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一八三章

兩個朋友 太后高傲地望著德·石弗萊絲夫人。 「我相信,」她說,「您談到我的時候一定說過『幸福的』這三個字。可是,公爵夫人,我直到如今還是相信,比法蘭西王后更不幸的人在這個世界上不可能有了。」 「夫人,您確實是一位生活在痛苦中的母親。但是,在我和您這兩個被邪惡的人心分開的老朋友剛剛談起的這些了不起的苦難之外,我是說,在這些王室的不幸事件之外,您還有快樂,這些快樂固然不很顯著,但是這個世界上的人卻非常羨慕。」 「哪些快樂?」奧地利安娜悲傷地說,「您怎麼能夠說出『快樂』這兩個字,公爵夫人?您剛才還承認我的肉體和精神都需要藥物治療。」 德·石弗萊絲夫人思索了一下。 「國王們離其他的人多麼遠啊!」她喃喃地低聲說。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他們離老百姓那麼遠,忘了其他的老百姓還需要一切最起碼的生活必需品。這就象非洲山區的居民一樣,他們住在雪水澆灌的綠色的高原上,不懂得平原的居民在被太陽曬焦了的土地上為什麼會饑渴而死。」 太后臉微微有點紅,她終於懂得對方話里的意思。 「您知道,是我不好,不該拋棄您。」她說。 「啊!夫人,聽說國王繼承了他父親對我懷有的仇恨。國王如果知道我在王宮,會把我攆走的。」 「我不能肯定說國王對您有好感,公爵夫人,」太后回答;「但是我,我原來可以……秘密地。」 公爵夫人流露出輕蔑的笑容,使她的交談者感到了不安。 「再說,」太后連忙補充說,「您到這兒來,這很好。」 「謝謝,太后。」 「至少可以揭穿說您已經死去的謊言,使我們感到快樂。」 「確實有人說我已經去世了嗎了?」 「到處都這麼說。」 「可是我的孩子們並沒有戴孝。」 「啊!您也知道,公爵夫人,宮廷經常挪動地方。我們難得見到阿爾貝·德·呂依內斯先生家裡的人,①而且我們經常生活在憂慮之中,許多事我們都忽略了。」 「陛下不應該相信我去世的謠言。」 「為什麼?唉!我們都要死的,難道您沒有看見,您的妹妹——您從前就是這麼稱呼我的——已經離墳墓不遠了嗎?」 「陛下,如果您相信我去世了,那一定會感到奇怪為什麼沒有收到我的音信。」 「死亡有時候是突如其來的,公爵夫人。」 「啊!陛下!心靈里裝著象我們剛談到的這種秘密的人,總想一吐為快,應該在死以前先得到滿足。在我們為來生做準備的事情中,有一件是清理我們的文件。」 太后打了個哆嗦。 ①德·石弗萊絲夫人是德·呂依內斯公爵的遺孀,後改嫁。 「陛下,」公爵夫人說,「您將十分準確地知道我去世的日期。」 「怎麼會?」 「因為陛下在第二天將會接到一個里外有四層的信封,裡面裝的是我們從前如此秘密的書信來往中所剩下的全部東西。」 「您沒有燒掉?」安娜恐俱地叫起來。 「啊!親愛的陛下,」公爵夫人回答,「只有叛徒才燒掉王室的信件。」 「叛徒?」 「是的,毫無疑問。或者更確切地說,他們假裝燒掉,保存起來,或者賣掉。」 「我的天主!」 「忠誠的人卻相反,他們仔細地收藏這種寶物,然後,有一天,他們來找他們的王后,對她說:『夫人,我老了,身體感到很不舒服,對我來說有死亡的危險,對陛下的秘密來說,有泄露的危險;因此請您把這份危險的文件拿去,親手燒掉吧。』」 「一份危險的文件!什麼文件?」 