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一八五章

中間人拉封丹 富凱熱情地握住拉封丹的手。 「我親愛的詩人,」他對拉封丹說,「為我們另外再寫一百篇故事詩吧,這不僅是為了每篇故事詩能賺上八十個皮斯托爾,而且是才為了用一百篇傑作來豐富我們國家的語言。」 「啊!啊!」拉封丹趾高氣揚地說,「別以為我只帶來了這個想法和這八十個皮斯托爾給總監先生.」 「啊!」四面都有人這麼叫喊,「德·拉封丹先生今天手上有錢。」 「如果有能給我帶來一兩百萬的主意,那真是再好沒有了。」 「正是如此,」拉封丹回答。 「快說,快說!」在場的人一致喊道。 「當心,」佩利松在拉封丹的耳邊說,「您一直到現在都獲得很大的成功,不要把箭射過了目標。」 「不,佩利松先生,您是一個判斷力很強的人,您會頭一個贊成我的。」 「是關係到幾百萬的事?」古爾維爾說。 「我這兒有一百五十萬利弗爾,古爾維爾先生。」 他說著拍拍自己的胸口。 「見鬼,您這個夏托-蒂埃里的吹牛大王,」洛雷嚷道。 「應該拍的不是口袋,」富凱說,「而是腦袋。」 「瞧,」拉封丹補充說,「總監先生,您不是一個總檢察長,您是一個詩人。」 「這倒是真的!」洛雷、孔拉爾,還有在場的所有文人都叫起來。 「我是說,您是一個詩人和一個畫家,是一個雕塑家,是一個科學和藝術的朋友。但是,您自己應該承認,您不是一個法官。」 「我承認,」富凱先生微笑著回答。 「如果選您進法蘭西學院,您會拒絕,是不是?」 「我相信是的,儘管院士們會不樂意。」 「好吧,您既然不願意進法蘭西學院,為什麼又讓您自己進最高法院呢?」 「啊!啊!」佩利松說,「我們談政治嗎?」 「我希望知道,」拉封丹繼續說下去,「法官的長袍是適合還是不適合富凱先生。」 「這與法官的長袍無關,」對鬨堂的笑聲感到不快的佩利松反駁了一句。 「正相反,與法官的長袍有關,」洛雷說。 「您替總檢察長把長袍脫下,」孔拉爾說,「我們就有了富凱先生,對這件事我們決不會抱怨。但是,因為沒有不穿長袍的總檢察長,所以我們同意德·拉封丹先生的說法,這件長袍一定是一樣嚇唬人的東西。」 「Fugiuntrisusleporesque,」①洛雷說。 「歡笑和快樂都逃走了,」一位學者說。 ①拉丁文:意恩是「歡樂逃走了」。這兒是玩文字遊戲,拉丁文lepēres意思是歡樂,而lēperes是兔子。因此重音不同可能有兩種解釋。 「我呢,」佩利松接著嚴肅地說,「我不是這麼譯lepores這個詞的。」 「您怎麼譯呢?」拉封丹問。 「我這樣譯:『兔子看見富凱先生就逃走了。』」 連總監在內所有的人都哈哈大笑。 「為什麼是兔子?」孔拉爾生氣地反問。 「因為誰看到富凱先生身上有代表最高法院權力的標誌,感到不高興,誰就是兔子。」 「哦!哦!」詩人們低聲說。 「Quononascendam?」①孔拉爾說,「在我看來穿一件法官長袍是不可能的事。」 ①拉丁文:意思是「我什麼地方沒有上去過?」這是富凱的紋章上的銘言,在這句銘言下有一松鼠圖形。 「對我來說,沒有這件長袍是不可能的事,」佩利松反駁,「古爾維爾,您怎麼認為?」 「我認為法官的長袍是好的,」古爾維爾回答,「但是,我同樣也認為一百五十萬比長袍更好。」 「我同意古爾維爾的意見,,富凱打斷了爭論,大聲說,他的意見必然會影響其他人的意見。 「一百五十萬!」佩利松低聲咕哦,「見鬼!我知道一個印度寓言……」 「講給我聽,」拉封丹說,「我也應該知道。」 「快講!快講!」 「烏龜有一層甲殼,」佩利松說,「敵人威脅它時,它就躲進甲殼。一天,有人對他說:『您到了夏天住在這所房子裡很熱,而且它妨礙您,使您顯示不出您的美來。瞧那條水蛇,它要給您一百五十百萬買您的甲殼。』」 「好!」總監笑著說。 「後來呢?」拉封丹說,他對這個寓言本身比對這個寓言的教訓更感興趣。 