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一七九章

兩個老朋友 當宮廷上各人忙著各人的事時,有一個人神秘地走進沙灘廣場後面的一所房子,這所房子我們認識,因為在一個發生騷亂的日子裡,我們曾經看見它遭到達爾大尼央的圍玫。 這所房子的主要入口在博杜瓦埃廣場上。 房子相當大,四周圍是花園,聖約翰街那一邊被一些專賣刀斧等工具的鐵匠鋪圍著,替它擋住了好奇的眼光。它藏在石頭、喧鬧聲和青翠的草木這三重防禦物里,就象一具用香料防腐的木乃伊藏在三重棺木里。 我們談到的這個人雖然不年輕了,但是走起來步伐堅定。看見他深灰色的披風和使披風翹起來的長劍,誰都能認出他是一個追求奇遇的人。如果仔細看一看這兩撇向上翹的小鬍子,看一看在闊邊氈帽下露出來的細嫩光滑的皮膚,肯定會相信這些奇遇一定是風流艷遇。 這位騎士剛走進房子,聖日爾韋教堂的鐘敲八點了。 十分鐘以後,有一位夫人,後面跟著一個攜帶武器的穿號衣的僕人,來敲同一扇門,立刻有一個老女用人來替她把門打開。 這位夫人在進去時揭起了面紗。她已經不再是一位美人兒,但是女性的美還存在,她的年紀已經不輕,但是動作還靈活,風度還不錯。在她那既華麗而又雅致的打扮下,隱藏著只有尼儂·德·朗克洛①才能含笑面對的年齡。 ①尼儂·德·朗克洛(1020-1705)。法國以聰明才智和相貌美麗而出名的女人。 她剛到了門廳,我們己經粗粗地描繪過相貌的那位騎士伸出手來迎接她。 「親愛的公爵夫人,」他說。「您好。」 「您好,我親愛的阿拉密斯,」公爵夫人回答。 他把她領進一間陳設雅致的客廳,從幾棵橄樹黑糊糊的樹梢透過來的落日餘輝,把高高的窗子映成了紫紅色。 兩個人並肩坐下。 他們倆誰也沒有想到吩咐點燈,就這樣埋藏在陰暗中,好象他們想把對方埋藏在遺忘中一樣。 「騎士,」公爵夫人說,「自從我們在楓丹白露會面以後,您音訊全無。我得承認,您在方濟各會修道士去世的那一天出現,還有您參與了一些秘密活動,使我感到有生以來從未感到過的驚奇。」 「我現在可以解釋我的出現,可以解釋我參與的秘密活動,」阿拉密斯說。 「不過,」公爵夫人連忙回答,「首先讓我們稍微談一談我們自己。我們成為好朋友已經有很久啦。」 「是的,夫人,但願我們將來還會是好朋友,即使不能很久,至少也是在去世以前。」 「這是可以肯定的,騎士,我這次拜訪就是一個證明。」 「我們現在,公爵夫人,不再有跟從前一樣的利益了,」阿拉密斯微笑著說,在黑暗中他不用擔心,因為對方不可能猜到他的微笑沒有從前那麼招人喜歡,那麼生氣勃勃。 「今天,騎士,我們有別的利益,年紀不同,利益也不同。我們現在談談就能互相了解,而且可以象從前不開口也能了解得那麼深,所以讓我們談談吧,您願意嗎?」 「公爵夫人,悉聽尊便。啊!請原諒,您怎麼找到我的地址的?為什麼要找我?」 「為什麼?我已經說過。好奇。我希望知道您眼那個方濟各會修士有什麼關係,我跟他有過來往,他死得那麼奇怪。您也知道,在楓丹白露公墓里的那座新基邊上會見時,我們倆都非常激動,誰也沒有對誰說一句知心話。」 「是的,夫人。」 「嗯,我剛一和您離開就感到懊悔了。後來我一直渴望著了解情況。您也知道德·隆格維爾夫人①有點象我,是不是?」 ①德·隆格維爾夫人(1619-1679):大孔代親王的姐姐:馬薩林的敵人,在投石黨運動中扮演重要角色。 「我不知道,」阿拉密斯小心謹慎地說。 「因此我記得,」公爵夫人繼續說下去,「我們在那個公墓里什麼也沒有說,您沒有說您和您在一旁監督入葬的那個方濟各會修士有什麼關係,我也沒有說我跟他有什麼關係。