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一七八章

聖埃尼昂按馬利科爾納的意見去做 國王非常仔細地在一旁看著替拉瓦利埃爾畫像,他這樣仔細,一方面是希望畫得象她,另一方面是有意要儘可能拉長畫的時間。 我們倒是應該看看他是怎樣目不轉睛地望著畫筆,怎樣耐心等待著一處背景的完成或者一處著色的效果,怎樣向畫家提出各種不同的修改意見。畫家對這些意見總是既恭敬而又順從地加以採納。 後來,畫家按照馬利科爾納的意見來得稍微遲一些,聖埃尼昂也暫時離開一下。我們倒是應該看看——只不過誰也看不見——這種富有表情的沉默,它在一聲嘆息里,把兩顆非常傾向於取得互相了解、非常渴望得到安靜和沉思的兩顆心結合在一起。 時間於是一分鐘一分鐘不可思議地迅速過去。國王走到他的情婦身邊來,用他眼睛裡的火光,用他氣息的接觸來燃燒她。 前廳里傳來了響聲,畫家到了,聖埃尼昂道著歉回到屋裡,國王開始說話,拉瓦利埃爾匆忙地回答他,他們的眼睛向聖埃尼昂表明,在他出去的這段時間裡,他們過了一個世紀。 總之一句話,馬利科爾納這個無心而成為哲學家的人,能夠讓國王在充裕中產生胃口,在占有的把握中產生欲望。 拉瓦利埃爾所擔心的事並沒有發生。 沒有一個人猜到她白天從自己的屋子裡出去兩三個小時。她假裝身體不舒服。上她這兒來的人都事先敲門進來。馬利科爾納這個頭腦靈活、具有發明才能的人,想出了一種助聽機械,拉瓦利埃爾藉助它,可以在德·聖埃尼昂的套房裡聽到有人上她平常待的屋子來拜訪她。 因此她不用出去,也不需要心腹人幫忙,就可以回到自己屋裡;也許露面較遲會引起猜測,但是卻消除了那些疑心最重的人的懷疑。 馬利科爾納向德·聖埃尼昂打聽第二天的情況。德·聖埃尼昂也不得不承認,這自由自在的一刻鐘使國王的情緒愉快多了。 「應該加一倍劑量,」馬利科爾納回答,「不過要讓他們覺察不出,您要耐心地等到他們想要的時候。」 他們想得那麼厲害,以致於第四天晚上,在畫家收拾東西,不等聖埃尼昂回來就準備走的時候,聖埃尼昂走進來,看到拉瓦利埃爾臉上有一層她沒法掩飾的感到不快的陰影。國王更加沉不住氣,肩膀做了一個意思很明顯的動作來表示他的氣惱。拉瓦利埃爾於是臉紅了。 「好!」聖埃尼昂心裡想,「馬利科爾納先生今天晚上要高興啦。」 這天晚上馬利科爾納確實很高興。 「事實很明顯,」他對伯爵說,「德·拉瓦利埃爾小姐希望您至少再遲來十分鐘。」 「國王希望半個小時,親愛的馬利科爾納先生。」 「您如果不肯給國王這半個小時,」馬利科爾納說,「您就是陛下的一個壞僕人。」 「可是畫家怎麼辦?,聖埃尼昂反問。 「由我負責,」馬利科爾納說,「不過,讓我觀察觀察面容,斟酌斟酌悄況,這是我的巫術巫師們用星盤觀察太陽、月亮和星座的高度,我呢,我僅僅看眼睛是不是有了黑圈,或者嘴是凸弓形還是凹弓形。」 「那您就觀察吧!」 狡猾的馬利科爾納有充裕的時間觀察。 因為當天晚上國王帶著太后和王后到王太弟夫人的住處來了,他愁眉苦臉,唉聲嘆氣,含情脈脈地望著拉瓦利埃爾,因此馬利料爾納晚上對蒙塔萊說: 「明天!」 他到聖保羅花園街畫家的家裡找到畫家,要他推遲兩天再去畫像。 拉瓦利埃爾對下面一層樓已經很熟悉。她掀開地板下去的時候,聖埃尼昂不在屋裡。 國王象平常一樣在樓梯上等著,手上捧著一束花。他看見她,把她抱在懷裡。 拉瓦利埃爾十分激動,朝四面張望,看見只有國王一個人,沒有埋怨他。 他們坐下來。 路易躺在他的情婦坐著的那些靠墊旁邊,頭靠在她的膝頭上,他把這兒當成了一個庇護所,誰也別想把他趕走。他望著她;而且就象什麼也不能再隔在這兩顆心中間的時刻已經來到了似的,她也開始貪婪地望著他。 於是她那溫柔純潔的眼睛裡冒出一股火焰,火焰不停地噴射著,它的光芒一直射進她的當國王的情人的心房,先要溫暖它,然後再把它燒著。 