「烏龜把殼賣了,全身裸露出來。一隻禿鴛看見它,感到飢俄,一下子就把它的腰部啄破,最後把它吃掉了。」 「從而得出什麼教訓呢?……」孔拉爾說。 「富凱先生最好保留他的長袍。」 拉封丹認真地對待這個教訓。 「您忘了埃斯庫羅斯①,」他對他的對手說。 「這是什麼意思?」 「禿頭埃斯庫羅斯。」 「還有呢?」 「一隻禿鴛,也許正是您那隻禿鴛,它特別愛吃烏龜,在天空中把埃斯庫羅斯的禿頂當成了一塊石頭,於是把整個身子縮在殼裡的烏龜朝這個禿頂扔下來。」 「啊!我的天主!拉封丹說得對,」富凱說,他變得沉思起來,「任何一隻禿鴛,當它飢餓的時候,都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打碎烏龜的殼,那些能夠有一條水蛇來用一百五十萬買它們的殼的烏龜太幸運啦。但願有誰給我帶一條象您的寓言中的水蛇那樣慷慨的水蛇來,佩利松,我把我的甲殼給他。」 「Rareavisinterris」②孔拉爾叫起來。 ①埃斯庫羅斯(約前1525-前456):古希臘三天悲劇作家之一,被稱為「悲劇之父,。傳說老鷹叼著一隻烏龜,烏龜落在他禿頭上把他砸死。 ②拉丁文:意思是「世上罕見的鳥兒!」是古羅馬諷刺詩人玉外納的諷刺詩中的一句。 「跟一隻黑天鵝一樣,對不對?」拉封丹補充說,「哦,對啦,正好有一隻非常黑,而且很希罕的鳥,我已經找到它了。」 「您已經替我的總檢察長職位找到了一個買主?」富凱叫了起來。 「是的,先生。」 「不過,總監先生從來沒有說過要賣,」佩利松說。 「對不起,是您自己親口說過的,」孔拉爾說。 「我可以作證,」古爾維爾說。 「他堅持他那個了不起的想法,」富凱笑著說,「這個買主,是誰,拉封丹?」 「一隻全身黑的鳥兒,最高法院的一位推事,一個非常好的人。」 「他叫什麼名字?」 「瓦內爾。」 「瓦內爾!」富凱叫起來,「瓦內爾!他的妻子……」 「正是她的丈夫,不錯,先生。」 「這個可愛的人!」富凱感興趣地說,「他想當總檢察長?」 「他想在各方面都跟您一樣,先生,」古爾維爾說,「還想一絲不差地干您干過的事。」 「啊!不過這很有意思,講給我聽聽,拉封丹。」 「這很簡單。我不時和他見面。剛才我就遇見他,正好我去乘到聖芒代來的小馬車時,他在巴士底廣場上閒逛。」 「不成問題,他一定是在暗中守候他的妻子,」洛雷插了一句嘴。 「啊!我的天主,不會的,」富凱真誠地說,「他這個人不吃醋。」 「他走到我跟前,跟我擁抱,把我領到『聖非亞克爾畫像』酒館,和我談起他的煩惱。」 「他有煩惱?」 「是的,他的妻子通他往上爬。」 「他對您說?……」 「說有人在她面前談起最高法院的一個職位,提到了富凱先生的大名,從此以後,瓦內爾夫人夢想被人稱為總檢察長夫人,她每天夜裡如果不做這個夢就難過得要死。」 「見鬼!」 「可憐的女人!」富凱說。 「等等。孔拉爾一向說我不會辦事,現在讓您看看我怎麼辦的這件事。」 「那就讓我們看看!」 「『您知道不知道,』我對瓦內爾說,『象富凱先生的那種職位很貴?』『大致多少錢?』他說。『有人出過一百七十萬利弗爾,富凱先生拒絕了』『我的妻子,』瓦內爾回答,『答應出一百四十萬。』『現款?』我對他說。『是的,她賣掉了坐落在居延納的一片產業,錢己經到手。』」 「一下子到手,這倒是一筆不小的款子,」剛才沒有開口的富凱院長用教訓人的口氣說。 「這個可憐的瓦內爾夫人!」富凱低聲說。 佩利松聳聳肩膀。 「一個魔鬼!」他在富凱耳邊低聲說。 「一點不錯!……用這個魔鬼的錢去補償一個天使為了我而給自己造成的損害,這倒是件很有趣的事。」 佩利松大吃一驚地望著富凱,從這時候起富凱的腦子裡已經有了一個新的目標。 「怎麼樣,」拉封丹問,「我的談判?」 「好極了!親愛的詩人。」 「對,」古爾維爾說;「不過,吹噓自己想得到一匹馬的人,往往連買韁繩的錢都沒有。」 