因此,這一切在我看來,是跟象我們這樣的兩個好朋友不相稱的,我一直在尋找機會找您,向您證明我對您是忠誠的,還有瑪麗·米雄,那個可憐的死去的女人,在人間留下的是一個值得好好回憶的影子。」 阿拉密斯朝公爵夫人的手俯下身子,在這隻手上殷勤地吻了一下。 「您一定費了一番周折才找到我,」他說。 「是的,」她說,看見話題又被拉回到阿拉密斯想知道的事情上,有點惱火,「不過我知道您是富凱先生的朋友,我在富凱先生的周圍尋找。」 「朋友?啊!」騎士大聲叫起來,「您言過其實了,夫人。一個受到這位慷慨的保護人照顧的可憐的教士,一顆充滿感激和忠誠的心,這就是我跟富凱先生的全部關係。」 「他讓您當上了主教?」 「是的,公爵夫人。」 「可是,英俊的火槍手,這是您的退隱了。」 「象您一樣是政治陰謀,」阿拉密斯心裡想。「這麼說,」他補充說,「您在富凱先生周圍打聽?」 「很容易。您曾經跟他一起在楓丹白露待過,您曾經跟他一起到您的教區去做過一次小小的旅行,您的教區,我想是美麗島?」 「不是,不是,夫人,」阿拉密斯說,「我的教區是瓦納。」 「這正是我想說的。只不過我相信,美麗島……」 「是富凱先生的一處產業,僅此而已。」 「啊!有人告訴我,美麗島修築了防禦工事;而我知道您是一個軍人,我的朋友。」 「我自從當了教士以後,把什麼都忘了,」阿拉密斯生氣地說。 「很好……後來我知道您從瓦納回來了,我打發人上一位朋友德·拉費爾伯爵家裡去。」 「啊!」阿拉密斯說。 「這個人守口如瓶,他讓人回答我說,他不知道您的住址。」 「阿多斯沒有變,」主教想,「是好樣的,就壞不了。」 「後來……您知道我不能在這兒露面,太后一直對我不滿。」 「當然知道,我對這件事感到很奇怪。」 「啊!這有各種原因。但是我們別談它了……我不得不躲起來,幸好我遇見了達爾大尼央先生,您過去的朋友,對不對?」 「現在的朋友,公爵夫人。」 「他指點了我,他叫我去找巴士底獄的典獄長德·貝茲莫先生。」 阿拉密斯打了個哆嗦,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冒出一股火焰,沒法瞞過他這一位眼光銳利的女朋友。 「德·貝茲莫先生,」他說,「達爾大尼央為什麼要叫您去找德·貝茲莫先生呢?」 「啊!我不知道。」 「這是什麼意思?」主教一邊說,一邊集中自己的全部智力來妥善地應付這場鬥爭。 「達爾大尼央對我說,德·貝茲莫先生欠您的情。」 「這倒是真的。」 「一個人總象知道自己的債務人的地址那樣知道自己的債權人的地址。」 「這也是真的。這麼說,貝茲莫指點您了?」 「聖芒代,我派人上那兒送了一封信給您。」 「信在這兒,對我說來非常寶貴,」阿拉密斯說,「因為正是靠了它我才享受到和您見面的快樂。」 公爵夫人對自己輕而易舉地把這樣微妙的一次解釋中所遇到的困難都一一應付過去,感到很滿意,輕鬆地嘆了口氣。 阿拉密斯沒有感到輕鬆。他說: 「我們剛談到過您去拜訪貝茲莫?」 「不,」她笑著說,「談得還要遠。」 「那麼,談到您對王太后的怨恨。」 「還要遠,」她說,「還要遠;我們談到了關係……很簡單,」公爵夫人打定了主意說。「您知道我眼德·萊克先生生活在一起嗎?」 「知道,夫人。」 「您知道跟正式丈夫差不多嗎?」 「我聽說。」 「您知道在布魯塞爾嗎?」 「知道。」 「您知道我的孩子們害得我傾家蕩產嗎?」 「啊!多麼不幸,公爵夫人!」 「真可怕!我不得不盡力設法活下去,特別是要盡力設法別陷在貧困之中。」 「這可以理解。」 「我有一些過去的仇恨要報復,有一些過去的友誼要回報。我不再有聲望,不再有保護人。」 「您曾經保護過那麼多人,」阿拉密斯用巴結的口吻說。 