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一八七章
德·馬薩林先生的收據
如果不是阿拉密斯的冷冰冰的神色和漫不經心的目光逼使富凱保持謹慎的克制態度,他一定會為新朋友的到來發出歡呼。
「您來幫助我們解決這些餐後點心嗎?」然而他還是這麼問,「我們這樣發瘋似地吵吵鬧鬧,您不害怕嗎?」
「大人,」阿拉密斯恭敬地回答,「首先得請您原諒我打攪了您的歡樂的聚會;接著我要請求您在歡樂之後給我一會兒時間接見我,談談事務。」
「事務」這兩個字引起幾位伊壁鳩魯信徒的注意,富凱站起來。
「又是事務,」他說,「德·埃爾布萊先生,幸好吃飯結束,事務才來,我們感到太高興啦。」
他一邊說著,一邊握住德·貝利埃爾夫人的手。德·貝利埃爾夫人不安地望著他。他把她領到最近的一間客廳,託付給客人中最穩重的幾個人。
至於他自己呢,他挽住阿拉密斯的胳膊,朝書房走去。
阿拉密斯一旦到了書房就忘了遵守禮節。他坐下來說:
「您猜,我今天晚上見到誰了?」
「我親愛的騎士,我拿得穩,每一次您這樣開頭,我都一定會聽見什麼不愉快的事。」
「這一次您又沒有弄錯,我親愛的朋友,」阿拉密斯回答。
「別讓我等得不耐煩了,」富凱冷靜地說。
「好吧,我見到了德·石弗萊絲夫人。」
「老公爵夫人?」
「是的。」
「是她的鬼魂吧?」
「不。一隻老母狼。」
「沒有牙齒?」
「很可能,但是並不是沒有爪子」
「哦,她有什麼理由要跟我過不去呢?我對待那些不正經的女人並不吝嗇。甚至連不敢再對愛情抱奢望的女人也認為這是個優點。」
「德石弗萊絲夫人當然知道您不吝嗇,既然她打算向您要錢。」
「好!用什麼藉口?」
「啊!她從來不缺藉口。她用的是這個藉口。」
「我聽著。」
「公爵夫人手上好象有好幾封德·馬薩林的信。」
「我並不感到奇怪,這位紅衣主教很風流。」
「對,但是這些信與紅衣主教的愛情好象沒有什麼關係。據說內容與財政上的事務有關。」
「這就沒有那麼有趣了。」
「您就一點也猜不到我說的是什麼意思嗎?」
「完全猜不到。」
「您就從來沒有聽說過對侵吞公款的控告嗎?」
「一百次!一千次!自從我就職以來,我親愛的德·埃爾布萊,我一直聽見的就是這個。這就象您這個主教一樣,人們指責您褻瀆宗教;象您從前當火槍手一樣,人們指責您膽小,人們無休止地指責財政大臣的,就是盜用國庫。」
「好,不過讓我們說得具體些,因為照公爵夫人說來,德·馬薩林先生說得很具體。」
「讓我們聽聽他什麼事說得很具體。」
「大約是一筆一千三百萬的款子,要您明確地說出它的用途您一定會感到很難堪。」
「一千三百萬!」總監一邊說,一邊為了更好地抬頭望天花板,在他的扶手椅上躺了下來。「一千三百萬……啊!我的天!我要到別人控告我貪污的所有那些錢中間去把它們找出來!」
「別開玩笑,我親愛的先生,這是件嚴重的事。公爵夫人肯定手上有這些信,而且這些信肯定是真的,因為她想把它們賣五十萬利弗爾。」
「用這個價錢可以買到一個很了不起的誣衊了,」富凱回答,「嗯!我知道您想說的是什麼了。」
富凱開始高興地笑起來。
「這樣就好極了!」阿拉密斯有點放心地說。
「這一千三百萬的事我想起來了。是的,是這件事,不會錯。」
「您使我很高興。談談看。」
「您想想看,我親愛的,馬薩林先生——願他的靈魂升天——有一天從在瓦特利納的一些有爭議的地產的讓與中得到這一千三百萬的收益;他從收入賬中把這筆錢劃掉,派人給我送來,通過我的手作為軍費開支付出。」
「好。那麼這個用途是可以證明的了。」
「不,紅衣主教把這筆錢記在我的賬上,給我送來了一張收據。」
「您還收著這張收據?」
「當然!」富凱說著,不慌不忙地立起來,過去開他那張鑲嵌螺鈿和黃金的大烏木書桌的抽屜。
「我欽佩您的,」阿拉密斯高興地說,「首先是您的記憶力,其次是您的冷靜,最後是對掌管的事務處理得有條不紊,秩序並然,而您這個人本質上是一個傑出的詩人。」
「是的,」富凱說,「我有條不紊,是因為生性疏懶,省得我東尋西找。因此我知道馬薩林的收據是在字母M的第三個抽屜里,我拉開這個抽屜,立刻就能把手放在我所需要的文件上。即使是黑夜,不點蠟燭,我也能找到。」
他的手很有把握地摸到一沓堆在打開的抽屜里的文件。