「我,我確實只有一份,但是它非常危險。」 「啊!公爵夫人,說出來,快說出來!」 「是這封信……日期是一六四四年八月二日,您在信上托我到諾瓦西-勒塞克去看看那個親愛的、不幸的孩子。信上有您親筆寫的『親愛的、不幸的孩子』。」 接下來是一陣深邃的沉默。太后在探測深淵的深度,德·石弗萊絲夫人在設陷阱。 「是的,不幸,非常不幸!」奧地利安娜低聲說,「他過的是怎樣悲慘的生活啊,這個可憐的孩子,而且落到這樣殘酷的結局!」 「他死了?」公爵夫人好奇地連忙問。從她好奇的語氣里太后聽出她是真誠的。 「死於癆病。他死了,早已被人忘了,早已枯萎了,就象情人送給情婦的那些可憐的花一樣,情婦為了不讓任何人看見,讓它們枯死在抽屜里。」 「死了!」公爵夫人又說了一遍,她沮喪的神色,如果不是摻雜著一點懷疑,太后一定會感到非常高興。「死在諾瓦西勒塞克?」 「當然,死在他的家庭教師的懷裡,這個可憐的善良的僕人沒有比他多活幾天。」 「這是可以理解的。象這樣的悲痛,這樣的秘密,份量太重,叫人難以承擔。」 太后沒有去理睬她這句話里含有的譏諷。德·石弗萊絲繼續說下去: 「不過,幾年前,夫人,我還到諾瓦西-勒塞克當地去打聽過這個如此不幸的孩子。有人對我說,這個孩子似乎沒有死;也就是因為這個緣故我沒有立即向陛下表示哀悼。啊!當然,如果我相信這件不幸的事是真的,那我也決不會提到它來激起陛下完全合乎情理的悲痛。」 「您說在諾瓦西-勒塞克有人說這個孩子沒有死?」 「是的,夫人。」 「他們怎麼說的?」 「他們說……不過他們一定是弄錯了。」 「還是說出來吧。」 「他們說,一六四五年左右,有一天晚上,一位夫人,儘管用假面具和披風把自己遮住,還是可以看出她是一位美麗、莊嚴的夫人,當然是一位身份很高貴的夫人,乘一輛四輪馬車來到岔路口,您也知道,那一趟承蒙陛下抬舉派我去,我就是在這個岔路口等侯年輕王子的消息的。」 「還有呢?」 「家庭教師把孩子帶到這位夫人身邊。」 「後來呢?」 「第二天,家庭教師和孩子都離開了當地。」 「您看清楚了吧!這中間有真實的地方,既然這個可憐的孩子確實是死於癆病,據醫生說,得了這種病的孩子在七歲以前隨時都可能死掉。」 「啊!陛下說的是真實的,沒有人比您知道得更清楚,陛下;沒有人比我更相信了。但是您倒是聽聽這件怪事……」 「還有什麼事?」太后想。 「把這些詳細情況告訴我的那個人,他還打聽到孩子的健康;這個人……」 「您曾經把這樣一件重要的事委託別人去干?啊!公爵夫人!」 「是一個象陛下一樣,象我自己一樣守口如瓶的人。就算是我自己吧,陛下。我說的這個人,他後來在都蘭待了一段時間……」 「在都蘭?」 「……認出了家庭教師和孩子,請原涼,是他以為認出了他們,兩個人都活著,兩個人都快樂、幸福、健康,一個是老當益壯,一個是青春年少,根據這個您判斷判斷流傳的謠言是怎麼回事,在這以後,還能相信世上發生的什麼事嗎?但是我使陛下感到疲勞了。啊!這不是我原來的打算,我在向陛下告辭以前,再一次向陛下保證我的敬重和忠誠。」 「留下,公爵夫人,讓我們談談您。」 「談談我?啊!夫人,請您別把您的眼光往下看得這麼低。」 「為什麼?您不是我最老的朋友嗎?是不是您恨我,公爵夫人?」 「我!我的天主,為了什麼原因?如果我有理由恨陛下,我還會來看您嗎?」 「公爵夫人,我們都上了年紀,我們應該緊緊地互相依靠來對付威脅我們的死亡。」 「太后,您說出這樣親切的話,真使我受寵若驚。」 