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一八二章

在王太后房裡 王太后在王宮內自已的臥房裡,跟她在一起的有德·莫特維爾夫人和莫利納senora①。等國王一直等到晚上也沒有來,太后心急如焚,常常打發人去探聽他的消息。 暴風雨快要來臨。廷臣們和夫人們避免在前廳里和走廊上相遇,免得談那些危險的話題。 王太弟一清早跟國王出去打獵。 王太弟夫人留在自己的套房裡,跟所有的人賭氣。 至於王太后,在用拉丁文做完祈禱以後,用純正的卡斯蒂利亞②方言跟她的兩個朋友談家常。 德·莫特維爾夫人完全聽得懂這種方言,她用法語回答。 三位夫人用盡種種虛情假意的客套話,最後說到了國王的行為,使王后,太后和他所有的親人都快愁死了,他們還用文雅的詞句對德·拉瓦利埃爾小姐進行了強烈的詛咒,太后用下面這句充分代表她的思想和她的性格的話來結束她們的指責。 「Estoshijos!」她對莫利納說。 意思是: 「這些孩子!」 在一位母親嘴裡,這是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在象奧地利安娜這樣一位陰暗的內心深處藏有如此奇怪的秘密的王后嘴裡,是一句可怕的話。 「是的,」莫利納回答,「這些孩子!為了他們,任何一位母親都會犧牲自己。」 「為了他們,」太后接著說,「一位母親己經犧牲了一切。」 她沒有把話說完。她抬起眼睛看臉色蒼白的路易十三的全身畫像時,覺得她的丈夫的那雙無神的眼睛裡又一次射出了光芒,他那畫出來的鼻孔又一次讓怒火脹大。畫像活了,他沒有說話,而是在成脅。緊接太后最後幾句話而來的是一陣深深的沉默。莫利納開始翻動一隻大籃子裡的緞帶和花邊;德·莫特維爾夫人看到在心腹人和主人之間交換的迅如閃電的一道心照不宣的眼光,大吃一驚;德·莫特維爾夫人謹慎地低下了頭,儘量不再用眼睛看,而是支棱著耳朵仔細聽。她只聽見西班牙陪媼,這個謹慎的化身,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嗯!」也聽見了從太后胸口發出的輕得象呼吸的嘆息。 她立刻抬起了頭。 「您疼嗎?」 「不,莫特維爾,不,為什麼你這麼問。」 「陛下剛才哼了一聲。」 「你確實說得對,是的,我有點兒疼。」 「瓦洛先生就在這附近,大概在王太弟夫人那兒。」 「在王太弟夫人那兒,為什麼?」 「王太弟夫人心情煩躁。」 「了不起的大毛病!瓦洛先生在王太弟夫人那兒是不對的,另外一位醫生可以治好王太弟夫人的病……」 ①西班牙語:「夫人,大太」的意思。 ②卡斯蒂利亞:見上冊第24頁注④。 「除了瓦洛先生以外的一位醫生?」她說,「那是誰?」 「幹活兒,莫特維爾,幹活兒……啊!如果說有人生病,那個人是我可憐的媳婦。」 「還有您太后陛下。」 「今天晚上倒象好一點兒了。」 「別這樣自信,夫人!」 就象為了證實德·莫特維爾夫人的這句帶有威脅的話似的,一陣劇烈的疼痛噬咬著太后的心,使得她臉色發自,仰倒在一張扶手椅上,突然昏厥的各種症狀都出現了。 「我的滴劑!」她低聲說。 「來了!來了!」莫利納回答。她不慌不忙地走過去,從一口鍍金的玳瑁櫥櫃裡取出一隻大水晶瓶子,打開以後,帶到太后跟前來。 太后發瘋似地一連吸了好幾下,低聲說: 「天主要讓我死在這上面。願他聖潔的旨意快實現吧!」 「人不會那麼容易死的,」莫利納說著,把瓶子放回到櫥櫃裡。 「陛下現在好了嗎?」德·莫特維爾夫人問。「好些了。」 太后把手指放在嘴唇上,要她寵愛的這個女人不要聲張出去。 「這真奇怪,」德·莫特維爾夫人在一陣沉默以後說。 「什麼事奇怪!」太后問。 「陛下還記得頭一次發病的那個日子嗎?」 「我記得那是個非常憂鬱的日子,莫特維爾。」 「那個日子對陛下說來並不是永遠憂鬱的。」 