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一八四章

讓·德·拉封丹是怎樣寫他的第一篇故事詩的 所有這些陰謀都已經敘述完畢。人類的頭腦在它的表現上是那麼錯綜複雜,它在我們的故事提供的這三章里能夠毫無拘束地得到充分發揮。 在接下來我們準備的畫面里,也許還要牽涉到政治和陰謀,但是它們的動機將隱藏得那麼深,使人只看到鮮花和繪畫,這就完全跟市集上的那些劇場裡一樣,舞台上出現了一個巨人在走動,腿很短,胳膊很細原來是一個孩子藏在他的身軀里。 我們現在回到聖芒代,總監正按照慣例在那兒接待他那些經過精心挑選的,全都是伊壁鳩魯信徒的客人。 最近,主人受到了嚴酷的考驗。每個人來到這位大臣的家裡都感覺到他的苦惱。不再有盛大、瘋狂的聚會。富凱的藉口是經濟情況,正象古爾維爾十分風趣地說的那樣,再沒有比這更騙人的藉口了,經濟問題一點兒也沒有。 瓦特爾先生竭力設法保持家庭的聲譽。然而向廚房供應蔬菜的那些菜農抱怨,再拖著不付錢會使他們破產。西班牙葡萄酒的代理商經常送來帳單,可是沒有人付款。總監在諾曼底海邊雇用的那些漁夫估計,如果把拖欠的工錢還給他們,他們拿到這筆錢可以舒舒服服過退隱的生活,不用再下海了。後來成了瓦特爾致死原因的海鮮①也不再送來了。 然而在這個普通的接待客人的日子裡,富凱的客人來得比平時要多。古爾維爾和修道院院長富凱在淡經濟問題,也就是說,院長向古爾維爾商借幾個皮斯托爾。佩利松蹺著腿坐著,把一篇演說詞的結束語完成,這篇演說詞富凱要在最高法院下次開庭時發表。 這篇演說詞是一個傑作,因為佩利松是為他的朋友寫的,也就是說,如果是為自己寫的話,他肯定不會花這番功夫去構思。不久以後,洛雷和拉封丹從花園裡過來,他們在爭論關於流暢自然的詩體問題。 畫家們和音樂家們也朝餐廳走來。等八點鐘的鐘聲一響,大家將開始吃晚餐。 總監從來不讓人等著。這時候是七點半鐘,食慾變得非常旺盛。 客人們都到齊以後,古爾維爾直接朝佩利松走過去,打斷他的沉思,把他拉到一間客廳中間,客廳的門他都先關上了。 「喂,」他說,「有什麼新聞?」 佩利松仰起他那相貌聰穎而和善的臉。 「我已經向我的姑媽借到了兩萬五千利弗爾,」他說,「瞧,這是幾張提款憑單。」 「好,」古爾維爾回答,「頭一次付款還差十九萬五千利弗爾。」 「付什麼錢?」拉封丹說,跟他說「您看過巴錄書②嗎?」用的是一種口氣 ①瓦特爾後來在大孔代親王家裡做總管。有一次親王宴請路易十四,酒席上需用的海鮮遲遲未送到,瓦特爾認為是自己失職,自殺身死,海鮮在他死後送到。 ②巴錄書:亦譯巴略克是基督教次經中的一卷,傳為先知耶利米的弟子兼秘書先知巴錄的作品。拉封丹對它非常感興趣每次見了朋友都要問一聲:「您看過巴錄書嗎?」 「又是您這個漫不經心的人,」古爾維爾說,「怎麼!科爾貝伊的那一小片地產要賣給富凱先生的一個債主,這不是您告訴我們的嗎?要伊壁鳩魯的所有朋友湊份子,這不是您提出的嗎?您要把您在夏托-蒂埃里的家產賣掉一塊來出您這份錢,不是您說的嗎?而您今天居然跑來說:『付什麼錢?』」 這一番搶白引起了哄堂大笑,使拉封丹臉漲得通紅。 「請原諒,請原諒,」他說,「說真的,我沒有忘記.明萬沒有忘記,只不過……」 「只不過,您記不得了,」洛雷接過口來說。 「這倒是事實。他說得完全對。在忘記和記不得之間有很大的不同。」 「那麼,」佩利松說,「您把您的捐獻,賣掉一小塊地的錢,帶來了嗎?」 「賣掉?沒有。」 「您沒有賣掉您的地?」古爾維爾大吃一驚地問,因為他知道詩人這個人沒有私心。 「我的妻子不願意,」詩人回答。 又是一片笑聲。 「不過,您不是專為這件事到夏托-蒂埃里去了一趟嗎?」有人問他。 「當然去了,騎馬去的。」 「可憐的讓!」 「我換了八次馬,累得筋疲力盡。」 「真夠朋友!……您在那邊休息了嗎?」 「休息?哼,休息!