「瓦內爾這個人,如果真要他兌現的話,也許會反悔的,」萬富凱院長接著說。 「我不相信,」拉封丹說。 「您怎麼知道的?」 「這是因為你們不知道我的故事的結局。」 「啊!如果有一個結局,」古爾維爾說,「為什麼還要在半路上閒逛呢?」 「Semperadadventum①,是不是這樣?」富凱用認為自己可以歪曲引文的達官貴人的口吻說。 ①拉丁文:意思是「儘快地到達」富凱說的這句拉丁文是對古羅馬詩人賀拉斯《詩藝》中的一句話的改動。原來的話是Semperadadventun,意思是「儘快地揭示結局」。 那些拉丁語學者鼓掌。 「我的結局,」拉封丹大聲說,「是瓦內爾這隻固執的鳥兒知道我要來聖芒代,請求我把他帶來。」 「啊!啊!」 「而且如果可能的話,把他引見給大人。」 「因此?……」 「因此他來了,等在貝萊爾草坪上。」 「象一隻金龜子。」 「您這麼說,古爾維爾,是因為他頭上有觸角,您這個愛開玩笑的壞胚子!」 「怎麼樣,富凱先生?」 「好吧,讓瓦內爾夫人的丈夫在我家門外得了傷風是不應該的,差個人去請他,拉封丹,既然您知道他在哪兒。」 「我親自去。」 「我陪您,」富凱院長說,「我去扛口袋。」 「別開玩笑,」富凱嚴肅地說,「如果確實是正經事,就得正經對待。首先,我們要殷勤對待。請您替我向這位高尚的人道歉,拉封丹,告訴他,讓他在外面等著,我感到很難過,不過我不知道他來了。」 拉封丹已經走了。幸好古爾維爾陪著他,因為詩人埋頭計算,走錯了路,朝聖莫爾的方向奔去。 一刻鐘以後,瓦內爾先生被領進總監的書房。在這部歷史小說的開頭已經把這間書房詳詳細細地描寫過。富凱看見他進來把佩利松叫到跟前,在他耳邊說了幾分鐘的話。 「好好記住,」他對佩利松說,「所有的銀器,所有的餐具,所有的珠寶首飾,都裝上馬車。您用那幾匹黑馬,那個珠寶商陪您一起去,您把晚餐一直推遲到德·貝利埃爾夫人來到。」 「還要事先通知德·貝利埃爾夫人嗎?」 「不用了這件事我來辦。」 「很好。」 「去吧,我的朋友。」 佩利松走了,他猜不出是怎麼回事,但是象一切真正的朋友那樣,服從而且完全信任他的意志。這就是他這種傑出人物的力攝所在。不信任是鄙隨小人的本性。 瓦內爾於是在總監面前鞠了一個躬。他準備發表長篇的講話。 「請坐,先生,」富凱彬彬有禮地對他說,「好象您想得到我的職位?」 「大人……」 「您能出多少錢給我?」 「數目應該由您來定,大人。我知道有人曾經向您出過價。」 「瓦內爾夫人,有人對我說,她估的價錢是一百四十萬利弗爾。」 「這是我們的全部家當。」 「您能立刻把錢全部付出來嗎?」 「我沒有帶在身上,」瓦內爾天真地說,他原來準備著會有鬥爭會有詭計,會象下棋那樣一步步鬥智,沒想到對方是這麼爽直,這麼高尚,反而把他嚇倒了。 「什麼時候您可以有?」 「全看大人喜歡。」 他擔心富凱會嘲笑他。 「如果您不是必需回巴黎,我就會對您說立即了……」 「啊!大人……」 「不過,」總監打斷他的話說,「到明天早上再付錢和簽字吧。」 「好的,」瓦內爾張皇失措,傻頭傻腦地說。 「六點鐘,」富凱補充說。 「六點鐘,」瓦內爾跟著說了一遍。 「再見,瓦內爾先生!請您對瓦內爾夫人說我吻她的手。」 富凱站了起來。 這時候血涌到瓦內爾的頭上,兩眼發紅,開始昏了頭。 「大人,大人,」他一本正經地說,「您對我許下諾言嗎?」 富凱轉過頭來。 「當然」他說,「您呢?」 瓦內爾猶豫不決,渾身哆嗦,最後戰戰兢兢地伸出他的手。富凱張開他的手,堂堂正正地伸過去。這隻正直的手沾到了一隻虛偽的手上的汗水,不過只有一秒鐘的工夫。瓦內爾為了使自己相信這不是假的,想緊緊地握住富凱的手指。 總監輕輕擺脫他的手。 「再見,」他說。 瓦內爾倒退著朝門迅速走去,然後奔出前廳,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