「事情是這樣,騎士。在那時我見到了西班牙國王。」 「啊!」 「很據慣例他剛任命了一位耶穌會會長。」 「啊!這是慣例?」 「您會不知道?」 「請原諒,我心不在焉。」 「事實上您應該知道,您和那個方濟各會修士關係是那麼密切。」 「您是想說,跟那個耶穌會會長嗎?」 「正是……我見到了西班牙國王。他想幫我的忙,可是幫不上。不過他還是把我和萊克推薦到弗朗德爾,讓修會的基金給我一筆年金。」 「這個修會是耶穌會?」 「是的。我是說那個方濟各會修士被派來看我。」 「很好。」 「為了使這個情況合乎修會章程的規定,我應該被認為是在為修會效勞……您知道有這個規定嗎?」 「我不知道。」 德·石弗萊絲夫人閉上了嘴,望著阿拉密斯,但是天太黑了。 「嗯,這是規定,」她說下去。「因此我應該顯得有用處。我提出為修會旅行,他們把我列在那些旅行會友之內。您也了解,這只是一個幌子,一個形式。」 「真妙。」 「就這樣我領到了我的年金,數目不少。」 「我的天主,公爵夫人,您說的這些話簡直就象是給了我一攮子。您,被迫去接受耶穌會的年金。」 「不,騎士,是西班牙的年金。」 「啊,除非昧了良心,公爵夫人,您一定會向我承認,這是一碼子事。」 「不,不,完全不是一碼子事。」 「可是您那筆可觀的家產總還剩下……」 「還剩下當皮埃爾。別的沒有了。」 「那也很不錯了。」 「是的,但是當皮埃爾已經負債纍纍,當皮埃爾已經抵押出去,當皮埃爾象它的業主一樣有點破產了。」 「王太后漠不關心地坐視這一切嗎?」阿拉密斯說,他的好奇的眼光在黑暗中什麼也看不見。 「是的,她把什麼都忘了。」 「好象,公爵夫人,您曾經試圖重新獲得她的恩寵?」 「是的,但是叫人莫名其妙的,您看,是這個年輕國王繼承了他親愛的父親對我的那種反感。啊!您也會對我說,我成了人們憎恨的那種女人,我不再是人們愛的那種女人了。」 「親愛的公爵夫人,我求您,讓我們趕快談到促使您上這兒來的事吧,因為我相信我們可以相互幫助。」 「我也是這麼想的。因此我到楓丹白露有兩個目的。首先我是被您認識的那個方濟各會修士召去的……順便問一下,您怎麼認識他的?因為我已經把我的經歷講給您聽,您還沒有把您的經歷講給我聽。」 「我認識他很簡單,公爵夫人。我和他一起在巴馬學神學;我們成了朋友,時而因為事務,時而因為旅行,時而因為戰爭,我們經常分隔在兩地。」 「您知道他是耶穌會的會長?」 「我猜到了」 「但是,奇怪的是您怎麼這麼巧也會來到旅行會友碰頭的這家旅店?」 「啊!」阿拉密斯平靜地說,「這純粹是碰巧。我呢,我是為了晉見國王的事上楓丹白露找富凱先生。我路過,沒有人認識我,我在路上看到這個臨終的人,我認出他來了。其餘的您也都知道,他在我懷裡斷的氣。」 「是的,但是他在天上和人間留給您這麼大的一個權力,使您可以用他的名義發布一些至高無上的命令。」 「他確實託付我辦幾件事。」 「與我有關的嗎?」 「我已經對您說過,一筆一萬兩千利弗爾的錢要付。我相信我已經簽了字,那是領這筆錢少不了的。您沒有領嗎?」 「領了,領了。啊!我親愛的主教,您發布這些命令時,有人告訴我,一方面是那麼神秘,一方面又是那麼威嚴,大家都相信您是親愛的死者的繼承人。」 阿拉密斯心情煩躁,臉漲得通紅。公爵夫人繼續說下去: 「我問過西班牙國王,他在這一點上消除了我的懷疑。凡是他任命的耶穌會會長都是,而且按照修會的章程,都應該是西班牙人。您不是西班牙人,您沒有得到西班牙國王的任命。」 阿拉密斯只簡簡單單地回答: 「既然西班牙國王對您這麼說了,您也應該看出,公爵夫人,您想錯了。」 「是的,親愛的阿拉密斯,但是我又想到另外的事。」 「什麼事?」 