「為什麼?, 「因為二十三年前,夫人,您的光榮的兒子,當今在位的國王陛下,就是在同一個日子出生的。」 太后發出一聲叫喊,低下頭,用雙手捂住臉,思索了幾秒鐘。 她是在回憶嗎?在考慮嗎?還是又感到疼痛了? 莫利納朝德·莫特維爾夫人投去一道幾乎是兇狠的目光,好象是在責備她。這個可敬的女人一點也不明白這道目光是什麼意思,為了表示問心無愧,她準備再繼續問下去,沒想到這時候奧地利安娜突然立起來,說: 「九月五日!是的,我的痛苦是九月五日開始的。一天是巨大的快樂,另一天是巨大的痛苦。巨大的痛苦,」她聲音非常低地補充說,「是為了一樁太大的快樂贖罪。」 從這時候起,奧地利安娜仿佛耗盡了她的記憶力和理智;她眼睛無神,神情恍惚,兩手搭拉著,又變得不可捉摸了。 「我們該去睡了,」莫利納說。 「再等一會兒,莫利納。」 「我們走吧,讓太后歇著,」固執的西班牙女人堅持說。 德·莫特維爾夫人立起身來。一顆顆象孩子的眼淚似的又亮又大的淚珠,慢慢地在太后白皙的臉頰上往下淌。 莫利納注意到了,她那雙警覺的黑眼睛盯著奧地利安娜。 「好,好,」太后突然說,「讓我們留下,莫特維爾,您走吧。」 「我們」這兩個字,得寵的法國女人聽了非常不舒服。它的意思是有什麼秘密或者回憶要交談。它的意思是談話到了最關緊要的階段有一個人成了多餘的了。 「陛下,莫利納一個人侍候您行嗎?」法國女人問。 「行,」西班牙女人回答。 德·莫特維爾夫人行了一個禮。這時候突然有一個老侍女,身上的打扮還象一六二〇年西班牙宮廷里一樣,掀起門帘,發現太后在流淚,德·莫特維爾夫人在巧妙地退卻,莫利納在玩弄手腕,於是很隨便地向這一堆人走過去,興高采烈地朝太后嚷道: 「藥來了!藥來了!」 「什麼藥,希卡?」奧地利安娜問。 「治陛下的病用的藥,」對方回答。 「誰送來的?」德·莫特維爾夫人忙不迭地問,「瓦洛先生?」 「不,一位從弗朗德爾來的夫人。」 「一位從弗朗德爾來的夫人?是一個西班牙女人?」太后問。 「我不知道。」 「誰打發她來的?」 「柯爾培爾先生。」 「她叫什麼名字?」 「她沒有說。」 「她的身份?, 「她以後會說的。」 「她的臉相?」 「她戴著假面具。」 「去看著,莫利納!」太后大聲說。 「不必了!」突然有一個堅定而又溫柔的聲音回答,這聲音是從門帘另一邊發出來的,使其餘的夫人們打了個哆嗦,使太后渾身直打顫。 在這同時,有一個戴著假面具的女人出現在兩幅門帘中間。 太后還沒有開口,這個陌生夫人就先說了: 「我是布魯日的一個貝吉納,我確實帶來了可以治好陛下病痛的藥。」 每個人都保持沉默,貝吉納沒有再朝前走一步。 「說吧,」太后說。 「等到只有我們兩人的時候,」貝吉納補了一句。 奧地利安娜朝她的同伴們望了一眼,她們退了出去。 貝吉納子是向前走了三步,恭敬地朝太后行了一個禮。 太后不信任地望著這個女人,這個女人也用她那雙從假面具的窟窿里露出的明亮的眼睛望著太后。 「法國的太后一定是病得很厲害,」奧地利安娜說,「連布魯日的貝吉納們都知道她需要醫治?」 「謝天謝地:陛下的病是可以醫治的。」 「好吧,您怎麼知道我身體不好?」 「陛下在弗朗德爾有一些朋友。」 「是這些朋友打發您來的?」 「是的,夫人。」 「把他們的名字說給我聽。」 「不可能,陛下,而且沒有用處,既然您的記憶力還沒有被您的心喚醒。」 奧地利安娜抬起頭,竭力想從假而具的遮蓋下和從神秘的語言裡,發現這個說起話來隨便得近乎放肆的女人是誰。 接著她對有損她的自尊心的這種好奇心感到了厭倦,突然說: 「夫人,您不知道,臉上戴著假面具跟王族說話是不允許的。」 「請您原諒我,夫人,」貝吉納謙恭地回答。 「我不能原諒您,除非您脫掉假面具,我才能饒恕您。」 「我發過一個誓言,夫人,我要幫助受苦受難或者疾病纏身的人,而又決不讓他們看見我的臉。