國王接觸到路易絲的顫抖的膝頭,這接觸象火一樣燒著他,當她的手放下來摸到他的頭髮時,他快樂得發抖.他沉醉在這種幸福里,可是又時時刻刻在擔心畫家和德·聖埃尼昂會進來。 在這痛苦的期待中,他有時竭盡全力逃避那一直滲入到他的血管里的誘惑,他要迫使他的心和慾念沉睡,他要推開成熟的現實,去做徒勞的事。 但是門沒有打開,聖埃尼昂和畫家都沒有來。甚至連門帘也投有抖動一下。一種充滿神秘的、充滿情慾的寂靜甚至使鍍金籠子裡的小鳥都變得遲鈍了。 國王堅持不住,轉過頭來,把他發燙的嘴唇貼在拉瓦利埃爾合在一起的兩隻手上。她失去了理智,把她的兩隻痙攣的手緊緊地壓在她的情人的嘴唇上。 路易搖搖晃晃地翻過身來跪下,因為拉瓦利埃爾的頭沒有動,所以國王的前額高低正好和年輕女人的嘴唇相齊。她心醉神迷,在那輕輕拂著她兩頰的、香噴噴的頭髮上悄悄地、有氣沒力地吻了一下。 國王把她樓在懷裡;在她毫不拒絕的情況下,他們交換了這頭一個吻,這個火熱的吻,它把愛情變成了瘋狂。 這一天畫家和德·聖埃尼昂都沒有再進來。 一種陶醉,既沉重而又溫柔,使得肉慾平息下來,而且使得睡眠象一種慢性毒藥一樣在血管里流動。這種難以捉摸的睡眠,象幸福生活一樣倦怠,如同一片雲那樣落下來,落在這一對情人的過去生活和未來生活之間。 在這充滿美夢的睡眠中,從上面一層樓傳來一陣持續不斷的響聲,首先驚憂了拉瓦利埃爾,但是役有完全把她吵醒。 然而這響聲持續不斷傳來,意思越來越清楚,把沉醉在幻覺中的年輕女人喚到現實里,她驚慌失措地站起來,穿戴凌亂,顯得分外美麗,她說: 「有人在樓上等我。路易!路易,您沒有聽見嗎?」 「啊!我不是在等您嗎?」國王情深意切地說。「從此以後讓別人等您好了」 但是她輕輕地搖搖頭,噙著兩顆很大的淚珠,說: 「隱藏的幸福!……隱藏的權力!……我的驕傲應該象我的愛情一樣保持沉默。」 響聲又開始了。 「我聽見蒙塔萊的聲音,」她說。 她忙不迭地走上樓梯。 國王跟她一起上樓,他下不了決心離開她,不停地吻她的手和裙子的下擺。 「對,對,」拉瓦利埃爾重複說,半個身子已經到了翻板活門的上面,「是的,是蒙塔萊的聲音在叫我,一定是發生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去吧,我心愛的,」國王說,「趕快回來。」 「啊!今天不了。再見!再見!」 她再一次彎下腰,抱吻她的情人,然後跑走了。 蒙塔萊確實在等她,神情十分激動,臉色十分蒼白。 「快,快,」她說,「他上樓來了。」 「誰?誰上樓來了?」 「他!我早已料到了。」 「到底是誰?你把我急死啦!』 「拉烏爾,」蒙塔萊低聲說。 「我,對,是我,」在大樓梯的最上面幾級有一個愉快的聲音說。 拉瓦利埃爾發出一聲可怕的叫喊,向後倒下去。 「我來了,我來了,親愛的路易絲,」拉烏爾一邊跑,一邊說,「啊!我知道您仍舊愛我。」 拉瓦利埃爾做了一個恐懼的手勢,又做了一個詛咒的手勢。她想說話,卻只能說出這樣一句: 「不,不!」 接著她就倒在蒙塔萊的懷裡,喃喃地說, 「別走近我!」 蒙塔萊朝拉烏爾做了個手勢,拉烏爾愣在門口,甚至沒有試圖再朝屋子裡走一步。 接著蒙塔萊朝屏風那邊望了一眼,說: 「啊!輕率的女人,翻板活門甚至都沒有關上!」 她朝房角落走去,想先把屏風擋好,然後再到屏風後面去關翻板活門。 但是國王從這個翻板活門裡衝出來,他聽見拉瓦利埃爾的叫聲,趕來援助她。 他一邊在她面前跪下,一邊向蒙塔萊提出一大堆問題。蒙塔萊這時候已經嚇得六神無主了。 但是就在國王跪下的時候,從門口傳來一聲痛苦的叫喊,還從走廊上傳來了腳步聲。國王想奔過去看看是誰發出這聲叫喊,是誰踩出這腳步聲。 蒙塔萊力圖去把他拉住,但是沒有成功。 國王離開拉瓦利埃爾,來到門口,但是拉烏爾已經走遠,因此國王只看見一個人影兒轉過走廊的拐角不見了。