「您也知道,我什麼事都要動腦筋想一想。」 「啊,是的,公爵夫人。」 「您會說西班牙語?」 「任何一個參加過投石黨運動的法國人都會說西班牙語。」 「您在弗朗德爾住過幾年?」 「三年。」 「您到過馬德里?」 「十五個月。」 「因此您只要願意,就能夠取得西班牙國籍。」 「真的嗎?」阿拉密斯說,那種天真的態度把公爵夫人騙住了。 「當然……居住過兩年,懂得語言,是必需的條件。您居住了三年半……多出十五個月。」 「您談這個是為什麼,親愛的夫人?」 「是為的這個:我跟西班牙國王關係很好。」 「我也並不壞,」阿拉密斯想。 公爵夫人繼續說下去: 「您是不是願意讓我替您向國王請求,請求他把那個方濟各會修士的繼承權給您?」 「啊!公爵夫人!」 「您也許已經得到了?」她說。 「沒有,以名譽向您保證!」 「好吧,我可以為您效這個勞。」 「為什麼您不為德·萊克先生效這個勞呢,公爵夫人?他是一個極有才能的人,而且您又愛他。」 「是的,確實如此。但是這不可能。總之,丟開萊克不談,您回答我,到底願意不願意?」 「公爵夫人,不必了,謝謝!」 她沉默起來。 「他已經得到任命,」她想。 「在您這樣拒絕以後,」德·石弗菜絲夫人又開口說,「我就不敢為我自己向您提出請求了。」 「啊!提出來吧,提出來吧。」 「提出來!……如果您不掌握同意我的請求的權力,我就不能提出。」 「儘管我的力量很小,還是提出來吧。」 「我需要一筆錢來修建當皮埃爾。」 「啊!」阿拉密斯冷淡地回答,「錢?……說說看,公爵夫人,多少錢?」 「啊!一個很可觀的數目。」 「糟糕!您也知道我沒有錢吧?」 「您,沒有,但是,修會有。如果您是會長……」 「您明明知道我不是會長。」 「那麼,您有一個朋友,他可是很有錢,就是富凱先生。」 「富凱先生?夫人,他差不多完全破產了。」 「別人都這麼說,我不願意相信。」 「為什麼,公爵失人?」 「因為我有馬薩林紅衣主教的幾封信,也就是說萊克有這幾封信,信上提到兒筆很奇怪的帳。」 「什麼帳?」 「關於出售年金和貸款的帳,我也記不太清楚了。總之照馬薩林親筆簽字的信來看,財政總監可能從國庫里撈走了三千萬。情況很嚴重。」 阿拉密斯使勁地攥緊拳頭,連指甲都嵌進手心裡去了。 「怎麼!」他說,「您掌握這種信,竟沒有去通知富凱先生?」 「啊!」公爵夫人回答,「這種東西是應該留著備而不用的。哪一天需要了,才從櫥里取出來。」 「需要的日子到了嗎?」阿拉密斯說。 「是的,我親愛的。」 「您要讓富凱先生看這些信嗎?」 「我更喜歡跟您談談。」 「您一定是非常需要錢,可憐的朋友,才會想到這種東西,過去您對德·馬薩林先生的文筆印象是那麼不好。」 「我確實需要錢。」 「還有,」阿拉密斯口氣冷淡地繼續說下去,「您採用這種辦法,一定連您自己也感到不忍心,它太殘忍。」 「啊!如果我存心想作惡而不是行善,」德·石弗萊絲夫人說,「我就不會向修會會長或者富凱先生要我所需要的五十萬利弗爾……」 「五十萬利弗爾!」 「不用更多了。您認為這太多了嗎?修建當皮埃爾,至少需要這個數。」 「是的,夫人。」 「因此我說,我就不會要這筆錢,而去找我的老朋友王太后,她的丈夫①,馬薩林先生的信可以做我的引薦信。我可以向她提出這個小小的要求,說:『陛下,我希望能得到在當皮埃爾接待您的榮幸,請允許我修建當皮埃爾。』」 ①見上冊第318頁注。 阿拉密斯一句話也沒有回答。 「我說,」她說,「您在想什麼?」 「我在算加法,」阿拉密斯說。 「富凱先生算減法。我呢,我力圖算乘法。我們都是善於計算的人!我們一定能取得一致意見!」 「能讓我考慮考慮嗎?」阿拉密斯說。 