我本來可以給陛下的肉體和靈魂帶來慰藉;但是,既然陛下不允許我這麼做,我只好走了。再見,夫人,再見!」 這番話說得聲調和諧,而又語氣恭敬,具有那麼強的一股魅力,使得太后的怒火和懷疑完全消失,不過好奇心並沒有降低。 「您說得對,」她說,「疾病纏身的人輕視天主送來的安慰是不應該的。說吧,夫人,但願您能象您說的那樣,給我肉體……帶來慰籍。唉!我相信天主準備要對它進行嚴酷的考驗。」 「請讓我們稍微談一談靈魂,」貝吉納說,「談一談可以肯定也在受痛苦的靈魂。」 「我的靈魂?」 「有一些折磨人的癌,它們的搏動是看不出的。這些癌,太后,仍舊讓皮膚呈現出象牙般的白色,它們沒有用它們淡藍色的蒸汽使肌肉呈現出大理石般的花紋,醫生俯在病人的心口上,聽不見這些怪物的貪得無厭的牙齒在肌肉里,在流動的血液下面,怎樣發出格格的響聲。鐵和火從來沒有能夠消滅或者緩和這些致人死命的災禍的熱狂;它們保留在思想里,腐蝕著思想,它們在心臟里長大,最後把心臟脹裂,夫人,這就是另外一些對王后們說來是致命的癌症。您不是害的這種病嗎?」 安娜慢慢地抬起她那象年輕時一樣白得發亮,外形完美的胳膊。 「您談到的這種疾病,」她說,「是我們這些人世上的君主的生活條件。天主交給我們教化巨民的職責。這種疾病太重時,天主就讓我們用懺悔來減輕其重量。我們就這樣放下負擔和秘密。但是您不要忘記,正是這一位至高無上的天主根據世人的力量來安排他的考驗,而我的力量對我的負擔來說綽綽有餘。別人的秘密,有天主嚴守秘密對我來說就足夠了;我自己的秘密,光有我的懺悔師的嚴守秘密還遠不夠。」 「我看得出您對您的敵人還象以往那麼勇敢,夫人,我感覺不到您對您朋友的信任。」 「王后們沒有朋友,如果您沒有別的事要對我說,如果您感到自己象一個女先知那樣受到天主的啟示,那就請您出去,因為我害怕未來。」 「我看,」貝吉納果斷地說,「您害怕過去。」 她這句話還役有說完,太后就立起來,用生硬、蠻橫的口氣大聲說: 「說吧,說吧,趕快給我解釋清楚,解釋完全,否則……」 「不要嚇唬人,太后,」貝吉納溫和地說,「我滿懷著敬意和同情來看您,我是代表一位女友來看您的。」 「那就拿出證明來!您應該寬慰我,而不應該激怒我。,「這很容易。陛下這就可以看到我是不是您的朋友。」 「行。」 「二十三年來陛下遇到過什麼不幸?……」 「噢……巨大的不幸;我不是失去國王了嗎? 「我不是談的這一類的不幸。我想問您,自從……國王出世以後……是不是有一位女友一時冒失給陛下造成了痛苦。」 「我不懂您的意思,」太后回答,她咬緊牙齒來掩蓋她的激動。 「我這就解釋得讓您能夠懂。陛下記得國王是生於一六三八年九月五日十一點一刻嗎?」 「記得,」太后吞吞吐吐地說。「中午十二點半,」貝吉納繼續說,「王太子已經由德·莫主教大人在國王眼面前,在您的眼面前施了代洗①,被確認為法蘭西王冠的繼承人。國王到聖日耳曼老城堡的教堂去聽感恩讚美頌。」 「說得一點不錯,」太后喃喃地低聲說。 「陛下的分娩是在已故的王叔還有親主們和宮廷貴婦們在場的情況下進行的。國王的醫生布瓦爾和外科醫生奧諾雷立在前廳里。陛下您三點左右睡著了,一直睡到差不多七點鐘,對不對?」 「不錯。但是您跟我說的這些人人都知道,就象您和我一樣。」 ①代洗:天主牧的一別簡單的洗禮儀式。 「夫人,我這就要說到只有很少人知道的事了。我說很少人嗎?不對!其實我應該說只有兩個人,因為在從前也只有五個人,這些年來主要參加者一一死去,秘密就更加保險,不會泄露出去。我們的先王已經跟他的祖先長眠地下,收生婆佩羅納緊跟著也去世了,拉波爾特早已經被人遺忘了。」 太后張開嘴想回答;這時候她正用手撫摸自己的臉,在她冰冷的手底下她發現了密密麻麻滾燙的汗珠。 「到了八點鐘,」貝吉納繼續說下去;「國王十分高興地在吃晚飯,在他周圍只有快樂,叫嚷,滿杯滿杯的葡萄酒。