「從來沒有人象您這樣愛我,象您這樣為我效勞,公爵夫人。」 「陛下還記得?」 「永遠記得……公爵夫人,請給我一個友誼的證明。」 「啊!陛下,我整個人屬於您。」 「這不是個證明!」 「怎麼證明?」 「向我提出一個請求。」 「請求?」 「啊!我知道您的為人,最沒有私心,最高尚,最尊貴。」 「不要過分誇獎我了,太后,」公爵夫人感到不安地說。 「我再怎麼誇獎您也不為過分。」 「隨著年紀的增長,隨著不幸的遭遇,人變得很厲害,夫人。」 「願天主聽見您的話,公爵夫人!」 「為什麼?」 「是的,從前的公爵夫人,美麗、高傲、受人愛慕的石弗萊絲,會忘恩負義地回答我『我什麼也不要您的。』因此,如果不幸的遭遇已經降臨的話,讓我們感謝不幸的遭遇吧,既然它們可能使您改變,也許會使您回答我:『我接受。』」 公爵夫人的目光和微笑都變得柔和了;她已經給迷住,不再掩飾自己的願望了。 「說吧親愛的,」太后說,「您要什麼?」 「這麼說,應該說出來了?」 「說吧,別猶豫。」 「噢,陛下可以給我一個無法形容的快樂,一個無與倫比的快樂。」 「說下去,」太后說,由於擔心,熱情有點兒減退,「不過,首先,我的好石弗萊絲,您要記住,我現在是在兒子的支配下,正象從前我是在丈夫的支配下一樣。」 「我會體諒您的,親愛的太后。」 「象從前一樣叫我安娜吧,這將是關好的青年時代的一個甜蜜的回憶。」 「好吧。嗯,我祟敬的女主人,親愛的安娜……」 「您還會說西班牙話嗎?」 「還會。」 「那就用西班牙話向我請求吧。」 「是這樣請您賞光到當皮埃爾來住幾天。」 「沒有了?」大吃一驚的太后說。 「是的。」 「就這個?」 「善良的天主!您竟然會認為我向您請求的這件事不是最大的恩惠?如果這樣的話,您就不再了解我這個人了。您願意接受嗎?」 「接受,十分樂老地接受。」 「啊!謝謝!」 「我會感到很高興,」太后有點不放心地繼續說,「只要我去了能在什麼事情上對您有用處。」 「有用處?,公爵夫人笑著大聲說,「啊!不,不,是喜歡,是高興,是快樂,對,正是這樣。這麼說,講定啦?」 「我發誓。」 公爵夫人朝太后的那隻如此美麗的手撲過去,連連地吻它。 「這實際上是個善良的女人,」太后想,「而且……心地高尚。」 「陛下,」公爵夫人又說,「您同意給我半個月時間準備嗎?」 「當然同意,為什麼?」 「因為知道我失寵了,」公爵夫人說,「沒有一個人肯借給我十萬埃居,我需要這筆錢來裝修當皮埃爾。但是等到人們知道這是為了接待陛下,巴黎的所有資金都會流到我家裡來了。」 「啊!」太后心領神會地輕輕點頭,說,「十萬埃居!需要十萬埃居裝修當皮埃爾?」 「差不多這個數。」 「沒有人願意借給您嗎?」 「沒有人。」 「如果您願意,我借給您,公爵夫人。」 「啊!我不敢。」 「那您就錯了。」 「真的?」 「以太后的名義擔保!……十萬埃居,確實不算多。」 「不算多?」 「不算多。啊!我知道您從來沒有為您的嚴守秘密要過它所值的報酬。公爵夫人,把這張桌子給我推過來,我要給您寫一張支錢的條子給柯爾培爾先生,不,給富凱,他是一個比較起來殷勤得多的人。」 「他會付嗎?」 「如果他不付,我來付。但是他從來沒有拒絕過我。」 太后寫好,把字據給了公爵夫人,高高興興地跟她擁抱以後,把她打發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