在那邊我有事兒要干。」 「什麼事?」 「我的妻子跟我打算賣地給他的那個人調情。他反悔了,我要他跟我決鬥。」 「好極了!您決鬥了嗎?」 「好象沒有。」 「難道說您會不知道?」 「不知道,我的妻子和她的父母也插手了這件事。我手握著劍等了一刻鐘,但是我沒有受傷。」 「對手呢?」 「對手也沒有受傷,他沒有來決鬥。」 「真是妙不可言,」四面都有人在叫喊,「那您一定發火了吧?」 「大發雷霆;我受了風寒,我回到家裡,我的妻子跟我吵架。」 「當真嗎?」 「當真。她把一個麵包砸在我的頭上,一個大麵包。」 「您呢?」 「我?我把桌子推翻,一桌子飯菜都倒在她身上和她的客人們身上,然後我就騎上馬到這兒來啦。」 聽了他這段滑稽可笑的英雄自白,沒有一個人能忍住不笑。等到暴風雨般的笑聲稍微平息一點以後,有人對拉封丹說: 「這就是您帶回來的一切嗎?」 「啊!不,我有一個非常好的主意。」 「說吧。」 「你們是不是注意到在法國有人寫了不少開玩笑的詩?」 「當然,」在場的人全都這麼回答。 「是不是還注意到,」拉封丹繼續說下去,「印得卻非常少?」 「真的,法律很嚴厲。」 「好吧,物以稀為貴,我心裡這麼想。就是因為這個緣故我開始寫了一首極其猥褻的小詩。」 「啊!啊!親愛的詩人。」 「極其放肆。」 「啊!啊!」 「極其玩世不恭。」 「喔唷!喔唷!」 「是的,」詩人冷淡地說下去,「所有我能找到的愛情上用的字眼兒我都用上了。」 聽到這個正直的詩人誇耀他的貨色,每個人都笑得直不起腰來。 「而且,」他接著說下去,「我決心要超過薄伽丘①、阿萊廷諾②和其他大師們寫的這一種體裁的作品。」 ①薄伽丘(1313-1375):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作家,人文主義的重要代表。代表作《十日談》。 ②阿萊廷諾(1492-1556):義大利作家。代表作敘事詩《耶路撒冷的得救》。 「善良的天主!」佩利松叫起來,「他會下地獄的!」 「您這麼認為嗎?」拉封丹天真地問,「我向您發誓,我這麼做不是為自己,而僅僅是為了富凱先生。」 這個美妙的結論,在場的人聽了都滿意到了極點。 「我把這本小書的第一版賣了八百利弗爾,」拉封丹得意得搓著手,大聲說。「那些篤信宗教的書連這一半的錢也賣不到。」 「比寫兩本篤信宗教的書還要好。」 「那種書寫起來太長,而且不太有趣,」拉封丹平靜地回答,「我的八百利弗爾在這個小袋子裡,我捐獻出來。」 他果真把他的捐款放在這些伊壁鴻魯信徒的司庫手裡。 接著輪到洛雷,他捐出一百五十利弗爾。其餘的人也慷概解囊。數了數,大錢包里一共有四萬利弗爾。 在仁慈的天主用來一邊稱好心和善意,一邊稱偽善者的假錢的天平上,從來還沒有響過比這更慷慨的金錢的聲音。 總監走進客廳時,或者更確切地說,悄悄鑽進客廳時,錢幣的叮叮噹噹聲還沒有停息。他什麼都聽見了。 富凱這個手上曾經掌握過幾十億的人,這個曾經享盡人間榮華富貴的有錢人.這個有著寬廣的心胸和創造力豐富的頭腦的人,他的心胸和頭腦象兩座貪婪的熔爐那樣,把在世界上居首位的王國的物質財富和精神財富都吞沒了,人們看見他眼睛裡含滿淚水跨進門來,把他的纖細白皙的手指伸進這些金幣和銀幣中。 「可憐的施捨,」他用親切而又激動的嗓音說,「你連我的空錢袋裡最小的一隻角也填不滿,但是你卻把我那無比寬闊的心胸給裝得滿滿的,謝謝,我的朋友們,謝謝!」 在場的人雖然都很曠達,但是也不免流出了幾滴眼淚。富凱不能把他們一一都擁抱到,所以只擁抱了拉封丹,對他說: 「可憐的孩予,他為了我挨了他妻子的打,挨了聽他懺悔的神父的懲罰了!」 「啊!這不算什麼,」詩人回答,「讓您的債主等兩年,我可以另外寫出一百篇故事詩來,每一篇印兩版,您的債就可以還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