「不……在你我這種人中間,對於這樣的一個提議,就應該回答是或者否,而且應該立即回答。」 「這是一個圈套,」主教想,「象她這樣的女人的話,奧地利安娜決不可能聽。」 「怎麼樣?」公爵夫人說。 「好吧,夫人,富凱先生這時候如果拿得出五十萬利弗爾,那真會使我感到意外。」 「這麼說就不需要再談下去了,」公爵夫人說,「當皮埃爾肯定能夠修建。」 「啊!我想,您還不至於拮据到這個地步吧?」 「不,我從來沒有感到過拮据。」 「財政總監不能辦到的事,」主教繼續說,「王太后一定能為您辦到。」 「啊!當然……請您告訴我,您不願意,譬如說,我親自眼富凱先生談這幾封信嗎?」 「在這方面,公爵夫人,您喜歡怎麼做都可以,但是富凱先生也一下可能感到自己有罪,也可能感到自己沒有罪,如果他感到自己有罪,我知道他這個人相當驕傲,不可能承認,如果他感到自己沒有罪,他會為這個威脅大發雷霆的。」 「跟以往一樣,您推論起來象一個天使。」 公爵夫人站起來。 「這麼說,您要到王太后那兒去告發富凱先生了?」阿拉密斯說。 「告發?……啊!多麼卑鄙可恥的字眼兒!我不會告發的,我親愛的朋友。您非常懂政治,決不會不知道這種事情應該怎麼辦,我要站到反對富凱先生的一方去,僅此而已。」 「您說得有理。」 「在一場黨派戰爭里,一件武器就是一件武器。」 「毫無疑問。」 「一旦跟王太后恢復原來的親密關係以後,我這個人可能變得很危險。」 「這是您的權利,公爵夫人。」 「我會使用它,我親愛的朋友。」 「您不會不知道,富凱先生跟西班牙國王非常好,公爵夫人?」 「啊!我猜想得到。」 「如果您象您說的那樣進行一場黨派鬥爭,富凱先生也會對您進行另一場。」 「啊!有什麼辦法呢!」 「這將是他的權利,對不對?」 「當然。」 「他跟西班牙很好,他會把這友誼變威他手中的一件武器」 「您是想說,他會跟耶穌會的會長很好,我親愛的阿拉密斯。」 「這也有可能,公爵夫人。」 「到那時就會把我從耶穌會領的年金取消。」 「我也確實擔心這一點。」 「總能應付過去的。嗯!我親愛的,在黎塞留以後,在投石黨運動以後,在流亡以後,對德·石弗萊絲夫人說來,還有什麼可怕的呢?」 「年金,您也知道,是四萬八千利弗爾。」 「唉!我當然知道。」 「還有,在進行黨派戰爭的時候,您也不是不知道,會打擊到敵人的朋友們頭上。」 「啊!您是想說,會打擊到可憐的萊克頭上?」 「這幾乎可以說是不可避免的,公爵夫人。」 「啊!他只領一萬二千利弗爾的年金。」 「是的,但是西班牙國王有威信。他在富凱先生的慫恿下,會讓人把萊克先生關在哪個堡壘里。」 「我倒不怎麼怕這一點,我的好朋友,因為跟奧地利安娜和好以後,我可以使法國出面請求釋放萊克。」 「這倒是真的。不過您還有別的事要怕的。」 「什麼事?」公爵夫人說,故意裝出一副驚訝和害怕的神色。 「您將來會知道,也許您己經知道,一個人一旦加入修會,要再脫離就沒有那麼容易。他可能知道的那些秘密是很危險的,對泄露秘密的人說來,它們具有給他帶來不幸的根源。」 公爵失人考慮了一會兒。 「這一點比較嚴重,」她說,「我得好好考慮。」 儘管屋裡十分黑暗,阿拉密斯還是能感到從他朋友的眼睛裡冒出象燒紅的鐵一樣灼熱的眼光,一直射入到他的心房。 「讓我們總結一下,」阿拉密斯說,他這時候已經做好戒備,一隻手伸進了緊身短襖,短襖里藏著一把尖刀。 「對,讓我們總結一下.好朋友,明算帳。」 「您的年金取消……」 「四萬八千利弗爾,加上萊克的一萬二千,一共是六萬利弗爾,您想說的就是這個,對不對?」 「對,我在想您得到什麼來補償。」 「我從太后那兒可能得到的五十萬利弗爾。」 「也可能得不到。」 「我知道用什麼方法可以得到,」公爵夫人冒失地說出了口。 