「而且,」他繼續說下去,「這個文件我記得清清楚楚,就象它擺在我面前一樣。紙很結實,表面不光滑,切口塗金。馬薩林在日期的數目宇上落了個墨水漬。好吧,」他說,「這個文件感覺到我們關心它,非需要它不可,它躲起來了,進行反抗了。」
總監朝抽屜里張望。
阿拉密斯立起來。
「奇怪,」富凱說。
「您的記憶力這一次成問題了,我親愛的先生,到另外一沓里去找一找。」
富凱拿起原來的一沓,又翻閱了一遍,接著他臉色發了白。
「不要盯著這一沓,」阿拉密斯說,「在別處我一找。」
「沒有用,沒有用,我從來沒有犯過錯誤。除了我沒有人動這些文件,除了我沒有人開這個抽屜,您瞧,我在這個抽屜上裝了個暗鎖,除了我沒有人知道開鎖的號碼。」
「那您的結論呢?」阿拉密斯激動不安地說。
「結論是有人從我這兒把馬薩林的收據偷走了。德·石弗萊絲夫人說得對,騎士,我侵吞了公款,我從國庫里盜用了一千三百萬,我是一個賊,德·埃爾布萊先生。」
「先生!先生!您不要發怒,不要激動!」
「為什麼不要激動,騎士?我完全有理由激動。一次公正的訴訟,一次公正的判決,您的朋友,總監先生,就可以追隨他的同行昂格朗·德·馬里尼①,他的前任桑布朗塞②到蒙福孔③去了。」
①昂格朗·德馬里尼(1260-1315〕:法國財政總監,被絞死在蒙福孔。
②桑布朗塞(約1457-1527):法國財政家,被絞死在蒙福孔。
③蒙福孔:法國巴黎郊區地名,十三世紀時開始建造了絞刑架。
「啊,」阿拉密斯徽笑著說,「沒有這麼快。」
「怎麼,沒有這麼快!您猜想德·石弗萊絲夫人會怎麼處置這些信件,因為您已經拒絕了,是不是?」
「啊!是的斷然拒絕了。我猜想她會把這些信拿去賣給柯爾培爾先生。」
「哦,您看見了?」
「我說過我是猜想,不過我也可以說我有絕對把握;因為我曾派人跟蹤;她離開我以後,回到自己家裡,然後從後門出去,到小田野十字架街,總管的家裡去。」
「這樣的話,訴訟、醜聞和恥辱,全都要象霹靂那樣盲目地、粗暴地、無情地落下來。」
富凱坐在扶手椅上哆嗦,旁邊是三隻打開的抽屜,阿拉密斯走到他跟前,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親熱地說:
「任何時候不要忘了富凱先生的地位是桑布朗塞或者德·馬里尼不能相比的。」
「為什麼,我的天主?」
「因為對這些大臣的控訴提出了,而且逮浦也執行了,而對您呢,這些都不可能辦到。」
「又要問您一個為什麼?在任何時代貪污分子都是罪犯。」
「能為自己找到一個庇護所的罪犯決不會有危險。」
『躲起來?逃走?」
「我沒有跟您這麼說,您忘了這種訴訟是由最高法院提審,由總檢察長預審,而您是總檢察長。您看得很清楚,除非是您想自己判您自己有罪。」
「啊!」富凱突然用拳頭敲了一下桌子叫起來。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我已經不是總檢察長了。」
阿拉密斯臉色也一下子發了白,甚至變成了鉛灰色,他捏緊自己的手指,只聽見手指的關節被捏得格格直響。他用驚慌的眼光望著富凱。
「您已經不是總檢察長了?」他字字著力地說。
「不是了。」
「從什麼時候起?,
「四五個小時以前。」
「當心,」阿拉密斯冷靜地打斷他的話,「我看您是神志不清了,我的朋友,好好清醒清醒。」
「我對您說」富凱說,「剛剛我的朋友們介紹了一個人來,出一百四十萬利弗爾買我的職位,我把我的職位給賣了。」
阿拉密斯目瞪口呆。他那張臉上的聰慧、嘲弄的表情,換成了沮喪和恐懼的表情,這種沮喪、恐懼的表情對總監起到的影響,比世界上所有的叫喊和言語能起的影響還要大。
「這麼說您是需要錢?」最後他說。
「是的,為了還一筆事關榮譽的債。」
他三言兩語,把德·貝利埃爾夫人的慷慨以及他認為理所當然的對這種慷慨的報答方式,說給阿拉密斯聽。
「幹得漂亮,」阿拉密斯說,「花了您多少錢?」
「正好賣掉我的職位的一百四十萬利弗爾。」
「您連考慮都沒有考慮就立刻這樣收下了那一百四十萬利弗爾?冒失的朋友啊!」
「我役有收下,明天才到手。」
「這麼說事情還沒有定局?」
「應該說是定局了,因為我已經給了珠寶商一張中午在我的賬房取款的提款憑證,購買職位者的錢六七點鐘入賬。」