老百姓在陽台下面喊叫,瑞士兵、火槍手和衛士被喝醉酒的大學生抬著在城裡遊蕩。 「舉國歡騰,那可怕的喧鬧聲傳進來,嚇得王太子,未來的法國國王,在保姆德·奧薩克夫人的懷裡輕輕地呻吟。他的眼睛要是睜開的話,一定會看見在搖籃里有兩頂王冠,突然間陛下您發出一聲尖叫,佩羅納夫人立刻又來到您的床頭。 「醫生們在遠處的一間大廳里吃飯。宮裡由於老百姓湧進來,美有崗哨,沒有衛兵,一片混亂。接生婆檢查了陛下您的情況,驚訝得叫起來,您這時淚流滿面痛苦得發了瘋,接生婆把您抱在懷裡,並且派拉波爾特去通知國王,說王后陛下想在她的臥房裡見他。拉波爾特,您也知道,夫人,他是一個沉著而又機智的人。他來到國王跟前時並不象有些僕人那樣因為事關重大自己嚇壞了,而且還想嚇唬別人,況且國王等著聽的也並不是一個嚇人的消息。總之,拉波爾特嘴上掛著微笑,出現在國王的椅子旁邊,對國王說: 「『陛下,王后很高興,如果能見到陛下,一定更加高興。』」 「那一天,路易十三可以把他的王冠給一個要飯的人去換他的一句『天主保佑!』國王愉快,輕鬆,活潑,他離開餐桌,用也許只有亨利四世才可能有的腔調說: 「『先生們,我去看我的妻子。』」 「他到了您房裡,夫人,正好佩羅納夫人捧給他第二位王子,象頭一位一樣漂亮、結實,她對他說: 「『陛下,天主不希望法蘭西王國落到女人手裡。』」 「國王在本能反應下,朝這個男孩撲過去,喊道: 「『謝謝,我的天主!』」 貝吉納說到這兒停住了,看到了太后有多麼痛苦。奧地利安娜仰坐在她的扶手椅上,頭低著,眼神呆滯,她在聽,但是聽不見,她的嘴唇痙孿地動著,不是在向天主禱告,就是在咒罵面前的這個女人。 「啊!不要相信,如果在法國只有一位王太子,」貝吉納大聲說,「不要相信,如果王后讓這個孩子在遠離寶座的地方過默默無聞的生活,不要相信她是一個壞母親。啊!不……有人知道她流了多少眼淚,有人能夠數出她給了這個可憐的小生命多少熱吻,來交換根據國家利益判處路易十四的孿生兄弟過的這種悲慘和陰暗的生活。」 「我的天主!我的天主!」太后有氣無力地喃喃低聲說。 「我們知道,」貝吉納連忙繼續說下去,「國王看到自己有了兩個年齡一樣,權利相等的兒子,開始為法國的安全擔心,為他的國家的安寧擔心。我們知道,路易十三為此召見了德·黎塞留紅衣主教,他在陛下的書房裡考慮了一個多小時,說出了這個判決詞:『一個國王先下來是為了繼承陛下的王位。天主又讓生下另一個國王,是為了繼承頭一個國王的王位,可是現在,我們只需要頭一個生下來的,讓我們把第二個藏起來不讓全法國的人知道,正如天主曾經把他藏起來不讓他的生身父母知道一樣。』一位王子,對國家說來,是和平和安全,兩個競爭者,這就是內戰和混亂。」 王后猛地立起來,臉色蒼白,兩手緊緊握成拳頭。 「您知道得太多了,」她用低沉的嗓音說,「因為您接觸到了國家機密。至於讓您知道這個秘密的那些朋友,他們是卑鄙小人,是假朋友。在今天犯下的罪行中您是他們的同謀。現在,把假面具除掉,否則我就叫我的衛隊長把您抓起來。啊!這個秘密並不使我害怕!您掌握了這個秘密,我不會饒了您!它將凍結在您的心裡,不論是這個秘密還是您的生命,從這個時刻起都不再屬於您了!」 奧地利安娜一邊威脅,一邊做手勢她朝貝吉納走了兩步。 「您應該學會認識被您拋棄的朋友們的忠誠、榮譽和謹慎,」貝吉納說。 她突然除掉假面具。 「德·石弗萊絲夫人!」太后叫起來。 「唯一和陛下一起共有這個秘密的心腹人。」 「啊!」奧地利安娜低聲說,「過來擁抱我,公爵夫人。唉!象這樣拿朋友的悲痛開玩笑,是成心不讓朋友活下去。」 太后把頭靠在老公爵夫人的肩膀上,辛酸的眼淚象泉水般湧出來。 「您還是這麼年輕啊!」公爵夫人用低沉的嗓音說,「您哭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