這句話使騎士豎起了耳朵。從對手犯下這個錯誤的時候起,他在心裡認真地提防著,所以他一直占著上風,而她呢,失去了優勢。 「好,就算您得到這筆錢吧,」他說,「您將失去的是它的兩倍,因為您將領到的是十萬法郎的年金,而不是六萬法郎,期限是十年。」 「不會的,因為我的收入將只在富凱先生擔任大臣的期間遭受這個損失。不過這個期間我估計只有兩個月。」 「啊!」阿拉密斯說。 「您看見了吧,我很坦率。」 「我感謝您,公爵夫人,不過您猜想修會在富凱先生失寵以後會重新付您年金,那就猜想錯了。」 「我知道用什麼辦法讓修會出錢,正象我知道用什麼辦法讓王太后掏腰包一樣。」 「這麼說公爵夫人,我們全都得在您面前降下旗子投降了。勝利屬於您!凱旋屬於您!我求您寬大吧。把軍號吹起來吧!」 「這怎麼可能呢?」公爵夫人說,對受到的諷刺毫不在意,「您居然在倒霉的五十萬利弗爾前面退縮,而這關係到能使您避免,我是說能使您的朋友,對不起,能使您的保護人避免象一次黨派戰爭引起的那種麻煩。」 「公爵夫人,原因在這兒:在這五十萬利弗爾以後,德·萊克先生會來要他的一份,數目也是五十萬利弗爾,對不對?在德·萊克先生的一份和您的一份以後,又將來要您的孩子們的一份,您的窮苦的親戚朋友的一份,人人都要一份,而這些信即使會連累人,也不值三四百萬。說真的!公爵夫人,法國王后的帶子上的那些鑽石比馬薩林簽過字的這些廢紙值錢,可也只值您為您自己要的價的四分之一。」 「啊!確實如此,確實如此,但是商人對自己貨物隨著自己高興漫天要價,買不買是顧客的事。」 「噢,公爵夫人,您要不要我把為什麼我不會買您的信的原因說出來嗎?」 「說吧.」 「您那些馬薩林的信是假的。」 「胡說!」 「當然是假的。因為至少使人感到奇怪的是,馬薩林先生使您跟王太后發生不和,您居然還跟他有這樣密切的關係。這有著愛情的味道,同謀活動的味道,還有……說真的!我不願意把這個詞兒說出口。」 「還是說吧。」 「有著討好的味道。」 「這一切都是真的,但是信里說的事並不因此就不是真的了。」 「我可以向您發誓,公爵夫人,您不能夠在太后面前用上這些信。」 「啊!不,我在太后面前什麼都能夠用上。」 「好!」阿拉密斯想。「那就唱吧,潑婦!叫吧,蝰蛇!」 但是公爵夫人已經說夠了,她朝門口走了兩步。 阿拉密斯最後還給她保留著一件倒霉事……戰敗者在得勝者的戰車後面發出的詛咒。 他拉鈴。 客廳里立刻出現了燈光。 主教立在一圈燈光中間,燈光照亮了公爵夫人的焦慮憔悴的面容。 阿拉密斯用諷刺的眼光久久地望著她蒼白、乾枯的臉頰,望著她從沒有睫毛的眼皮間冒出火星的眼睛,望著她雙唇仔細地遮住稀稀落落幾顆黑牙的嘴。 他自己呢,卻故意擺出一個優美的姿勢,朝前伸出他那完美、結實的腿,朝上昂起他那充滿智慧的、高傲的頭,他微笑著,為的是露出牙齒,在燈光下,牙齒還挺有光澤。上了年紀的賣弄風情的女人明白這個風流漢子在故意嘲笑她。她正好是在一面大鏡子前面,對比之下,她的衰老雖然那麼仔細地掩蓋,還是十分明顯地在鏡子裡顯露了出來。 這時候阿拉密斯對她連連地鞠躬,象從前那個火槍手一樣,身段柔軟,而且姿勢優美。她甚至沒有向阿拉亦斯還禮,就邁著因為倉促而變得沉重不穩的步子走了。 阿拉密斯象一陣微風在地板上拂過似的,輕快地趕過來,把她送到大門口。 德·石弗萊絲夫人向她的身材魁梧的僕人做了一個手勢,他重新扛起他的短筒火槍。德·石弗萊絲夫人離開了這所房子,在這所房子裡兩個如此親熱的朋友因為互相太了解,所以沒有能夠取得一致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