「謝天謝地!」阿拉密斯拍著手叫起來,「既然錢沒有付給您,事情就還沒有結束。」
「可是珠寶商呢?」
「您明天十二點差一刻將從我這兒收到一百四十萬利弗爾。」
「等一等,等一等!我定在早上六點鐘簽字。」
「啊!我保證您簽不成字。」
「我許下過諾言,騎士。」
「如果您許下過,您再收回來,不就完啦。」
「啊!您這是在跟我說些什麼?」正直的富凱不以為然地說,「我富凱怎麼能收回諾言!」
阿拉密斯用憤怒的目光回答大臣的幾乎是嚴肅的目光。「先生,」他說,「我相信我被人稱為正派人是當之無愧的,對不對?穿著士兵的軍服,我曾經冒過不下五百次生命危險,穿著教士的道袍,我對天主,對國家,對我的朋友們都出過更大的力,幫過更大的忙。一句諾言的價值決不會超過許下這個諾言的人的價值。當他遵守諾言時,諾言是純金,當他不願意再遵守時,諾言就是鋒利的刀劍。他於是象使用體面的武器那樣使用這句諾言來保衛自己,因為他這個重視榮譽的人要是不遵守這句諾言的話,那一定是有生命危險,也就是說,他冒的危險遠比他的對手得到的好處大得多。在這種時候,先生,我們要求助於天主,求助於正義。」
富凱低下頭。
「我是一個固執、平凡、可憐的布列塔尼人,」他說,「我的頭腦對您的頭腦既感到欽佩,又感到害怕。我不說我遵守諾言是出於道德,我遵守,如果您同意的話,是出於習慣,總之,平庸的人頭腦簡單,讚賞這個習慣,這是我唯一的道德,讓我尊重它吧。」
「這麼說,您明天要在出賣您那個保護您、使您不受一切敵人侵犯的職位的契約上簽字?」
「我要簽字。」
「您甘心為了一個即使是最看重道德的人都會鄙視的虛很的榮譽觀點,縛住自己的手足投降?」
「我要簽字。」
阿拉密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朝周圍張望,心裡火得直想打碎什麼東西。
「我們還有一個辦法,」他說,「我希望您不要拒絕我使用這個辦法。」
「絕對不會,只要它是體面的……象所有您向我提出的建議那樣,親愛的朋友。」
「我不知道還有什麼比您的買主聲明放棄更體面的了。他是您的朋友嗎?」
「當然……不過……」
「不過……如果您允許我處理這件事,我還有充分信心。」
「啊!我完全讓您做主。」
「您和誰商談的?這是怎麼一個人?」
「我不知道最高法院的人您是不是認識?」
「大部分認識。是哪一位庭長?」
「不;一位普通的推事。」
「啊!啊!」
「他叫瓦內爾。」
阿拉密斯臉漲得通紅。
「瓦內爾,」他站起來大聲說,「瓦內爾,瑪格麗特·瓦內爾的丈失?」
「正是他。」
「您從前情婦的丈夫?」
「是的,我親愛的。她希望做總檢察長夫人。我原來就應該這樣對待可憐的瓦內爾,何況我是個得勝者,既然我在同時又能使他的妻子高興。」
阿拉密斯徑直朝富凱走過來,握住他的手。
「您知道,」他冷靜地說,「瓦內爾夫人的新情人是誰?」
「啊!她有一個新情人?我倒不知道,真的,我確實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
「他叫讓-巴蒂斯特·柯爾培爾,他是財政總管,他住在小田野十字架街,今天晚上德·石弗萊絲就是帶著她想賣的馬薩林的信到這條街去的。」
「我的天主!」富凱揩著大汗淋漓的腦門,低聲說,「我的天主!」
「您開始明白了吧,是不是?」
「是的,明白我完了。」
「您是不是認為可以稍許不要象雷古洛①那樣嚴格地遵守自己的諾言?」
「不,」富凱說。
「頭腦頑固的人,」阿拉密斯低聲說,「他們總有辦法使人不得不讚賞他們。」
富凱朝他伸出手來。
在壁爐對面的一個靠牆小桌上,放著一壓金人像托看的、貴重的時鐘,這當兒敲響了清晨六點鐘的鐘聲。
前廳里有一扇門響了。
「瓦內爾先生,」古爾維爾到書房門口說,「他問大人是否能接見他。」
富凱的眼睛離開了阿拉密斯的眼睛,他回答:
「請瓦內爾先生進來。」
①雷古洛:古羅馬將軍,公元前二六七年任執政官,在第一次布匿戰爭中為邇太基人俘虜,為交換俘虜事被送回羅馬,事後遵守自己口頭保證,仍返回迦太基受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