您知道不知道在沃城堡舉辦一次世界上最簡單的遊樂會得花費多少錢?要四五百萬藝」
「我沒有對您談世界上最簡單的,我親愛的總監。」
「可是,既然這個節日是獻給國王的,」富凱回答,他誤解了阿拉密斯的想法,「那就不可能是簡單的。」
「對,它應該是最豪華的。」
「那樣的話,我得花費一千二百萬。」
「如果需要的話,您就花費兩千萬,」阿拉密斯冷靜地說。
「我到哪兒去弄到這筆錢?」富凱叫了起來。
「那是我的事,總監先生,您絲毫不必擔心。錢在您的遊樂會計劃定好以前就會送來由您支配。」
「騎士!騎士!」富凱感到一陣眩暈,說,「您把我帶到哪兒去?」
「帶到您將要掉下去的深淵的另一邊去,」瓦納主教回答,「抓牢我的披風,不要害怕。」
「您為什麼不早一點對我這麼說,阿拉密斯!曾經有一天您用一百萬就可以把我救了。」
「然而今天……然而今天,我要給您兩千萬,」主教說,「嗯,就這樣吧!……不過理由很簡單,我的朋友您談到的那一天,我手頭沒有您所需要的一百萬。今天我很容易地就可以到手我所需要的兩千萬。」
「願天主聽見您說的話,搭救我!」
阿拉密斯又露出他平常那種神秘莫測的笑容。
「天主永遠聽見我說的話,」他說,「這也許是靠了我聲音很高地向他做禱告。」
「我毫無保留地聽從您支配,」富凱喃喃地說。
「啊!我不是這個意思。是我毫無保留地聽從您的支配。因此,整個節日,甚至連每一個細節都應該由您這個頭腦最聰明、最敏捷、最靈活的人來策劃安排。只不過……」
「只不過?」富凱說,他是一個深知題外話的重要性的人。
「嗯,一切細節的安排都交給您,我只保留對執行的監督。」
「為什麼?」
「我的意思是說,到了那一天,您讓我做一個管事,一個管家,一個總管一類的人,既管警衛,也管總務,您手下的人由我調度,您門上的鑰匙由我掌管;命令由您發布,不錯,但是您先把命令發布給我,然後由我的嘴傳達出去,您明白嗎?」
「不,我不明白。」
「但是您接受嗎?」
「那還用問!當然接受,我的朋友。」
「只要您接受就行了。謝謝,現在請您開一份客人的名單。」
「我邀請誰?」
「所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