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一八一章
熊皮①
柯爾培爾把這封信交給公爵夫人,然後從她身子後面把椅子輕輕端開。
德·石弗萊絲夫人隨便地行了一個禮,就出去了。
柯爾培爾認出了馬薩林的筆跡,又點了點信的數目,然後打鈴叫他的秘書,吩咐他到家裡去把最高法院的推事瓦內爾先生請來。秘書回答說,推事先生按照他一向的習慣,正好剛進入府邸,來向總管報告當天最高法院開庭處理的一些案件的主要情況。
柯爾培爾走到燈前,重新閱讀了去世的紅衣主教的信件。他認識到德·石弗萊絲夫人剛交給他的這些信件的全部價值,一連微笑了好幾次。他用手托著他那個大腦袋,深入地考慮了幾分鐘。
①法國有句諺語:「不應當出台那張還沒有打到的能的皮。」意思是:「不要過早地樂觀。」來源於拉封丹的寓言《熊和兩個夥伴》。此處的「熊皮」指總檢察長的職位。
在這幾分鐘裡,有一個身材肥大、臉瘦削、眼神呆滯、長著鷹鉤鼻的男人走進柯爾培爾的書房。他進來時的那種既自信而又謙遜的態度,顯示出他的性格既溫順而又果斷:對可能扔一塊狗食的主人溫順,對可能跟他爭這塊香噴噴的狗食的那些狗堅定。
瓦內爾先生胳膊下面挾著一個巨大的卷宗,他把它放在書桌上,也就是柯爾培爾兩隻手捧著腦袋支著的這張書桌上。
「您好,瓦內爾先生,」柯爾培爾從沉思中醒來,說。
「您好,大人,」瓦內爾態度自然地說。
「應該稱呼先生,」柯爾培爾口氣溫和地說。
一般人見了各部大臣都稱呼『大人』,」瓦內爾極其沉著冷靜地說,「您是大臣!」
「還不是!」
「事實上是,因此我稱呼您大人,況且您是我的主人,對我說來,這就夠了。如果您不喜歡我在人面前這樣稱呼您,那就讓我在私下裡這樣稱呼您吧。」
柯爾培爾把頭抬到燈的高度,看看瓦內爾的臉,想從他臉上看出在他這忠誠的保證里究竟有幾分誠意。
但是,推事知道怎樣來承受一道眼光的重量,哪怕這道眼光是大人的。
柯爾培爾嘆了口氣。他在瓦內爾的臉上什麼也沒有看出來,瓦內爾可能是真誠的。柯爾培爾想到這個比他低下的人,因為有一個不忠實的妻子而比他優越。
正在他同情這個人的命運時,瓦內爾冷靜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封香噴噴、用火漆封口的信,遞給大人。
「這是什麼,瓦內爾?」
「我妻子的一封信,大人。」
柯爾培爾咳嗽了一聲。他接過信,打開,看了一遍,把它塞進自己的口袋;這當兒瓦內爾漠不關心地翻著他的訴訟案卷。
「瓦內爾,」保護人突然對被保護人說,「您是一個勤奮工作的人?」
「是的,大人。」
「每天工作十二小時您不怕嗎?」
「我每天工作十五小時。」
「不可能!一位推事為最高法院工作不會超過三小時。」
「啊,我幫我的一個審計法院的朋友造表冊,剩下的時間我就研究希伯來語。」
「您在最高法院裡十分受敬重,瓦內爾?」
「我想是的,大人。」
「不應該困死在推事的位子上」
「該怎麼辦呢?」
「買一個職位。」
「什麼職位?」
「高一點的。野心小了,反而難滿足。」
「錢袋小了,大人,反而難裝滿。」
「其次,您眼睛裡有哪個職位?」柯爾培爾說。
「老實說,我眼睛裡還沒有。」
「有倒有一個,不過非得是國王才能毫不為難地把它買下來。然而國王,我看,他決不會忽發奇想去買一個總檢察長的職位。」
聽見這番話,瓦內爾用他既謙恭而又呆滯的目光盯住柯爾培爾。
柯爾培爾心裡在琢磨,這個人是已經猜到他的心思呢,還是僅僅思想上跟他合拍。
「大人,」瓦內爾說,「您怎麼跟我談起最高法院的總檢察長的職位來了?除了富凱先生擔任的這個職位,我不知道還有別的總檢察長的職位。」
「我正是談的這個職位,我親愛的推事。」
「您胃口倒不壞,大人,不過,這樣的貨色即使想買,也得先肯賣,對不對?」
「我相信,瓦內爾先生,這個職位不久以後就要賣掉……」
「要賣掉!……富凱先生的總檢察長的職位?」
「聽人說起。」
「這個職位使他變得不可浸犯,要賣掉?哈!哈!」
瓦內爾笑起來了。
「這個職位,您莫非對它感到害怕?」柯爾培爾嚴肅地說。
「害怕!不……」
「也不想?」
「大人開我的玩笑!」瓦內爾回答,「最高法院的一個推事怎麼會不想當總檢察長?」
「那麼,瓦內爾先生……既然我對您說這個職位要賣。」
「大人這麼說。」
「有這個風聲。」
「我再重複一遍,這不可能。一個人決不會把他用來保護他的榮譽,他的財產和他的生命的盾牌扔掉。」
「往往也有些瘋子自認為永遠不會倒霉,瓦內爾先生。」
「是的,大人,但是這些瘋子不會為了世界上的那些可憐的瓦內爾的利益干他們的瘋狂事。」
「為什麼不會?」
「因為那些瓦內爾太窮。」
「這倒是真的,富凱先生的這個職位可能價錢很大。您準備出多少錢,瓦內爾先生?」
「我的全部所有,大人。」
「多少錢?」
「三四十萬利弗爾。」
「這個職位值多少?」
「起碼值一百五十萬。我知道有人出過一百七十萬利弗爾,也沒能使富凱先生動心。不過,如果萬一富凱先生真的想賣,這我不相信,儘管有人跟我說起過……」
「啊!有人跟您說起過!是誰說起過?」
「德·古爾維爾先生……佩利松先生。啊,無稽之談。」
「嗯,如果富凱先生想賣呢……」
「我還是不能夠買,因為總監先生只肯賣現錢,沒有一個人會有一百五十萬現錢扔在桌子上。」
柯爾培爾用一個專橫的手勢在這個地方打斷了推事的話。他重新開始考慮。
看到主人的嚴肅態度,看到他堅持要談論這個題目,瓦內爾先生耐心地等著一個解答,不敢催促。
「給我好好解釋解釋,」柯爾培爾於是說,「總檢察長這個職位有些什麼特權。」
「有權控訴任何一個非王族的法國臣民,有權宣告對非國王或王子的任何法國人的任何控訴無效。一位總檢察長是國王用來打擊犯罪分子的右臂也是他用來熄滅正義火炬的手臂。因此,富凱先生能夠煽動最高法院的人支持他反對國王本人,因此國王無論如何也要遷就富凱先生,為的是希望他的敕令能在沒有反對意見的情況下在最高法院登記。總檢察長可能是一件非常有用的工具,也可能是一件非常危險的工具。」
「您想當總檢察長嗎,瓦內爾?」柯爾培爾說,目光和聲音都變得柔和了。
「我?」瓦內爾叫了起來。「可是我已經榮幸地向您指出,我的手頭至少缺一百一十萬利弗爾。」
「您可以向您的朋友們借這筆錢。」
「我沒有比我有錢的朋友。」
「一個誠實人!」
「如果人人都象您這麼想就好了,大人。」
「有我一個人這麼想,這就夠了;必要時我為您擔保。」
「當心那句諺語,大人!」
「哪句諺語?」
「誰擔保,誰付錢。」
「這沒有什麼了不起。」
瓦內爾激動得立起來,即使是最輕浮的人也要認真對待的一個人,居然這樣突然,這樣意外地向他提出了這個建議。
「請不要戲弄我,大人,」他說。
「我看,應該趕快行動,瓦內爾先生。您說古爾維爾先生跟您提到過富凱先生的職位?」
「佩利松先生也提到過。」
「正式地還是非正式地?」
「他們的話是這樣的:『最高法院這些人既有野心,又有錢。富凱先生是他們的保護人,是他們的陽光,他們應該湊份子送他。』」
「您怎麼說?」
「我說,如果需要的話,我這方面可以拿出一萬利弗爾。」
「啊!這麼說您喜歡富凱先生?」柯爾培爾叫起來,目光里充滿了仇恨。
「不,但是富凱先生是我們的總檢察長,他欠債,快要完蛋了,我們應該挽救團體的榮譽。」
「原來就是這個緣故,富凱先生只要擔任他這個職位,將永遠平安無事,」柯爾培爾回答。
「接著,」瓦內爾繼續說下去,「古爾維爾先生又補充說:「向富凱先生施捨,這總是一個使他感到丟臉的辦法,他一定會一口拒絕。讓最高法院的同僚湊份子,光明正大地把他的總檢察長的職位買下來,到那時一切都會順利解決,團體的榮譽保住了,富凱先生的自尊心也顧到了。」
「這倒確實是個辦法。」
「我也是這麼想的,大人。」
「好吧,瓦內爾先生,您立刻去找古爾維爾先生或者佩利松先生。富凱先生還有什麼別的朋友您認識?」
「我跟德·拉封丹先生非常熟。」
「那個寫詩的拉封丹?」
「正是他,過去富凱先生是我們的朋友時,他常寫詩送給我的妻子。」
「那您去找他幫忙,讓您跟總監先生見一次面。」
「好極了。但是錢呢?」
「到了約定的日子,約定的鐘點,瓦內爾先生,會給您準備好錢的,您不必擔心。」
「大人,您這樣慷慨!超過了國王,富凱先生也不如您。」
「等一等……二別濫用字眼兒。一百四十萬利弗爾我不是送給您,瓦內爾先生,我還有孩子。」
「啊!先生,您是借給我;這就行了。」
「我借給您,對。」
「不管您喜歡要什麼利息,什麼擔保,大人,我都準備接受,不僅您的希望會得到滿足,而且還要一遍遍說,您的慷慨超過了歷代國王和富凱先生。請向您的條件?」
「八年內償還。」
「啊!很好。」
「以職位本身作抵押。」
「好極了。就這些嗎?」
「等一等。我保留多付十五萬利弗爾,從您手裡把這個職位買回來的權利,如果您在工作中,沒有按照一條符合國王的利益和我的計劃的路線辦事。」
「啊!啊!」有點激動的瓦內爾說。
「這中間有什麼可能使您感到不快的地方嗎,瓦內爾先生?」柯爾培爾冷冷地說。
「沒有沒有,」瓦內爾連忙回答。
「好吧,您什麼時候高興我們就什麼時候簽訂這份合同。您現在趕快跑去找富凱先生的那些朋友吧。」
「我飛著去……」
「要設法跟總監見一次面。」
「是,大人。」
「要肯讓步。」
「是。」
「一旦協議達成?……」
「我趕快讓他簽字。」
「千萬別這麼做,……跟富凱先生決不要提到簽字,也不要提到違約,甚至不要提到諾言,聽見了嗎?否則您會失去一切!」
「好吧,大人,那怎麼辦呢?這很困難……」
「只不過您要力爭做到讓富凱先生主動拍您的手,跟您成交……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